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KHR/R27]责无旁贷 ...
-
沢田纲吉最近不对劲。
这不是一个秘密,至少对于Reborn不是。且不提他先天后天一并叠加的观察同阅读微表情天赋,单论他教了这新上任的彭格列十代目多久,对方不论伪装还是扑克脸的技巧尽数来自自己,沢田纲吉就别想在他面前真的藏起什么秘密。
彭格列十代目想来自己也知道这点,于是在他面前压根没怎么藏,态度从他解咒恢复年长者姿态就有的尴尬之外多了份逃避,Reborn问起,他就承认,说是不习惯长期以来的导师变成成年人——这算不上撒谎,可显然又瞒了点什么。九分真一分虚,拿从老师身上学来的最佳的谎言方式骗老师。
Reborn皮笑肉不笑地靠着椅背,不说话,他也就撑着手从办公桌上抬起头看他,长开了的眉眼没那么柔软,金橙色的眼睛像融化了的贵金属,尚未表露出多少负隅顽抗的姿态,就垂下眼睫,干脆利落地讨饶:“求你了,Reborn,我还在因为没认出代理人先生是你而尴尬得要死诶!”
代理战时自己也没想到学生能蠢到那个地步的Reborn沉默两秒,手指轻轻叩着手肘,不太耐烦,却又觉得这份愚蠢确实足矣惹他发笑,值得再给出点空间,于是摆在桌上的CZ75转过一圈又被他给收了回去,起身时顺手端走教父手边尚未饮用的咖啡,抛下一句“我的耐心不多”,转身就走。
世界第一杀手的耐心确实不多。
倘若放在工作这件事上,他尚且能一动不动蹲守三天只为击出致命的那颗子弹,但放在生活里,但凡多浪费他超出一秒时间的都能直面黑洞洞的枪口,物理意义上地感受到什么叫眼前一黑。
沢田纲吉得了他嘴上的承诺,没得到行动上的,他离开首领办公室,摸出只备用手机,干脆利落地给迪诺发了个短信。
那头显然知道世上究竟有什么人会跨越信号过滤,拿着陌生号码给自己发一句「你那天和蠢纲说了什么?」信息的人是谁,答复来得很快,先是一串问号,再是自我申诉:「我没说什么吧!你不是一直都在场吗?!!」
明面上的彭格列与加百罗涅首领合作会谈,实际上的师兄弟同命相怜见面会发生在三天前,身为废柴双人组共同的导师,Reborn自然全程在场。
彼时沢田纲吉经历一周时间姑且算是习惯了他的成年姿态,迪诺则不然,加百罗涅首领兴高采烈地从车上迈下一只腿,下一秒就被师弟边上立着的一米九多一身黑西装对他冷笑的男人吓得浑身一激灵,罗马里欧就在边上也拦不住他径直从车上摔出三段式,平躺在地上许久才勉强回神,被彭格列的大空用“不必多说,我懂,这人很可怕吧”的眼神怜悯凝视三秒,才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Reborn磕磕巴巴半晌说不出来。
沢田纲吉为他解围:“迪诺师兄,好久不见,这是Reborn。”
“RRRRR——”
Reborn懒得等他打结的舌头捋直,身为最敬业的家庭教师,他清楚该怎么处理学生,哪怕这个学生从他手上毕业已久,因此沢田纲吉还在那里耐心等待,他则掏出CZ75,用上膛的“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把加百罗涅的首领吓出震惊状态:“Reborn老师!”
沢田纲吉看他的眼神在这个瞬间愈发悲天悯人,感同身受得显然自己也历尽苦难,放在教堂不用加个翅膀就有人能跪在他面前祷告。迪诺伸出手拉住师弟的衣袖,欲哭无泪地试图让对方挡在自己与导师之间,他配合地朝对方走两步,然后也拉了拉人:“我们进去谈吧。”
被自己上任弟子现今连三秒都帅不到的可悲姿态娱乐,Reborn倒也没真把那颗子弹打出来。
说来奇怪,他在婴儿姿态下能随手摸出各式各样的折磨道具,此刻身量拔高,会出现的反倒回归了枪,表面上似乎减少了折磨的恶性,实际上却愈发令人胆寒,威胁起人来没有那点半真半假的戏谑来缓和,一举一动填满的都是下一刻就能夺走性命的血气。
大抵正是因此,师兄弟走往会客室的氛围在他的陪同下不算平和,迪诺每隔两步就得瑟瑟缩缩地往后看他一眼,把同样高大的身量硬生生缩得快和亚洲血脉的少年人差不多高。沢田纲吉分不清是对这幅场景有点自我怀疑尚未适应时是否也是如此,还是再度觉得同病相怜,当仁不让地走在三人的中间位置,将说话的精力全放在了赶路上,用了正常状态下一半的时间就和师兄坐进会客室的沙发,让佣人把茶水和点心端上来。
一旦坐下,迪诺便招着手示意罗马里欧坐到他边上。
他没问沢田纲吉是否会如那些对阶级固执的人那样介意下属与首领同起同坐,罗马里欧没反驳他,沢田纲吉坐在他对面,也确实没出言阻止。毕竟在场所有人都知道Reborn的可怕度,要是没有罗马里欧坐在边上,想必下一秒迪诺就能用一口茶把自己噎死。
而有罗马里欧在边上,迪诺伸手端起茶盘,往嘴里塞了一块方糖,一口牛奶,一口茶,然后咀嚼、吞咽。
没噎死自己,只是用全新的喝茶方式证实了自己的大脑过载。
Reborn哼了声,充分表明自己的轻蔑。他漫不经心地也坐去了沢田纲吉身侧的空位,长腿一迈,身为会客室里两个首领两个下属里最具气势的那个人,摊了摊手示意两个首领别浪费时间。
迪诺的声音飘飘忽忽,自欺欺人地意图当这样最强的杀手就不会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他一直这样吗?”
沢田纲吉露出高兴的笑容,高兴的不是自己老师恢复,而是终于有人能和自己有一样的感受:“是的。”
迪诺热泪盈眶,伸手拉住师弟的手:“阿纲,你受苦了!”
“嗯,”沢田纲吉对这个倒是有点犹豫,“其实也……还好?毕竟Reborn还挺、该怎么说呢,善解人意?总之他能恢复本身是件好事。”
这会轮到迪诺对他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两个大空有志一同地能去教堂兼职,区别是边上的陪同者一个面色复杂地捂了捂脸,一个冷笑。迪诺正面那道冷笑,打了个激灵,干笑两声:“哈哈。毕竟是Reborn老师。”
身为一名与Reborn长期相处过的学生,他这话倒也不算彻底胡说八道,以Reborn的性情,本该在见面的瞬间就给他来两枪醒醒神,但到此刻都没对他多评价什么,唯一能当做解释的确实只有沢田纲吉那句“善解人意”。
加百罗涅首领擦擦额头上的虚汗,心说虽然这份善解人意不是对我的,但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之后的对话就流畅多了,内容从家族管理到生活吐槽,沢田纲吉在连续不断的混乱战役中被磨练得终于褪了所有石面,生生死死凝实了他眼里的那片火焰,连同行为姿态都成熟不少。
迪诺回想当年初见时刻少年人被吓得半死还能对着自己心中恐怖至极的导师抱怨,再看看眼前氛围显然疏远了的导师同师弟,不太摸得透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觉得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左右不过沢田纲吉适应不了相处了几年婴儿模样的导师转眼成了个高挑的成年男人,但又确实高兴人能摆脱诅咒。
至于Reborn……他不敢猜测Reborn。别说师弟怕对方,连他自己也怕男人这身气势,否则也不会有下属在身边下个车还摔得这么惨。
不过看着自己明显心情不佳的导师,迪诺在谈话间犹豫着还是问了句:“你和Reborn老师……没事吗?”
沢田纲吉眨了眨眼,似是全然没理解他的话:“我和Reborn?”
“就是、你们看起来似乎,”迪诺寻找词汇,“没那么亲近了?”
“啊,因为我不太擅长和成年男性相处吧,”沢田纲吉泰然自若地揭了自己的短,只差说一句因为我家庭内本该有的成年男性差不多算是死了来讽刺沢田家光,随后歪了歪头,“我本来和Reborn很亲近?现在的区别也没有很多吧,毕竟他现在又没法站到我肩膀上来。”
被当着面讨论的Reborn在边上又发出声冷笑,枪械在他指尖转动,似乎下一秒扳机就会对着在场任何一位大空扣下。
沢田纲吉面色不变,还有胆子给迪诺给露出个“你看没变吧”的表情,好像全然不知男人这态度不是对迪诺的不满,而是对他的不满。
好在沢田纲吉对成年男性的不习惯确实是事实,迪诺当年到沢田宅的第一面差点被对方直接赶出去,得亏那一份缩减了年龄差距的废材才勉强让人和自己顺利交流。紧追其后的Xanxus与白兰乃至西洋跳棋脸都是拿着成年人姿态的强势恶敌,更别提沢田家光时至今日都还靠不了谱,没拿到点好脸色。
彭格列十代目因着亚洲血统生得幼态,何况年纪确实尚未到成年人的范围,在正式的继承仪式上对着来社交的成年人都没能露出什么笑来,要他面对骤然变化为成人姿态的老师,哪怕原本再怎么亲近在此刻都只能变成抗拒。
Reborn显然自己也能看出这点,不过比起一贯坚持的刺激疗法,他这回难得耐心了点,等着沢田纲吉自己适应。
所以善解人意竟真的是真的。迪诺于心中感慨,随后意图安抚师弟:“没事的,大不了再过一阵,等你也成年了就不会觉得别扭了——等我下次见到Reborn大概也不会,呃、摔得那么惨了。你看我在日本见到Reborn的时候不就、不就,没那么害怕了嘛!”
他尴尬地挠了挠脸,沢田纲吉笑一会,停下,或许是也代入了他的想法地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对吧?”迪诺安利他的Reborn脱敏疗法,“其实毕业之后探师再看到Reborn也没那么恐——哇啊!”
终于还是不得不把枪膛里那颗子弹扯出来的杀手冷笑:“没那么什么?”
“什么都没有!Reborn老师您无论何时都可敬可畏强大无双完美至极没有任何缺点!”
沢田纲吉看着他一串词半点不磕绊地吐出来,面上又成了教堂神像兼职表情,迪诺哀怨地往他那边看了三秒,师兄弟随后一起破功大笑,Reborn连恨铁不成钢都没法对这两个废材徒弟升起,他翻了个白眼,靠回背垫,听那边对话重新回到了如何管理家族的一百零一式。
Reborn确信那天他全程在场,没听漏一句废话,而沢田纲吉和迪诺告别乃至工作结束时都没出什么问题,可第二天他原本耐耐心心等着勉强恢复到正常相处模式的徒弟就又重新本能地避开了他,甚至变本加厉,活像是当天半夜从床上猛然坐起,被超直感摇晃着说那不是你老师而是第一杀手,在以为他没看到的时刻望来的目光都带着些躲闪的害怕。
世界第一杀手险些被自己这荒谬失败的白用功逗乐,唯一的问题是他确实对现状并不满意,于是笑没挤出来,真的火气又在发现沢田纲吉对他手里的武器当真是半点不怕的时候发不出来。一来二去地找不到缘由,沢田纲吉又拿准了该怎么让他暂时退让,当天压根没人敢和气压极低的门外顾问搭话。
这事细细说来实际是颇为嘲讽的,Reborn自握枪以来便未经历过什么挫折,彩虹之子的诅咒没法算在普通的挫折内,规格比较高,而除此之外,确实是没人能让他如此刻这样感到近乎难以下手。
沢田纲吉本该是亏欠他的学生,无论他从彭格列这里得了什么报酬,他的教导都只能算是无价。但大空偏偏靠着自己的力量与涉足混乱的命运硬生生把他从多年的诅咒中扯出,叫他摆脱了被困在婴儿身躯中的漫长痛苦。因而一来一回,来来回回,反倒成了Reborn亏欠于他。
在重新掌控住成年男性身躯的那天,他坐在沢田纲吉面前,首次以无关教导者的姿态对这位年轻的教父低头,许诺一个永远不会过期的承诺。
沢田纲吉起初的惊慌失措被他的姿态打断,少年人立在主位之上,火焰无声从他额上燃起,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冷静同确信。
他说你已经为此付出我应当感谢于你的代价:“我不追求你的回报,也不是为此而选择的战斗。这只是我对你的感谢,是你理应得到的解放。”
Reborn没动,也没回答,任由教父的目光停在他身上,直到对方确定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于是沢田纲吉叹气,说:“我记住了。我认可。”
比起诸如“太过天真”与“浪费”等细碎的念头,Reborn更多也更清晰想法是:沢田纲吉可以毕业了。
一个学生与老师手中毕业的条款竟是教导者的感谢,想来一个世纪中能够毕业的学生都屈指可数。
沢田纲吉成了十数之一,却在能毕业后对Reborn这幅自己伸手救出的新姿态惴惴不安,身体还未放弃往日对着老师严厉要求撒泼打滚的习惯,眼睛一抬看到个比自己高的男人时却要径直往后退上一步,硬生生把当年刚遇到时就能让婴儿踩在自己肩上,对其毫无戒心肆意抱怨时的距离与警惕全拉拽到了现在。
最强杀手见过很多畏惧自己的人,很少全心信赖自己的人,沢田纲吉一人占了两份,平白把态度撕裂到了两极,Reborn立在这矛盾至极的对待之中,好不容易等对方平衡了自己,本该是来缓和氛围的迪诺却一把将沢田纲吉重新拉远。
蠢货。Reborn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因不耐烦而抽痛的额角,往手机里打了与想法相同的文字,便将屏幕按熄。没用的东西。
他的耐心确实不好,希望沢田纲吉别让他的枪口那么快就得再度抵住他的头。
沢田纲吉梦到自己从并盛中学毕业的傍晚。
与入学时的大肆嘲笑同厌恶不同,毕业时他得到的是部分学生略有改变的抗拒与另外那部分人试探性地交好,毕竟他拿到手的是个超越绝大部分的人的成绩,运动神经同姿态也不再那么拉胯畏缩。
往日的废材纲因而成了沢田纲吉,根深蒂固的早期印象被磨炼而出的领导者姿态覆盖,改变的态度却并不那么让人高兴。
沢田纲吉早日便学会了只在自己划出的范围交友,外界太多的嘲讽令他长久地生活在孤立无援之中,在所有人都记得他是废材纲的时刻,他反过来却几乎不记得半个班里的人员构成。大部分人于他而言都像游戏里固定模式的反派角色NPC,区别只是游戏里他能控制主角打败NPC,现实里他低头,沉默地忍受各种话语。
毕业于他而言实际上并不如其他学生那样依依惜别,毕竟真正踏入他交友圈的都跟着他一并踏进彭格列,别说受分离的苦,甚至得头疼一下飞去意大利后该怎么管理。但他实在心肠柔软,优柔寡断,恋旧至极,对着若非彭格列插足,想必都没什么好记忆的校园都能生出点不舍。
Reborn在一旁嘲笑他,彼时诅咒仍在他体内代谢,婴儿的身量幻想般长了些,立在他肩上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敲着列恩变成的枪,子弹落在手中又稳稳嵌合,似乎在问要不要重温旧梦再裸奔一次,沢田纲吉干笑,正想说什么,眼前跑出个他从未见过的少女。
沢田纲吉花了五秒才确认这不是个恶作剧,又花了零秒由超直感意识到对方的态度也算不上真诚,少女捏着封没写名字的粉红信件,姿态略显别扭,从未与他对话或见面过,却能对他发出交往请求。
这事倘若放在三年前——不,就算放在三年前,他约莫也不太会感到高兴,反是觉得惶恐的。区别只是三年前他大概会转身逃走,此刻的他则温和地回以鞠躬,答上一句:“对不起。”
少女不算太难过地转身离开,沢田纲吉没往她那望多久,但提着书包的手还是收紧一些,沉思着问没讽刺他的Reborn:“为什么呢?”
教导者嗤笑:“和我炫耀你的魅力?”
“不,只是我确实觉得奇怪,我并没有在根本上改变什么吧?相貌也没有改变。大家都不知道我需要去做什么,已经做了什么,”学校在他复杂多元化的战斗中已经成了放松的部分,他甚至乐于将那些狼狈的姿态重新放在学校内,哪怕得来讽刺也比里世界的黑暗要轻微,“但大家却好像无形之间就对我产生了概念上的改变。”
Reborn拉了拉帽沿:“蠢货。”
“Reborn——”
“当一个人不可冒犯,不可诱惑和不可动摇之时,”没在意他的抱怨,Reborn说,“他身上就具有了某种迷人的东西。你已经具备教父的雏形了,沢田纲吉,这使得你在哪怕无知无觉的平民中也将具有吸引力。而在意大利,你将在知道你身份的里世界人眼中代表更多权势、地位,财富与力量的诱惑,你最好不要沉迷于被吹捧。”
“啊,”沢田纲吉说,并且想,“原来是这样。”
他想:不可冒犯,不可诱惑和不可动摇,Reborn更像在自夸啊。
梦在此时被冷意打断,超直感在他的潜意识中拉响警报,却不足以让他下意识点燃火焰,于是他睁开双眼,正对上一双在夜间近乎能吞噬周边全部黑暗的眼睛,以及压在他眉心的冰冷金属。
浸在梦中的思维迟缓的漂移,慢吞吞地代他思考,沿着梦里的思维,钻出句更恍然大悟的感慨:哦,原来也不是不可动摇。
随后是一点危机感:Reborn的耐心果然到极限了。
第一杀手靠坐在他床边,整个人几乎浸在黑暗中,哪怕威胁性快能具象化从发尖溢出,却又具备一错眼便要丢失他所处位置的隐匿性。男人移动一下枪口,招回他发散的思维,音调低沉平缓,像再普通不过的夜间问好:“睡得好吗?”
沢田纲吉实话实说:“不好不坏。”
Reborn陪他绕弯子:“梦到什么了?”
“并盛。”彭格列十代目意图缓和这幅深夜暗杀的架势,“梦到你在警告我,该怎么在意大利站稳脚跟。”
“原来尊敬的教父还记得自己是我教好的啊,”家庭教师冷笑,“我还以为您已经长大到了该回头弑师的程度呢。”
“呃、不是,等一等,我不是——”
Reborn没打断他,沢田纲吉却自己先停下,音调卡在喉咙许久,最后变成一声叹气,少年人将虚虚压在头上的枪支移开,杀手随他动作,让掌中没上膛的武器失去目标,再看他坐起身来,靠着床头,金橙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回望过来。
沢田纲吉说:“我很害怕。”
杀手看了看他这幅在自己边上还半点没打算戒备的姿态,再看了看自己被他空手移开的枪,最后看了看周围这间保险充足彭格列首领卧室,一句话没说,却把自己的讽刺给说全了:这世界上最危险的人就在你面前,只为等你睡醒给个解释,你还能害怕什么?
沢田纲吉心说对啊,我还能害怕什么——不就是只能怕你吗?
但要真说他怕的是Reborn的危险性,那Reborn想来第一日就能引爆他们之间尴尬的氛围,所以他心知肚明自己怕的也不是这个。
几日来在心间徘徊不定的软弱同迟疑被剥开盛到人前,历尽苦难教育的沢田纲吉第一反应还是这回教导者耐心真好,能等到现在,虽说所谓的现在是半夜,而一旦耐心告罄,对方给的路只有说或者死。
年轻的教父理了理思绪,到底还是开口:“我没有忘记你是我的老师,也仍然足够相信你。”
不然他现在该做的是战斗或者逃跑,再不济也是喊人。虽说在夜间袭击的人正是教他战斗与逃跑,最常被他喊起来救命的那位,三个选择真做了只会中道崩殂,好在他也没打算做。
杀手朝他侧了些头,面容在帽沿与黑暗下模糊不清,只动作表露出自己在听。沢田纲吉既想打开灯看清他的表情,又不想打开灯暴露自己的不安,他犹豫再三,仍是没动。
算了吧。他在心里劝自己。算了。反正Reborn掌握他多年黑历史,再丢一回又算得上什么?只要看不见教导者的表情,他还是可以掩耳盗铃地假装对方并未对自己不满。
所以他继续说:“我很软弱,很没用。我讨厌陌生的东西,讨厌离开熟悉的环境,讨厌必须去战斗,讨厌面对难题,讨厌不得不到来的分别,讨厌必须承受的失去。”
他说:“因为我害怕它们。”
这些都是Reborn带给他的。
这些都是他不得不面对的。
离开家乡于他而言同剖肉剔骨并无区别,而战斗更是从一开始就令他疼痛。他被推动到眼下这个位置,被不断磨炼,浑身骨血就像都被换过一遭,可仍有再稚嫩脆弱不过的一点部分在心底不断地、不断地哭泣,不断地对他说:我好害怕。
沢田纲吉生来一副柔软心肠,由母亲带大,被外界贬低,他的生命中没有一个可效仿的可靠者,父辈的缺失总是使他在难题上选择逃避,Reborn的到来是他短暂生命中的一声惊雷,自此让他先被卷入风浪中,又成了台风眼。
他学着婴儿教导他的姿态一点点往上爬,哪怕超直感提醒他那并非真正的孩童,而是可信赖的年长者,他也固执地将其定为在无害外貌下,对自己被一路拖拽着成长心服口服。不想转头发现婴儿成了比血缘父亲更高大的男人,一时之间原本隐晦放在教导者身上的各种词汇都落在实处,而对方不可冒犯,不可诱惑和不可动摇。
他本能将等式放在年长者身上,得出答案,沢田家光当年多年未归却一出现便对他毫无愧疚,甚至表露失望,Reborn婴儿时期为他的成长甚至将性命推上赌局,且确确实实于十年后的那个世界死去,付出如此之多,那么成年之后自然是该在教完他后离开的。
就像他对迪诺。
加百罗涅的首领高高兴兴地来见多年未见的恩师,为他的教导回报自己的力量,然后摆摆手,再度与恩师告别,去走自己的路。
迪诺因着师兄弟情谊帮了他许多单纯同盟家族不会出手的事,在迪诺并盛帮助他训练的那段时期,他高兴于有这样一个共同受到迫害的师兄与和他一样受天赋影响得到诸多恶言的年长者,而等迪诺离开,他尚且忧郁于一个能交流的人的消失,Reborn在边上拿着迪诺带来的咖啡冷笑,说那么多年也不见长进,你还是别学他了,就当我没教过蠢货。
沢田纲吉说:“我觉得我比师兄差啊。”
家庭教师看他一眼,婴儿太大太黑的眼睛写明了“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对,你要是做不好,就也别说是我教的。”
后来Reborn当真离开,他蹲在床边抱着头哭得狼狈不堪,就像在十年后第一次知道Reborn死得比他早时一样脆弱。他对自己说没有Reborn我什么都做不到,在那个瞬间彻彻底底意识到自己不是个好学生。
他确实如同幼年的狮子与待长成的教父,可若没有人在背后撑着他,他只会薄弱无援,只会陷入一味的自我矛盾,而Reborn为他组建好守护者,为他拉来盟友,最终却仍是他不可或缺的支柱,却仍是必须要走的教导者。
彩虹之子仍是婴儿时,沢田纲吉可以用彭格列仍在庇护对方,对方仍无法彻底离开他作为首领的彭格列作为借口让自己忽略必将到来的分别,而等成年人迈过他的办公室,立在他面前,他想的就是这个人终于自由了。
Reborn终于自由了,沢田纲吉终于毕业了。
他对并不美好的校园尚且满怀离别之情,对彻底改变人生的教导者又该怎么办呢?
黑手党的生活把狠厉姑且算是塞进他的血液里,于是他想,如果终究是要分开的话,那就从他这里开始吧。
此刻他靠在床头上,看着世界第一的杀手,他的教导者,必须分道扬镳的信赖者,轻声说:“我很害怕我要你留下来,Reborn。”
沢田纲吉知道对方会这么做。
不是因为彭格列的庇护,不是因为解除诅咒的恩情,不是因为那个不会被拒绝的承诺,而是因为他的软弱。
他的软弱让完美主义的教师无法离开。
但教师理应离开。
Reborn的耐心素来不好,学生的逃避他能忍上一周半堪称奇迹,学生的软弱他又能忍耐多久,又要用什么手段来切断?沢田纲吉情愿这份软弱留在胸腔里,提醒他在这无边无际的里世界内保持自我,提醒他该怎么去战斗,该为了什么去战斗。
卧室内的空气又归寂静,Reborn似乎沉思许久,把他繁杂混乱的少年软弱梳理出来,这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自我、懦弱、愚不可及,”教导者毫不客气地评判,“我什么时候把你教成这样了?”
干瘪的辩解停在喉口,沢田纲吉没出声地看着Reborn将手干脆利落地伸向他,拽着他的发顶将他扯向自己,于混沌的夜幕间彼此清晰对视,眉眼却没看出多少不快,反倒有点兴味。
“但我是个靠谱的好老师,”男人如初次见面时那样对着他笑,婴儿的面庞被成年人的面庞替代,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收起了枪,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侧脸,“我会把你教好,让你知道你该怎么把我留下来。”
“做好准备啊,我的蠢弟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