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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亡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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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悄悄地又来了。
玄音阁的后湖小筑山水相依,这时节本该是春光欢聚的所在,现下却萧瑟如深秋。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都低头沉默着,没有人会分出空闲细赏天边明月流光。
月亮就要消失了。
“李太医,情况怎么样?能救吗?”
小筑外间的门刚阖上,出来的太医就被紧守在门外的宋之阶拉到了一旁,他后面站着的一众人等也同样投来期盼的目光。
被宋之阶拽住的太医十分诚实地摇头叹口气:“老朽无能,实在不知里头这位姑娘所患何病。”
宋之阶失落地松开了手:“又是这样……”
李太医向后头廊下的东方恒拱手行了一礼,小心道:“国公爷,老朽学艺不精,有负所托,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辛苦太医走一趟。”东方恒并没有开口责问,只向他点了点头,又交待随侍好好送太医下山。
宋之阶望着花白胡子的太医远去,叹道:“李太医是内宫太医院之首,连他都摇头,哪里还另请高明去?”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这般情形在这几天里已不知出现了多少次。
自那日密室爆炸之后,纪煌音便陷入了古怪的昏迷之中。她明明没有受任何伤、没有中任何毒,无病无痛,可就是醒不过来。她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身躯一日比一日冰凉,叶长老药石用尽也唤不回她半点生机,叶长老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难题,他无法可解,最后只能得出一个无力又残酷的结论:若是十日之内还找不到解救之法,阁主将会气绝身亡。
玄音阁的生部无法可解,宋之阶便让名下的各处商行求医问药,东方恒也将宫中太医请到山上来看了个遍,得出的结论却都是摇头。
纪煌音时日无多,东方问渊也同样有性命之危。第十日正是朔月,东方问渊服过化寒丹后,心脉已经不起一丝寒气的侵袭,如果没有天心正法的纯阳内力,凭他自己是撑不过朔月的。
想起心疾一事,守在门外的执言担心地看向房内,虽然隔着门,他也能想象得出那里头守在床边的人的脸色会有多么苍白。
这些天东方问渊一直守在纪煌音身边,几乎寸步不离,还将其他人都赶了出来,除非问诊,他轻易不让旁人入内。今日太医上山问诊,众人都在小筑外等着,他仍旧不让人进去,只传了太医入内。
执言低声道:“不知今日公子有没有用饭,前几天送进去的饭食公子还勉强吃了几口,后来就动也没动了……”
宋之阶和东方恒闻言,脸上担忧之色又深了一层。
站在后头的冯程忆也是同样神色,自那日爆炸之后,林妍静葬身火海,纪煌音陷入昏迷,韩少磊和东方问渊也似被夺走了魂魄般。韩少磊几经变故,已能看淡许多,虽然这几日一直不言不语,但好歹还是撑住了没有做什么失去理智的事,可东方问渊却是想打定主意要与纪煌音同生共死一般。
宋之阶忍不住嚷道:“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想办法治好音儿,他倒好,自己先绝上食了!他这个爱钻牛角尖古怪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宋之阶盯着紧闭的大门,想推门进去又退了回来,犹豫几番后转而看向坐在廊下的东方恒,忍不住动气:“你倒是去劝一劝你儿子啊!他现在这个样子简直比你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就不能以过来人的身份好好说说他?”
廊下东方恒尤自闭目打坐,听了这话静默了许久方才睁开眼睛,却是缓缓摇了摇头:“没用的。”
宋玉阮去世时,若非有东方问渊在,东方恒只怕早就随宋玉阮同去了。他的儿子他最清楚,东方问渊比他更痴更傻更舍得下一切,除非能救回纪煌音,不然……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渊儿他……早就下定决心了。”
宋之阶听了这回答简直恨铁不成钢,但又知道东方恒说的是事实,一时无法只能急得在原地乱走。
这时芄兰从湖上曲廊过来,一群人慌忙围到她眼前,焦急问道:“叶长老那边可找出解救之法?”
芄兰环视了众人一眼,摇头。
相同的问题一直是同样的回答,可众人偏不死心,每次见到芄兰总还是要问一遍。
“叶长老还带着生部的人在翻查档案,现在只有这一线希望了。”芄兰抬头看了看暗去的天空,“只剩下三天了……”
三天之后,若还找不出解救的方法,只怕……
廊下的众人都在暮色里沉默,前方是一条不可回头的死亡之路,就如太阳终究要落山,非人力可强。
芄兰很明白现在不只是一个人的性命有碍,她对众人道:“阁主之疾虽然暂时无法可解,但朔月一事还请诸位放心,玄音阁一向守信,答应的事必会做到。阁主此前厚爱,传授过我天心正法,我虽愚钝,但也勉强入了门,若是到了第十日阁主还是不醒,我作为玄音阁司音,会替阁主继续医治东方公子,绝无推诿!”
话虽如此,众人的脸色却并没有轻松多少,且不说以芄兰当下的功力能挡得下心疾寒气几分,就算是此法可行,东方问渊也是绝对不肯的。
见众人皆不言语,芄兰也不再多说,径直走上前推门进去了。
房内昏暗,屋中的人仿佛忘记了白昼已尽,没有点燃任何烛火。芄兰在黑暗里熟稔地穿过外间,再进到内室,那是阁主日常起居之所,她从前常来,因而熟悉到能闭着眼睛取出火折将房中几处烛台点亮。
灯光亮了起来,照亮了房中大红的嫁衣,也照亮了两张苍白的脸,一个不肯醒,一个不肯睡。
芄兰平静地问道:“东方公子,你不肯点灯是因为害怕知道白日已尽吗?”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永远不会为生死之事所烦扰一般,因为她是玄音阁的司音,是阁主亲点的司音。
静坐于床畔的东方问渊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道:“叶长老那里可有进展?”
芄兰摇了摇头。
东方问渊的视线没有移开半分:“知道了,你去吧。”他顿了一顿,仿佛想起什么,难得多交待了几句:“阁中若有任何问题,你尽管调遣东方府的势力来解决。玄音阁是她的心血,她一向看重你,万不要辜负了她的期望。”
芄兰一向不多话,此时终于忍不住对东方问渊道:“东方公子,阁主的期望芄兰全都明白,绝不会让她失望。可是公子,阁主对你的苦心,你又明白多少?”
东方问渊沉默着。
“这些日子以来,东方公子几乎水米不进,也不肯答应由我来医治心疾。您这样做,分明是存了与阁主同死之心,阁主若是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她会怎么想呢?
东方问渊看着纪煌音紧闭的双眼,想起自己每次不顾身有心疾固执行事的时候,她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脸上现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她肯定会怪我不知道惜命,白费她这么多力气给我治病,只是……”
那只是的后面是什么,东方问渊没有再说。
他唇边那点微末的笑意散去了,声音低得像傍晚的风:“芄兰姑娘,烦你转告我父亲他们,不必为我担心,我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朔月一事你们不必再提了,除了她,我是不会让任何人为我治病的。”
芄兰默了片刻,返身出去了。
房中再次恢复寂静。
东方问渊牵起纪煌音怎么捂也捂不热的手,将它放到心口的位置:“若是你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干什么?我早说过了,这颗心是你的,你真的要走,就把它也带走吧。”
灯烛静静燃烧着,这一昼夜又要流逝过去。
芄兰将东方问渊的话转述给了屋外众人,过后送进去的饭菜果然也有被用过的痕迹,可是并没有使他们高兴多少,反而更添了哀愁。
离十日之期还有两天,还是没有找到救治纪煌音的方法。
这一天看着太阳又要落下去,一众人聚在玄音塔外,得知生部还是没有找出救治方法。
宋之阶实在是坐不住了,他难得地正经了脸色走到东方恒面前,神情严肃地道:“姐夫,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了,各处传来的消息都是无药可医,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了。”
东方恒很清楚宋之阶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是摇了摇头:“没有用的,只要纪姑娘不醒,他就不会愿意接受治疗。”
“所以咱们才得下定决心啊!”宋之阶急道,声音甚至有些哽咽,“谁不希望现在马上传来个消息,说找到了什么神医圣手灵丹妙药能救回外甥媳妇的命,那样就皆大欢喜了!可是万一没有这样的人呢?没有这样的药呢?万一事情没有转机呢?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个都去送死!起码能救的就要救下来啊!”
东方问渊极力维持的平静裂出一道裂痕,那是心痛的神色:“渊儿是玉阮唯一留下来的骨肉,我怎么舍得看他去死?可是以他的性子,只怕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那也要先救了再说!”宋之阶低声咆哮着,“这么多年来,你我失去的人还少吗?我不能再看着重要的人去死了!再也不要了!”
往事如洪水扑来,生离死别的梦魇竟占据了他们回忆的大多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之阶强行稳下心绪,道:“时间可是非常紧急的,你是渊儿的父亲,只要你拿定了主意,我们便想办法将他带到温泉池去,再拜托芄兰姑娘治疗,这才是最实在的!”
一旁的芄兰当即道:“国公爷,宋先生说得不错!为东方公子医好心疾,是阁主亲口许下的承诺,若是阁主心中知晓,也会愿意东方公子活下来,芄兰愿替阁主完成诺言!”
东方问渊终于点头:“也罢,先过了这一关再说!渊儿内力深厚远在众人之上,等闲奈何他不得,只有我寻来的一剂秘药可以暂时迷晕他,这方子还在灵虚观中,需得取了调配才得使用,我现在就去一趟。”
宋之阶见他答应,松了一口气:“我随你同去!”
冯程忆也表示一起过去,路上好有个照应,留下芄兰和执言在玄音阁等候消息。
几人说定后便各自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