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女王》胭影

1、一 雪诞 雪很深。堆

　　雪很深。堆积在地上厚厚一层。行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那细腻柔软的感触，像极了入口便化的棉花糖，只是冰冷刺骨。连着下了五天的雪，一刻不停歇刮着5-6级的大风，板着脸阴沉沉不见几缕阳光。心气儿再好的也忍不住要咒上一句：还让不让人活？！白茫茫一片，点缀着些许黑点。静的，是各类建筑；动的，是行人。动如蜗牛，不急而缓。都是明白人，没有开车的，在这种天气。开车的也是明白人，为了工作开车。开着铲雪车，速度不比挪动的蜗牛快多少。
　　行人中有一对夫妇。两个人，一行脚印。妻子在丈夫怀里，被丈夫用公主式的抱法抱着。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妻子仰望不停呵出白气的丈夫，满是幸福。走过夫妇身旁的，总要回头送上祝福的目光，再借机多看上几眼。妻子的腹部滚圆，就像一个完全成熟的西瓜，等待着炸开那一瞬的喜悦，甚至是意外的惊喜。肚子鼓成这样，会是双胞胎吧？头脑尚有余力思考的行人暗自猜测。妻子的受关注度显然高于丈夫。更多的视线投向她，为着她的幸福，为着她的孩子，更为着她的美。惊鸿一现，旖旎不可方物。雪，再一次飘起来。零零碎碎的。雪花飘舞的寒风中，妻子的目光始终追随丈夫，发际沾了丁点雪白。那场景如此唯美。观者恍若置身画中，神行太虚，游悠飘然。
　　医院到了。丈夫喘着粗气，重重坐在长廊的椅子上。这一路他累了，需要休息。三两个护士七手八脚扶着妻子走进产房，帮助她躺上产床。一路上只顾着丈夫，担心他过度劳累而忽略的阵痛，这会儿全回来了，加倍的。妻子紧咬着牙，不长工夫额头就渗出细密汗珠。在这零下十度的寒冬。接下来，是妻子的战斗。
　　路人猜得很准，正是一对双胞胎。而且，是难得的一双龙凤胎。护士抱着包裹在白袄里手舞足蹈不安分的两个小东西给妻子看时，她很欣慰的笑了。之前的辛苦、身体上的疼痛、疲惫，全都值了。她的眼里，已然浮现出将来，一家四口生活在一起幸福满满的样子。这个寒冷的冬天，因为两个小生命的降临而凭添几分温暖。
　　离开医院那天，妻子给两个初诞于世的小东西命了名。哥哥唤作楼兰，妹妹唤作楼凤。照着之前的约定，丈夫负责带哥哥楼兰，而妹妹楼凤，跟了她这个母亲。为了全心全力照料孩子，妻子辞去工作成了真正的家庭主妇。单靠丈夫一人支撑的生活，经济上不免困难，偶有揭不开锅的日子。只是妻子沉浸在获得一双儿女的幸福之中，并不在意。
　　然而幸福在龙凤兄妹一点点长大的过程中，消失了。就像一坛陈年佳酿，舍不得很快喝完，于是每喝一次都往酒坛子里回充等量的清水，让酒坛子看来永远满满当当。直至某天酒味冲散殆尽，完全成了清水，才勃然大怒，还要不明就里地问上一声：谁干的？！妻子知道，是自己干的。那双兄妹，受的是自己的养育。她只能对着自己生闷气。
　　闷气何来？问题不在凤，在于龙，楼兰。一日日成长，出落得越发标致，街坊邻里人见人夸将来准是个美人胚子。在这个准美人胚子身上，妻子隐约见着了自己的影子。为家庭、为生活忙碌、奔波而流失的光鲜亮丽，让楼兰夺了去。这还不是问题关键。关键在于，楼兰是哥哥，长成后是要顶天立地的男人，偏偏继承了她的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美。身侧如影随形的楼凤，相较下成了一般姿色。哥哥生的比妹妹还美，这算哪门子事？！每每妯娌姐妹羡慕她的女儿漂亮，尤其是楼兰，都像一根根尖锐的针扎向她心头，扎得她生疼。疼得实在熬不住，借口灶上水开了或是衣服泡着还没洗，匆匆跑回房里，背着墙狠捶腹部一番。次数多了，楼凤知道那是妈妈肚子疼不舒服在治疗，会把脑袋凑来甜甜的问：妈妈肚子又不舒服啦？要不要楼凤帮你？
　　妻子始终隐忍着那些闷气，一如往常疼爱女儿。对楼兰，心理上虽然有些排斥，也做到藏着不外露。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身上的一块血肉，自己生命的延续。无数次，无数次，每当负面情绪要发作，妻子总用这句话劝慰、告诫自己。
　　很快，兄妹俩到了幼稚园毕业，进入小学接受正式教育的年龄。妻子给兄妹两的服饰，同样是衣裙，不加区别。楼凤不理解，妻子便不时加以关照，在外面要叫楼兰姐姐，以免有人欺负楼兰，只有在家才能叫哥哥。若是让外人知晓家里这个准美人胚子是个男孩，妻子预感自己头一定会裂开。好在楼兰向来顺从，话也不多，露馅的几率不大。孩子没有异议，倒是丈夫，为儿子楼兰的事夫妻之间争吵多次。妻子越来越觉得，比起自己，丈夫更疼爱楼兰。这么觉得之后，又嘲笑自己，做母亲的跟孩子吃什么醋，接着连连摇头。可往后一见着儿子和丈夫亲密，妻子心里就很微妙的泛起某种酸酸的物质，沉淀在内心一角。
　　这天妻子外出购置生活用品，在收银台巧遇以前单位的同事。闲聊中同事玩笑的一席话，再度打翻妻子心内的调味瓶。到家刚好丈夫接孩子放学回来，于是把孩子赶去房间写作业独对丈夫诉苦。人家要来定娃娃亲，和家里的准美人胚子。这还了得？！且不论美人胚子有多美，他的染色体终究是XY，可生不出孩子呀！哪能嫁给人家？娶媳妇更不行，人家姑娘只当你是姐妹。或有心胸狭隘的还要妒忌，谁来嫁你？如此横竖一想，妻子当下真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丈夫听了却是哈哈大笑，一时还止不住。这惹恼了妻子，狠捏一把丈夫胳膊上的肉，怒问怎么办。丈夫依旧笑着，说是既不能嫁也不能娶，干脆在家养一辈子。
　　在家养一辈子。这5个字有如导火索，激起妻子隐忍多年的全部负面情绪。激起之后，必然的爆发。对着丈夫，毫无预兆的大吼：[留他在家养一辈子，我死了好让他陪你？！]
　　这是第一次，妻子情绪失控，当面大声吼叫。叫声又尖又细。丈夫懵了。惊于妻子的异常行为，突然大声吼叫；讶于妻子所说的话，死了让楼兰作陪。一时没有应对。待到反应过来，丈夫恼了，厉声斥责：[你在想什么？楼兰是我们的儿子！]
　　[他是你儿子，我还是你妻子！]
　　音调不降不减，表明妻子的不依不饶。压抑许久的情绪，如同被打开缺口的堤坝，源源不断的洪水从缺口倾泻而出，无法阻止。妻子此刻只是在享受，享受压抑后释放的畅快，其他全顾不得。
　　丈夫闻言越发恼火，猛地一拍茶几站起来。
　　[要不是你坚持让楼兰穿那些轻飘飘的东西，和楼凤同样的打扮，至于有现在的结果吗？！]
　　[你还怪我？！那孩子生得柔媚样，想藏也藏不住，我除了把他打扮起来，还能有别的招吗？！你敢当众宣布，楼兰是你‘儿子’？！]
　　妻子涨红了脸，甚至眼里有了几缕血丝。
　　[你！]
　　丈夫一时控制不住，手从妻子脸上甩过。清脆的声响，帮助他寻回几分理智，降了怒气生了悔意。
　　妻子挨了这一记，彻底红了眼，也粗了脖子，近乎咆哮着再也受不了，要把楼兰送走。这一句，正入了察觉客厅动静下楼探究竟的楼兰之耳。楼凤劝阻不成跟了来，自然也有所闻。
　　红脸粗脖子的夫妻，不曾见父母这般激烈争吵而害怕不安的楼凤，没有情绪显露的楼兰。互相注意到对方的存在，气氛一时微妙。原本争吵不休的夫妻俩这会儿安静下来，不再言语。楼凤在背后扯着楼兰的衣袖，要逃离现场。奈何楼兰不配合。
　　[要把我送去哪里？]
　　非但不逃离，楼兰主动挑起话题，提问。这一问，尴尬了两位家长。没有回音。楼兰问了第二遍：[要把我送去哪里？]
　　三声问下，两位家长同时发觉这孩子异常。普通的8岁孩童听说父母要把自己送走，定要大哭大闹上一场，喊着不要去。楼兰没有。非但不哭不闹，反像成人般镇定自若，追问着去处。最熟悉的存在，一瞬间疏远了，模糊起来。楼兰的相貌伴随着其一天天的成长越来越成为一个问题，困扰着妻子，也困扰着丈夫。或许正因如此，他们都忽略了楼兰，楼兰本人。
　　母亲的一句气话，楼兰不断追问、坚持，最终成就了他的美国之行。时逢邻居小张的女儿要去美国进修学位，楼兰便跟了一起。行前楼凤哭着拉着他的手苦苦哀求，都不起作用。父亲不曾对外宣称过一次自己是他儿子，母亲听人说一双女儿多漂亮时的痛苦，妹妹楼凤在外必须改口唤自己哥哥。楼兰知道，一切的问题都源于自己。只要离开，就好了。
　　机场大厅，透过落地窗望着那一架架白色庞然大物，想到即将面对的陌生国度、陌生环境，楼兰攥紧了手中机票。一条条褶皱，是惴惴不安的明证。但他没有停留，为着去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