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号病区》起羽71

67、必定

　　第二天早上，是时断川先醒来的，他睡眠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昨晚其实也是，做了许多的梦，混杂在一起，一醒来却什么也记不得。
　　他轻轻侧翻过身子，看着刑海棠睡着时平稳起伏的胸膛和安神的侧颜。
　　他轻轻抬手，悬在刑海棠的脸上，冬日暖阳从窗外照进，让手指的阴影在刑海棠立体变化的骨骼上流淌。
　　时断川轻轻点了两下刑海棠乌黑的头发丝，莫名其妙轻笑了两声。
　　刑海棠这样真的太讨他喜爱了，小男孩模样，很可爱，很乖，从前两人剑拔弩张的心结一扫而空，仿佛统统都只是梦境。
　　想着，他的心底又涌出心疼，他到现在还是觉得刑海棠这样太不值了，淹死在他这一条河流里。
　　他又一笑，要是刑海棠知道自己这么想，那他一定会大喊：
　　“没事！老子会游泳！”
　　……
　　时断川只想不理智地永远沉浸在这种一触即燃的幻象里。
　　但是，太难了。
　　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时定龙逼得没有退路了，还是自己真的不在乎了。
　　地位、权利、财富……还有七医，如果再延续这些下去的代价是再次囚禁自己，那时断川他什么都不要了。
　　但是刑海棠不是，他知道，刑海棠虽然只小他个两岁，可是两人的根就不一样。
　　刑海棠生长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他自由又自信，无论多少岁对他来说都是年轻，都可以肆意拼搏，去争取一切。
　　而时断川不一样，他现在想明白了，他从小到现在，一心要忍受屈辱向上爬、扎根于混杂的职场，只不过都是想要证明——他时断川是个有用的孩子，他时断川没有家也能站得起来。
　　可是又是证明给谁看呢？是时定龙他们吗？可他们现在又怎么会在乎他这只小蚂蚁，如今看见了就是来威胁自己，要把自己再次囚禁起来成笼中鸟。还是要证明给自己看？结果落得个褪不去的心理疾病。
　　他想着想着，刑海棠突然翻动了一下，导致他的额头蹭上了时断川的手指，然后刑海棠就迷迷糊糊抬臂搂住了时断川，将他拉得更近。
　　“断川，你醒了？”
　　“嗯。”时断川失神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再睡一会儿吧，我好困。”
　　“好。”
　　然后刑海棠就在时断川怀里继续入睡，两人太近，刑海棠也因为刚才的动作，睡衣掀起一角，于是时断川就看见了他胸口上的那片纹身。
　　太洒脱也太傻。
　　在高中时大片大片随便谈恋爱的小情侣里，刑海棠跑去为他纹了自己专门设计的情侣纹身；在如今人人争先恐后想淘到一个体面工作时，他又选择要做一名独立设计师。
　　好。那么时断川最后一个祈求就是——希望自己不要拖累这个孩子，他太怕时定龙急眼了，这些人的招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也许最后再迫不得已，他难道又要重蹈覆辙吗？他真的舍不得了。
　　等待刑海棠睡到自然醒，两人再洗漱完就已经十点了。
　　而两人昨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两个孩子都饿得不行，立马就一起找了一家看着还不错的早餐店，这个点儿人也挺少，刑海棠拉着时断川点了一桌子的早点。
　　两个人都有一个很好的相同点，就是都不挑食，吃什么都香，不讲究。
　　两人面对面慢慢吃着，但还是刑海棠快一步。他吃完又耐不住寂寞，就蹿过去和时断川挤在了一排，慢慢摩挲他的左手，时断川自然也是没有阻拦，就是一只手吃饭有点儿费劲了，可刑海棠不嫌麻烦啊，拿着小笼包亲自喂到他嘴边。
　　等时断川吃完，刑海棠还是舍不得松手，就这么慢慢感受时断川手背的皮肤和手指的骨节，还要时不时给他那大拇指右侧的那颗黑痣好好专门感受一下。
　　时断川擦好嘴巴，便低头看着刑海棠的动作。
　　“走吗？”
　　刑海棠没回答。
　　“海棠？”
　　刑海棠这才被叫得一愣，“吃好啦？”
　　“嗯。”
　　刑海棠又低头与他十指相扣，手指不安分动着，“……断川，你想去吗？”
　　“……警局？”时断川勾唇一笑，随即开玩笑道：“怎么？你还想给你哥的事业上弄些绊子？得了吧，刑海棠，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该去的。这些事我都对你说出口了，再说一遍又能有什么问题？”
　　“……好吧。”
　　到了警局，时断川就被请进屋内做笔录，刑海棠在门外不安地徘徊又徘徊。
　　他在昨晚偷偷调查了，时断川的养母蒋蔷现在已经是美国国籍了，但是跑到国外去肯定依旧是躲不过中国法律的。即使她对时断川有所谓的养育之恩，但是她犯下的罪再怎么粉饰那都是罪。再说那么多些年都过去了，她还要赌时断川不会告她，以再次伤害时断川来取乐，太恶心人。
　　刑海棠只是希望，时断川能迈过这些坎，就好。
　　在等待的时间里，秒针的每一次移动，都是在刑海棠的心口上划伤。
　　时断川终于出来了，刑海桐带着他走在走廊里，两个人都温润地笑着低声对话，刑海棠的心也终于放下来了两分。
　　警察多多少少都要学心理学，而且刑海棠也了解他哥，内心细腻，总能很好地照顾好人的心理。
　　“你们出来啦。”刑海棠迎了过去。
　　“嗯，”刑海桐点头示意，“你们可以回去了，我们会尽快调查和抓捕，有问题再通知你们。”
　　“好的，哥。”
　　刑海桐抬手扎实地拍了两下时断川后背，带着些往前推的劲儿，“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两个小情侣赶紧找个馆子吃饭吧。”
　　时断川露齿笑着走向刑海棠，两人相视一笑，都没好意思说他们俩刚才才吃完早饭。
　　但刑海棠还是乖巧应下，“好的！哥！那你中午怎么吃啊？”
　　刑海桐幸福眯眼一笑，“等会小洱儿做饭送来。”
　　“啧啧啧，”刑海棠摇头，“他这小子还做上饭了啊~不愧是有了男人的男人。”
　　“再叭叭小心我一枪毙了你啊。”说着刑海桐就比出一个枪的手势。
　　“略略略，你是警察你了不起，我也惹不起了。”刑海棠做着鬼脸然后转身就跑，时断川笑着跟在他身后，还不忘给刑海桐打了一个招呼，“刑警官，辛苦了，我们先走一步。”
　　“不辛苦，你们去吧。”刑海桐看着他们俩远离的背影，心里太暖和，他也才相信——有些人相爱就是必经之道路，是必定的结局。

　　随后时断川就要去上班了，刑海棠将他送到七医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就突然下了车，从背后紧紧抱住时断川，脑袋蹭着他的脸颊，“我要陪你一起上班。”
　　时断川笑了，“乖乖，那你这样和上班有什么区别呀？”
　　“我舍不得你，你这样会不会又突然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好心慌。”
　　突如其来的这份爱的团聚，表面层层幸福的叠加，而刑海棠就是害怕埋在最底下的那份意外。
　　时断川转过身，双手牵起他的双手，“我的海棠，我现在发誓，我绝对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无论代价是失去什么。”
　　刑海棠眨巴着眼，好似又有了些泪光，他倔强地扭过头，“我才不需要。你好好的就行。”
　　“好，那你还来吗？”其实时断川内心有一些恐慌，七天，是时定龙给他的期限，他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让刑海棠知道这件事情，他害怕这两人万一碰到了一块儿，让刑海棠突然得知这件事，那就糟糕了。
　　刑海棠现在幸福平稳，不想让他再掺和进来。
　　刑海棠眼珠子转了两圈，然后朝他笑笑，“饿了吗？”
　　时断川也勾唇一笑，他瞬间就明白了他想干什么，于是拖着声音顺着他，“还可以啊~”
　　刑海棠笑意更深，“好！那我回去买菜做饭，给你做盒饭送来好不好？”
　　“我求之不得啊。”
　　最后，刑海棠给了时断川一个紧紧的拥抱，仿佛要把对方的气味狠狠融入自己的皮肤里、骨骼中。

　　时断川回到办公室，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在社会上被打磨了那么久，可是心啊遇到一些事情是真的硬不起来。
　　七医，是他那么多年来吃的苦、遭的罪、结的果……一切的具象化。
　　七医是他的孩子，从它诞生再一步一步拉扯到大，说那么拱手相让，无论是给再多的钱他都不会愿意。
　　但是他现在又有别的选择吗？他现在只能祈求时定龙治他不要太过火，不要扯到刑海棠。
　　他做不到真的去给时定龙做事，即使他去了，蒋蔷也会想方设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抛弃掉对七医感性的执着，时断川其实对于其它的一切真的都无所谓了，他有存款，有爱人，在家陪爱人工作生活、或一起滚进深山老林里隐居也真的不错，他不想再在职场里给自己披上一层又一层的伪装了。
　　树木贴着河流拔地而起，可他现在偏偏要去顺着树木流淌。
　　刑海棠干什么，他现在就可以毫无顾忌地陪伴他，无论到哪里。
　　下午刑海棠到公司送餐，两个人就在办公室里吃着。
　　“断川，我明天收拾收拾东西过来和你一起工作吧。”
　　时断川拿筷子的手一颤，“……不用了，海棠。我……过几天要请一个长假。”
　　“什么？！你请长假？！真的假的啊？时总竟然能舍得？”
　　时断川笑了笑，“真的，怎么陪你你还不开心啊？”
　　刑海棠立马佯装扇了自己两耳巴子，“开心开心！多少天啊？我们可以出去旅游吧？”
　　“很多天很多天~，一辈子都可以。”
　　“一辈子好啊，那我就可以把你永远永远绑在我身边了。”
　　时断川苦笑两声，他还是开不了口，自己要放弃七医这件事。
　　果然，没过几天，时定龙就准时大驾光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