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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大田镇 “哥,我陪 ...


  •   2019年12月初,气温骤降至零下五度。

      洋城文善实验中学是一所初高中一体的完全中学,实行寄宿制,学生每周五下午放学后即可返家,周日下午则需回校报到。

      这天,周五放学铃声一响,白屿便飞快收好书包,迫不及待地往高中部跑去。

      因为!秦逐风终于!集训回来了!

      初中部和高中部隔得不远,他一路小跑过去,呼出的气在冷风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到秦逐风教室门口的时候,差点一个滑铲摔倒。

      教室内有人注意到他,喊了句:“秦哥,你的小跟班来找你了。”

      白屿拍了几下衣服,很乖地叫了声:“哥。”

      闻言,秦逐风抬眸看他一眼。

      “等我一会儿。”

      他打开书包,随便塞了几本书进去,随后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反手用拇指指了下白屿所在的方向,笑道:“这我弟。”

      同学打趣道:“又不是亲弟弟。”

      秦逐风对白屿挑了挑眉:“来,喊我一声。”

      “哥。”白屿听话地喊了一声。

      “加上姓。”秦逐风说。

      “秦哥。”

      “听见没?”秦逐风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走到白屿旁边,揉了揉他的头,显摆道:“我是他亲哥。”

      “哎呦得了。”同学调侃道,“你怎么这么厚脸皮。”

      秦逐风哂笑道:“你自己慢慢收拾吧,我先走一步。”他垂眸,对白屿说:“走吧,回家。”

      “好。”白屿往手心里哈气。

      “哎,”同学叫住他,“明天就是艺考了,你别睡过头。”

      “知道了。”秦逐风头也不回地拉住白屿走了。

      学校离大田镇很远,没人来接的时候,白屿通常要先坐四十分钟的大巴回到镇门口,再一路走回家。如果秦逐风在的话,他就可以搭秦逐风父母的便车回去,会轻松很多。

      坐在小轿车里,隔绝掉外面的冷空气,白屿一点都不感觉冷。

      “哥,你明天就要艺考了?”

      白屿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看他。

      “嗯。”秦逐风垂眸,“所以明天要起很早。”

      “那,不要熬夜,祝你明天考试顺利。”白屿握紧拳头,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秦逐风轻笑道:“谢了。”

      大田镇地处偏僻,紧挨着一条河,不过镇子不大,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半个小时。

      街道两旁挤着灰扑扑的矮房,路边杂草丛生,更何况到了冬天,雨水混合着泥土,整条街都泥泞不堪。

      刚到街口,忽地听见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白屿愣了愣,意识到这声音是从自己家里传出来的。

      他看向秦逐风:“哥,看来我得先走了。”

      等车停稳,他推开车门就跑,迎面扑来的冷风将他身上刚聚起的那点热气一卷而空。

      喘着粗气跑到门口,白屿手有些发颤地拿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下,而后抬脚踹了上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白千万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陆璐蜷缩在地上,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

      血液猛地涌上头顶,刹那间,白屿感受不到冷风了,整个人被怒火层层裹住。

      眼见那一棍将要落下去,白屿怒吼一声:“白千万!”

      白千万动作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卡痰声:“败家子回来了?”

      白屿皱眉:“你又发什么疯?”

      他跑过去把陆璐扶起来,陆璐脸上全是伤、血液和泪水的混合物,不知道被打了多久。

      白千万道:“你妈天天往外跑,回到家里就和我提离婚。”

      白屿深吸一口气:“那就去离啊!之前不是早就说好要离的吗?”

      “但是我反悔了,”白千万十分无赖地说,“我不想和你妈离了。”

      白屿忍无可忍:“你有病是不是?”

      “就不离咋滴?”白千万笑了笑,“不想离啊。”

      白屿咬紧后槽牙。

      “生气了?哈哈哈哈哈!有本事你杀了我,来呗,你杀了我,到最后你身上还不是流着和我一样的血?哈哈哈哈!”

      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白千万对于传宗接代这件事看得很重,这也是为什么白屿明明患有凝血障碍,却几乎不会被打的原因。也就是说,无论威胁什么,都没有他威胁自己来得快。

      白屿嗤笑一声:“行。”

      转身到厨房,再出来时,手上多了把刀。

      “又来这招,”白千万眼里全然没有害怕,尽是嘲弄,“不好使了。”

      白屿喉结滚了滚,转而将刀放在自己脖颈上。

      他放话:“明天去离婚,不然我就死在这儿。”

      白千万终于变了脸色。

      陆璐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小屿!你别这样!”

      白屿紧盯着白千万,眼中没有半分动摇,重述一遍:“明天去离婚。”

      “行,白屿,你够有种。”白千万冷笑一声,“敢威胁你老子了是吧?”

      利刃刺破皮肤,血珠顺着刀片的弧度缓缓淌下来。

      白屿的手稳稳地握着刀柄,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只有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我说,明天、去、离、婚。”

      气氛僵持好半天,白千万啐了一口:“行啊,离婚可以,你得跟我。”

      “没问题。”白屿说。

      陆璐蹙眉:“小屿!你怎么能——”

      “没事。”白屿打断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道:“能离婚就行,我怎样都能活。”

      白千万冷眼瞧着他们,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子里去了。

      卸下浑身力气,白屿抬手擦掉那点血,对陆璐笑了下,“妈,你今天晚上收拾收拾东西,明天离完婚,不要再回来这个地方了。”

      -

      第二天,白屿和秦逐风都起了个大早。

      秦逐风是因为艺考要先到学校集合,白屿则是因为要监视白千万离婚。

      两家是斜对门,一偏头,几乎能看清整个院子。

      秦逐风惊讶地问他:“起这么早?”

      “有好事。”白屿说,“今天我要去——”

      还没说完,不远处秦逐风妈妈喊道:“小风,快点,等会儿来不及了!”

      秦逐风的父母已经把车停在街口了,秦逐风闻声应了一句“好”,低头对白屿交代:“我该走了,先不和你说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说。”

      “嗯。”白屿点点头,对他笑了下,“考试加油。”

      辗转两趟公交,耗时一个小时半,终于赶在营业时间抵达民政局。

      民政局里办理离婚业务的人不多,离婚程序走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盖上戳了。

      临分别前,陆璐道:“小屿,跟我走吧。”

      白屿轻轻摇了摇头。

      陆璐握住他的手,于心不忍只把白屿留在这里,想让他跟着自己走,眼里满是心疼:“小屿,你跟妈妈不行吗?”

      “没事,是我自愿留下的。”白屿把她的手推开,却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你因为我受了好多苦,我想让你先幸福。”

      与此同时,艺考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候场区弥漫着一种安静而紧绷的躁动,秦逐风主项钢琴表演,刚刚抽签抽到六号,距离他上场还有至少半个小时的时间。

      他靠在椅背上跟同学闲聊,姿态松弛,半点看不出紧张。

      “毫无疑问,这人钢表第一。”朋友抬手指了指秦逐风,调侃道,“你看他一点都不紧张的。”

      秦逐风对这种话向来左耳进右耳出,瞟他一眼,淡淡道:“还没上台呢。”

      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于是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下一秒,那号码又不死心地打了过来。

      秦逐风顿了顿,按下接通键。

      “喂?小风?”

      秦逐风皱了皱眉,“有什么事吗?”

      “哎呦可算打通了,给你打电话咋不接呢,”对面着急地说,“你赶紧来人民医院一趟,你爸妈从楼上摔下来,被我们发现打120送医院了,现在的情况是,你妈妈昏迷不醒,你爸爸这边着急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秦逐风嘴唇颤了颤,难以置信地问了句:“什么?”

      “你赶紧来吧,情况紧急,说是必须得让直系亲属签字,要不然这手术就做不成。”电话那头说,“医生说你爸好像是脑出血,要开颅还是什么的,反正说得挺严重,我也不懂,你快点来吧!”

      秦逐风张了张嘴,喉咙跟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

      “喂?你听见没有?”

      “喂?”

      “小风?”

      “……”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垂眸,看向自己手中抽签的序号。

      很快就轮到他上台表演了,哪怕踏上表演台,这三年的努力都不算白费。

      可此刻,他的爸爸正在医院的手术室等着他签字。

      明明就差一点……

      他闭了闭眼,收敛起所有的不甘,对电话那头说:“知道了,我马上去。”

      电话挂断后,秦逐风将那张序号纸揉成团,抬手抛进垃圾桶。

      “你干什么?!”朋友猛地站起来,“你不考了吗?马上到你了!”

      秦逐风抬眸,声音异常冷静:“我爸妈出事了,我得走。”

      “什么?”

      “祝你考试顺利。祝你拿下钢表第一。”丢下这一句,秦逐风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你又去哪儿?”

      站在小镇的岔路口,白屿看白千万走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忍无可忍。

      “我去打会儿牌。”白千万烦躁地说,“这你还要管我?”

      白屿手指蜷了蜷,懒得和他争论什么,强压下怒意:“你别死在外边就行。”

      回到家门口,白屿特地向前跑了几步,想看看秦逐风考试结束回来没。

      然而秦逐风家的大门依旧紧锁着,看样子家里没人。

      早知道问问秦逐风什么时候回来了。

      考试要考几天呢……

      白屿失望地转身回去,忽地听见有人说了句:“哎呦,可不是嘛,今天早上,秦正泰和他媳妇都从楼上摔下来,地上全是血,当场就叫120拉走了。”

      秦正泰?

      那不是秦逐风的爸爸吗?

      难道秦逐风的爸爸妈妈出事了?

      白屿蹙了蹙眉,循着声音跑过去,看拐角那里坐着几个老奶奶,急忙问道:“你们说的是谁?”

      老奶奶看他一眼,指了指他身后:“就你经常去的那家。”

      秦逐风家?

      怪不得刚刚看大门都关着,真的是秦逐风家里出事了!

      白屿急道:“去哪个医院了?”

      “这我哪知道。”老太太说,“你打个电话问问。”

      “我没手机……”白屿一下蔫巴了,他没有手机,也不知道秦逐风的手机号码。

      这下该去哪里找他。

      白屿多希望自己能为秦逐风做点什么,奈何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提着一颗心回到家里,祈祷秦逐风一家都没事。

      径直回到自己房间,他掀开被子,想躺下休息一会儿,结果打开一看,里面居然塞着一个红包!

      把红包打开数了数,里面有十张,一共一千块钱。

      还有一张小纸条。

      【小屿,妈妈手头暂时只能拿出来这点钱了,别让那个人发现,自己偷偷用。】

      是陆璐留给他的钱。

      白屿鼻子一酸:“妈……”

      妈妈这么好,他不想成为妈妈的负担和拖累。

      留在大田镇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

      为了不让这点钱被白千万发现,白屿把钱放在床铺最下面,反复压实了。

      直到周日,白屿即将要出门上学,秦逐风才骑着一辆电动车回来。

      看到秦逐风回来,白屿心里是开心的。可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回来,白屿又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问出口却变成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来送你上学。”秦逐风冲他一挑眉,“走吧,初中生。”

      “你从哪儿骑来一辆电动车?”白屿高兴地跑过去摸了摸。

      “跟别人借的。”秦逐风看他,发现他还没有比这辆电动车高多少,忍不住想笑:“我没驾照,开不了车。”

      说到开车,白屿想到秦逐风的爸爸,赶紧问他:“叔叔阿姨还好吗?”

      “我妈恢复的还可以,我爸做完手术还没醒。目前情况良好。”秦逐风示意他上车,“不过我得照顾他们,所以这周我不去学校了,把你送过去就算完事。”

      “好。”

      白屿小腿一抬,反身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跟秦逐风后背靠后背。

      “你要这样坐?”秦逐风诧异地回头看他一眼。

      “那怎么坐……?”白屿顿时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我不会。”

      “没事,那就这样坐吧。”秦逐风戴紧头盔,说了句,“你扶稳,我们准备出发。”

      电动车在坑坑洼洼的街上颠着,白屿坐在后座,风从他耳边呼呼地掠过。

      眼前的景物一帧帧往后退,看着那些熟悉的矮房和枯树,从前只觉得它们衰败、破旧,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竟透出一点安稳和温暖。

      白屿问他:“哥,你考试呢?考完了?”

      “没考。”

      秦逐风平静地说。

      他的声音混着风,灌进白屿耳朵里。

      白屿愣了愣,又听见秦逐风无所谓地说:“大不了明年再复读。”

      –

      白屿独自回到了学校。

      初一生的学习压力没有那么大,课程松散,作业也不多。

      可他觉得每一天都是煎熬。

      以李庆遇为首的几个人,平日里逮到机会就会推他一把,或者把他的书扔进垃圾桶,传给他写满难听话的小纸条。

      白屿之前告诉过老师,老师却说“他们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你就不会找找自己的原因?”

      白屿就再也没有对老师说过了。

      被欺负就被欺负吧。

      反正是冬天,厚厚的棉服和羽绒服一穿,里三层外三层,打起来一点也不痛。

      这天周四,刚上完体育课,大家满头大汗地回到教室,一边嚷嚷着热一边脱外套。

      白屿也跟着拉开衣服拉链,试图散热。

      余光里,李庆遇一脸不怀好意地凑了过来,撞他一下:“哎,你爸被抓了,你知道吗?”

      白屿迟疑地抬起了头:“被抓了?”

      “哈哈哈哈你还不知道啊!”

      李庆遇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让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一样,语气十分夸张地说:“你爸因为偷金店被抓了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真的假的啊?”有人问了句。

      “当然是真的!”

      “我去,居然去偷金店?是不是把家里的钱都赌输了?”

      “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他爸当场就被抓了!现在还在警察局里!”

      “好丢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屿坐在座位上,脸颊烧得通红。

      他们说的也没错,白千万的确是能干的出这种事的人。

      可是这太丢脸了。

      周围的笑声和议论混在一起,带着嘲弄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一句比一句刺耳。

      耳鸣声尖利地贯穿耳膜。

      头疼随之炸开,眼前瞬间天旋地转,白屿垂下头,用手撑着桌面,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白屿。

      忍一忍。

      忍一忍就过去了。

      白屿在脑海里不停地安慰自己:只要忍到明天放学就好了,只要忍到明天放学就好了。

      终于到放学这天,白屿以为没人会来接他,一路低头顺着人流走。

      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下。

      “哎,我喊你半天,你都没听到?”

      熟悉的声音!

      白屿扭头,一看果然是秦逐风,眼底的惊喜都掩饰不住:“哥!”

      “嗯,你还知道我是你哥?”秦逐风把他从人流里捞出来,“喊你半天,你一直往前走,再走一会儿就真走到家了。”

      白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听到嘛。”

      “行了,”秦逐风也不是要听他解释,拉着他向一旁走,解释说:“电动车停在后面,走吧。”

      白屿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电动车旁边,秦逐风拿出钥匙解锁,颇为潇洒地指示他:“上车。”

      白屿忍不住笑了:“遵命。”

      他上车,还是和上次一样的坐姿。

      秦逐风边骑车边说:“要不,我们买点吃的再回家?就是,我听说你爸不在家里。”

      白屿点点头:“我知道。”

      “噢,”秦逐风嘶了一声,“那我们先去买点吃的?”

      “你要去哪儿?”白屿问他。

      “我?我还是去医院。”秦逐风说,“你要是回家的话,就顺便买点吃的回去,不然这几天没饭吃了。”

      白屿一点都不想回家。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他自己的地方不叫家。

      他多嘴问了句:“叔叔现在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太妙。”秦逐风叹了口气,说,“还没醒过来。”

      都过去这么久,秦逐风的爸爸还没醒来,想必情况一定很严重。他攥紧手心,说:“快点好起来吧。”

      顿了顿,然后低声问道:“哥,我能跟你一起去医院吗?”

      秦逐风有些惊讶:“你想去医院?”

      白屿嗯了一声。

      反正也没事可做,还不如去医院帮帮忙。

      -

      到了医院,白屿跟着秦逐风上了楼。

      电梯里,秦逐风关掉手机,说:“我已经和我妈说过了,她让我照顾好你就行。”

      白屿低头盯着鞋面:“谢谢,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推开病房门,秦逐风的妈妈正靠在床头,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

      “渴不渴?这里有矿泉水。”

      秦逐风妈妈弯腰拿了一瓶水递给他。

      白屿双手接过来,不好意思地说:“谢谢阿姨。”

      说是来帮忙,其实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秦逐风妈妈恢复得很好,已经能够下床走动,而icu病房不是随意就能探视的,秦逐风也只能在探视的时间范围内看几眼。

      所以白屿为了不添麻烦,就尽量做点自己能做的,当个透明人。

      这天,他在走廊外面的桌椅上写作业,小腹突然一阵涨意。

      肯定是水喝多了。

      他丢下笔,弓着腰,想回病房里解决一下。

      刚走到门口,病房里传来一句:“我不走艺考了。”

      白屿脚步急刹。

      他悄悄放下门把手,向后退了几小步。

      “你这孩子说什么?”

      说话的是秦逐风的妈妈,她难以置信地问秦逐风:“什么叫不走艺考了?”

      秦逐风顿了顿,声音很冷静:“现在是急需要钱的时候,把家里那一堆乐器卖了就能有钱。一架钢琴能卖十几万。”

      “那是说卖就能卖的吗?”秦母看着他,满脸气恼,“咱们家还没到那个地步,你该上学就上学,钱这方面由我来想办法。”

      “复读需要钱,我爸病床上所有的设备都需要钱。”秦逐风条理清晰地说,“就算今天借到了钱,不到两天就花光了,还不上钱,谁还愿意借给我们?”

      “可你是器乐生,怎么能卖掉那些?”

      秦母看着他,眼中满是泪水。

      “今年艺考已经结束了。我没有成绩,不是什么天才,也不是什么钢琴家。”秦逐风平静地阐述事实,“要那些乐器已经没用了,我走文化课也能过本科线。”

      秦母失声喊道:“秦逐风!”

      ——那是你为之付出了巨大努力的人生,怎么能这么轻率地做出决定?

      秦逐风从小就在音乐方面展露天赋,所以他们全力支持儿子学习音乐,走艺考的路。明明前途无量,拿奖到手软,眼看就要走上更大的舞台,没想到,到头来……居然被自己家里毁了。

      秦母的眼泪无声落下。

      “妈,我已经决定好了。”秦逐风垂眸,“当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

      白屿吃惊地捂住嘴巴,趁他们都没发现自己,偷偷跑开了。

      -

      周日下午,秦母吩咐让秦逐风和白屿一起回学校。

      “平时小风会照顾你的。”秦母对白屿笑了下,然后又对秦逐风说:“你多照顾点小屿,他家里现在就剩他自己了。”

      秦逐风道:“我知道。”

      自秦逐风回学校之后,白屿的日子好过很多。

      只不过秦逐风已经高三,放弃艺考之后,要学习的东西就变得好多。

      白屿平日里不会去打扰他,有时候因为初中比高中下课要早些,去食堂买饭,就总会顺带买一份他的。

      秦逐风每次都会揉揉他的头发,说:“谢谢小屿。”

      以前秦逐风也会这样夸他。

      但白屿知道,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天偷听到的内容就是原因。秦逐风没有告诉他,所以就算他知道答案,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他明白让一个人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实在太难了,可越是明白,就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四那天晚上,他照常给秦逐风带饭,跑到教室却没见着他人。

      之前见过的同学认出了他:“哦?秦逐风的小弟?”

      白屿对他礼貌地笑了下。

      “你来找秦逐风是不是?”那位同学说,“刚刚他家里给他打了电话,他接完电话就急匆匆走了。”

      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考虑到秦逐风父母的情况,白屿内心隐隐有些不安:“他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

      “好吧,谢谢。”白屿说。

      不过明天就是周五,他放学之后,应该能坐公交赶过去看看。

      白屿失魂落魄地提着饭团回到教室,还没走到座位旁边,有人抬脚拦住了他的路。

      “哎,今天的饭没送出去?”

      李庆遇刺耳的声音响起。

      白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没说话。

      “我不是问你话呢?”被忽视的李庆遇劈手将饭团夺了过来,“没人吃你就自己吃吧,来,啊——张嘴。”

      他一手捏住白屿的下巴,一手试图将饭团塞进他嘴里。

      下巴被捏得生疼,白屿偏头瞪着他,心中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猛地将李庆遇推开:“你没完了?”

      李庆遇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站稳后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白屿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么大力气,索性做到底,对他放狠话:“最近别惹我。”

      话音刚落,有老师拿着书进来,看他们一眼,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白屿像往常李庆遇找借口说的那样,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他摔倒了,我们扶一下而已。”

      李庆遇:“……”

      白屿反问:“不是吗?”

      李庆遇咬了咬牙,也只能承认:“是的,老师。”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报应就来了。

      放学回家时,白屿被他们一群人堵在了学校的宿舍楼后面。

      “你有凝血功能障碍是真的假的?”

      李庆遇指尖夹着一根烟,朝他脸上吐了个烟圈。

      烟味很难闻,白屿忍不住呛咳一声。

      “你说话啊?”李庆遇不耐烦地吸了一口烟。

      白屿问:“是真的,你们就会走吗?”

      “哎呦,会反问了?”

      李庆遇稀奇地看他一眼,想起他的那句“最近别惹我”,笑了笑:“惹你怎么了?偏要惹你。”

      “既然你说是真的,那我就想试试看。”

      白屿向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李庆遇给身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一拥而上,架住白屿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原地。

      李庆遇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一把撸起白屿的袖子,将燃着的烟头狠狠摁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

      白屿立刻痛得大叫起来。

      身体不停地挣扎着,却是无济于事。那些人按得很紧,甚至有一个还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李庆遇嫌弃地说:“不在公共场合大喊大叫是好文明,你好没素质。”

      盯着手臂观察了一会儿,血确实没有要凝固的迹象。血淋淋地顺着手臂淌下去,就像树的分支一样。

      “原来是真的啊,确实神奇。”

      李庆遇笑了笑,随后放开他的手,淡淡道:“我们走。”

      好痛。

      白屿抬手擦了擦泪,因为哭过,眼皮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瞳孔泛着湿漉漉的光。

      等他独自一人收拾好东西,校园内外都已经没人了。

      幸好,这样不会被发现。

      他站在公交车站发了会儿呆,对自己说: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再去找秦逐风。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白屿赖了一会儿才起床,洗完脸就往外走。

      秦逐风家的大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走到屋里,客厅里面空荡荡的,不像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他走过去敲响秦逐风的房间门。

      “哥?”

      没人回答,白屿又敲了几下。

      “哥,你在家里吗?”

      自家大门开着,说明屋里肯定有人。没人应,他就一直敲。

      房间内,秦逐风忍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去给他开门。

      “哥!”白屿朝他笑了下。

      “你来干什么?”秦逐风皱眉问了句。

      “我来找你玩儿。”白屿向前走了一小步,“你吃过饭了吗?”

      “我现在没心情和你玩儿,你先回家去,别来烦我。”说着说着,秦逐风就推着他往外走。

      挣扎间,秦逐风的手指精准无误地按住了他手臂上的伤口。

      实在太痛了,白屿忍不住“啊”了一声。

      秦逐风脸色微变:“怎么了?”

      “没事。”白屿勉强扯起一个笑,在他目光注视下,将自己的手臂一寸寸地抽了出来。

      “我看看。”

      秦逐风把他的手捞回来,扒开衣袖。

      在白屿纤细白皙的手臂上,突兀地出现了一道狰狞的小伤疤。

      鲜红的,大约一个食指指甲盖大小的疤。

      明明以前没有的。

      仔细看,伤口好像才刚开始结痂。

      秦逐风知道白屿有凝血功能障碍,如果现在才开始结痂的话,需要再向前推算一两天。

      也就是在学校的时候,被欺负了?

      秦逐风脑海里瞬间冒出许许多多校园霸凌的案例。

      他手臂颤了颤,死寂的瞳孔中溢出怒火:“谁搞的?我要去杀了他。”

      白屿被他这样吓了一大跳,连忙摇头:“不是,是……是我自己。”

      “怎么弄的?”秦逐风抬眼看他。

      白屿吞了吞口水:“抽、抽烟。”

      听到这个回答,秦逐风的头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明明以前那么乖的孩子,怎么突然就学会抽烟了?

      秦逐风的声音大了些:“为什么要抽烟?你还这么小,为什么好的不学,偏要学这些坏的?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白屿瘪着嘴,抱住他的大腿,小声道:“我再也不敢了,别骂我了。我好疼。”

      余光瞥见什么,白屿抬手指了指他身后那个瓶子,问道:“那是什么?糖吗?能给我一个吗?”

      秦逐风心里一紧,连头都没回,抬脚把瓶子踢开了。

      “哎呀。”白屿虽然不太喜欢他这样,但是自己有错在先,也不敢再开口说些什么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秦逐风像断掉的风筝一样缓缓滑落,跌坐在了地上。

      他轻轻叫了声:“小屿。”

      “嗯?”

      “我只有你了。”

      “怎么了?”白屿扭头看他。

      秦逐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也看着他。于是他看见秦逐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裹满了化不开的粘稠树脂。

      沉默良久,秦逐风低声说:“我爸去世了,我妈也在家里自杀了。”

      “我没有家人了。”

      白屿瞳孔急剧收缩。

      秦逐风刚刚说什么……?

      白屿心脏刺痛了下,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可是秦逐风的状态,反而让他更加确信。

      怎么会这样……

      白屿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秦逐风沉浸在这种悲伤状态下,现在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握住秦逐风的手:“哥,我陪着你。”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我们一起等到晚上吧。”

      –

      秦逐风父母的葬礼很快在镇上举办了。

      白屿向班主任请了两天假,独自坐公交回到了镇上。

      “哎哟,太可怜了。”

      “这孩子还这么小,怎么又死了爸又死了妈,真是可怜啊。”

      “他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吃过饭没。”

      “没吧,到现在我都没看见他吃饭。”

      “真可怜啊。”

      白屿绕过他们,加快脚步走向里屋。

      早知道就带点吃的来了,浑身上下就一根棒棒糖,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学校小卖部买的。

      他把棒棒糖递过去:“哥。”

      秦逐风抬眸。

      白屿就这样直直地望进他灰沉沉的双眼里。

      以至于在听到秦逐风的那句“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大田镇?”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大田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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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非正常恋爱指北》 单元文,先z后爱,甜文。感兴趣可以看看~ 已完结《夏日引力》大学校园 《别想骗我复合》 娱乐圈破镜重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