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有徒弟了
...
-
瀛州有仙剑枕午,曾三次出世,皆为一人所持,经行处,拨乱反正,庇护四方。
所持之剑,似无形,如信手折柳,挥去,招致仙不行天路,鬼不至忘川,朝圣者闻之色变,引渡使听之恍然。
百年后,民歌率土,海晏河清,瀛州剑仙淡出尘世,变成那说书人口中做消遣用的奇闻怪谈。
时节流转,弹指千年。
人世间少了个匡扶正义的瀛州剑仙,多了个闲云野鹤的蓬舟钓翁。
那人出没无状,今晨东湖,明朝沧海。常常一杆一篓一斗笠,端坐钓鱼台,只不过,经年无鱼。
一如寻常,蓬舟搁置于瀛川之上,川上无风,水波不惊。
明明是一派详和之景,却又不似往日那般闲静,一白鹭立于船头,盯紧水下游鱼,欲伺机而动。
蓄势待发时,一声婴孩啼哭嘹亮,响彻天际,惊鱼跃起,白鹭衔之飞远,留一川涟漪,与天一线,留一蓬船随哭声一伏一起。
蓬舟外的动静惊扰到了休憩的人,他眸眼中还带着几分将醒未醒的慵色,扫过正顺流而下的木盆和襁褓中的婴孩,神色莫名。
三息过后,布帘微动,木盆里的婴孩止住啼哭,对着姿容清雅的救命恩人露出笑脸,一对诡异突兀的异色瞳就这样赤裸裸的暴露在曾经的除魔卫道第一人面前。
“救与不救,渡与不渡,罚与不罚,在你。”
神阶警醒犹言在耳,不可谓不重,所以祝识游在救他前,给了自己三息时间考虑。
“若千夫所指?”
“我救。”
“若执迷不悟?”
“我渡。”
“若罪孽滔天?”
“但求一剑。”
祝识游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像是做足了准备。
洞墟里的神阶若有所感,有些惊诧的看了一眼天道口中那个近些年一副不问世事作态的人。
不过事到如今,问无所问。
神阶隔虚空遥遥一望,虽然顶着连杀三世天眷之人的祸星名头,可那木盆里毕竟是尚且懵懂无知的婴孩。
只得连声嗟叹,叹那因果轮回,避无可避。
传音与喜形于色,仿佛捡了个大便宜的祝识游,“祸星此世名叫……”
近一年拿惯了鱼竿的祝识游不甚熟练的抱起木盆里的小乖徒弟,打断了神阶未尽之言,
“祝澄时,字在迩。”
看着怀里乐呵呵的小无牙崽,祝识游莫名感觉自己这名字取得还挺被认可的。
后知后觉,我有徒弟了?
活了1020岁,甚至被法则认成老大的祝识游,活了千百年,也算是见过了大风大浪,上天入地,弑神屠魔,一人一道。
见识的多了,也就导致重回故地时,看见门扉破落,荒无人烟,一眼望去,野草疯长,松林葱郁,鸟雀虫鱼成双结对的置于其中,他成了这多余山唯一的人。
而现在,他也有伴了。
……
“所以……”听了天道传音求助后,出于某种打发时间的心情,兴冲冲赶到子卯境的祝识游,心境归于平淡,“神阶已经三百年没有天眷之子踏上去过了?”
天道化的小毛球忽闪忽闪,像是在表达气愤,“是啊,为了维系六道平衡,现在祸星百年出一个,便于稳固天眷之子的地位。”
又想到这位也是千百年前的祸星,兴冲冲解释的语气低了一点,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在您的改革下,天眷之人和祸星都是自愿的。
不过,没了前世记忆,也不是所有祸星都跟您一样有这般襟怀。
三百年前的祸星降生在欢都鬼道,天赋异禀,跟欢都的配适度很高,所以……”
不知何时上了星沙树的祝识游丝毫没有身下树是世界本源的意识,听着天道的话,单手倚着头,自顾自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着琉璃盏,见对方停了,凤眼一扫,示意祂继续。
天道收回视线,心中默念打不过打不过,继续解释道:“所以他杀了当时的天眷之人。依据您制定的规则,他又轮回了两次,无一例外,当世的天眷之人都死了。”
听到这祝识游才有了点感兴趣,挑了挑眉,对法则口中这人来了点兴致,“这么厉害,何不选他做天眷之人。”
若是可以我还找你帮忙干嘛!
心底这般想着,嘴上却讨好的笑了笑,“祸星和天眷之人都是星沙树挑的,我也改不了嘛。”
“所以你唤我来是?”
询问的眼神投向小毛球,银白色发丝有些落在星沙树的枝叶上,四目相对,小毛球却卡壳了。
此刻,漫天星子,交相辉映,映射的光散布在祝识游俊美的脸上,美轮美奂。
抛开本质,但看表相的话,比起晶莹剔透看腻了的星沙树,祝识游那风光霁月般的姝颜绝色也是祂自有意识以来所见过最特殊的一位,一时间不知要分出目光给谁。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瞧了祂一眼,像是明白了原因,祝识游难免有些忍俊不禁,轻笑调侃道:“你不是没有七情六欲吗?”
单这一句,像是戳中了什么,小毛球身上的光暗淡了几分,沉默不语。
祝识游察觉到了这一丝微妙,低垂的眉眼中,一道暗芒划过,接着面不改色的转移话题,“那么,你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天眷之人”见对方神色自若,小毛球缓声补充,“或者,杀了祸星。”
葱白指间顺着星沙树枝干的纹理轻轻抚过,祝识游语气淡淡,“我拒绝。”
本以为胜劵在握的小毛球呆住了,听到他语气里的坚决,有些不解,“为什么?”
祝识游起身,一跃而下,步履轻缓,牙白色锦袍衬得此人身姿修长,尊贵优雅。
走到小毛球跟前,伸手捏了捏,温声解释道:“你也说了,这个祸星呢,可是轮回了三世都杀了天眷之人。
这样看来,难道不是祸星的问题更大一些吗?”
见祂还是呆呆地,祝识游轻笑了一声,眸里似藏了万千星光,“依我之见,倒不如对祸星好生教导,再寻个由头让他们比试一番,胜出的那个就是天眷之人不就行了。”
在祝识游口中,这件事似乎轻轻松松,“再者说,百年出一个,沧芜神界那边的神墓都快泛滥了吧,这一个也无足挂齿。”
千百年前一人一剑屠尽沧芜八城神,凭一己之力将神界变成墓地的祝识游如是说到。
不等小毛球辩驳,便悄无声息的转移了话题,“原来你是空心的啊。”
手上毛茸茸的触感不似作假,重量却比想象中的轻上许多。
“这…这只是为了方便和你对话!”毛球气急败坏,语气愤愤。
祝识游顺势松手,带这些无奈,“好吧,我知道你的诉求了。既如此,那我便先行告辞了。”
祝识游朝炸毛的球拱手作揖,压根没觉得对方会有真实的情绪,毕竟是天道无情,既然是装的,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于是转身离去。
只剩下被捏的晕乎乎的毛球好半天才恢复,后知后觉,“我是被忽悠了吗?”
只是子卯境只剩祂和不会说话的星沙树,不会有什么答复了。
……
出了子卯境,祝识游便直奔洞墟而去,也不过几息的功夫。
洞墟是功成名就的天眷之人最后登临的地方,祝识游不是第一次来了,于是熟门熟路的走进去,只一眼就看到了略显灰败的神阶。
不等他张口,神阶便先一步打了招呼,“许久不见,祝识游。”
祝识游脚步顿了顿,继续向前,“你还记得我啊。”
“印象深刻。”
祝识游打量着四周被时间摧残的痕迹,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回复道:“也对,毕竟我是唯一一个踏足这里的祸星。”
神阶不答话,也不知道怎么回。
祝识游也没指望祂说些什么,缓声解释道:“天道寻我帮忙,我便来找你观测一下这一世祸星出现的位置。”
等了一会儿,神阶无波无澜的声音在祝识游耳边响起,“天道杀他的次数太多,具体的时间地点我也不清楚了。”
见他准备拔剑,仓促接道,“不过能估算个大概,这次祸星会出现在灜州,时间的话,应该就是这几年。”
祝识游挑了挑眉,果然还是剑好使,“瀛洲,祸星这一世是人?”
“混血。”
这两个字神阶吐的一言难尽,祝识游好奇问道:“怎么个混法?”
“……半妖和堕神生的”
祝识游得到了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咂了咂嘴,煞有其事道:“那确实挺混的。”
只算到他俩的缘分在水面上的祝识游撑着蓬船,把江河湖海逛了个遍。
虽然有些无聊,但他也找到了新的乐趣,钓鱼。
虽然一年来一条鱼也没咬钩……
不过现在……
思绪归拢,祝识游再一次捏了捏新鲜出炉的小崽子的脸,红红的,软软的。
祸星什么的都被他抛之脑后,满眼都是我徒弟真可爱。
这般想着,喜悦的情绪溢于言表,祝识游眉眼弯弯,小心抱着他,出了蓬船,对着山川鱼鸟,千百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真情实感,
“我也是有徒弟的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