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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广州历险(5) 收容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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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月明呆在那间黑屋子里想了很多。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糟糕的命运,但他略感到庆幸的是,风餐露宿的日子到此该告一段落了。屋子里有人传授经验似地说:“不用怕,不就是收容所吗?老子
进来过,明天打个电话给我大哥,花五十块钱就出去了!真他妈倒霉,今天出门忘了带暂住证。他们抓人都抓疯了,你们不知道吧?他们抓人可是有奖金的……”抓人还有奖金拿?萧月明整个被整糊涂
了。
傍晚时分,萧月明一行七八个人被赶上囚车,经过长途跋涉,来到了天河区沙河镇。萧月明随众人下了车,迎面看见一个铁栅栏围成的院落,因为天色已晚,院子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门口
挂着的一张白漆木匾上写着的“广州市收容站”几个大字还能隐约辨认出来。两个戴防暴头盔的警察押着萧月明等人进了院子,然后喝令他们排成一排站好。一个满脸横肉、身穿深蓝色制服的胖子手持
木棒迎面走过来,抡起木棒就往萧月明他们屁股上打。萧月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屁股上已经挨了重重一下。他条件反射似地打了个哆嗦。“下马威吗?”他想。但是他们究竟做什么了?就因为没有暂
住证?还是因为在代表着正义和人民利益的警察眼里,他们早已成了危害社会安全、只能用暴力手段来镇压的敌对分子?萧月明拿愤怒的目光扫了胖子一眼。胖子轻蔑地笑了笑,抬腿踢了萧月明一脚,
拖着沙哑的嗓音说:“不服气是吧?我会整得你口服心服的!你们都听好了——来到这里,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服从,服从管理人员的一切安排,遵守这里的一切规章制度。想出风头的,尽
管冲着我来!”胖子挥舞着手里的木棒继续说:“说实话,我们这里已经人满为患。能出去的,你快点想办法出去,我们每天都会安排时间让你们打电话。出不去的,你就安心在里面呆着,我们也会想
出最好的办法来处置你。记住:在我面前不要装逼!”接下来,他们身上的东西都被搜了出来,除了钞票和纸烟以外,其它东西全部没收。随后,胖子带着他们上了楼,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前,打开
铁门,放他们进去,随手把铁门锁上。
房间大概三四十个平方,中间是过道,东西两面是半米高、两米左右宽的水泥台子,北面约两米长的地方用水泥墙隔着,一面是冲澡的水泥池子,一面是水渠样的便池,满屋子里充斥着骚臭的味道。房
间里足足有四五十个人,他们或者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闲聊,或者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泥台上闭目养神。看他们的装束,十有八九是出门打工的农村剩余劳动力,年龄不过二十岁上下,听口音,自然是天
南海北的都有,大都操着乡音浓重的普通话,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如同一锅大杂烩。萧月明在水泥台上找个空位坐下来。接连的不幸遭遇让他的心境平和了许多,
因此对于目前的处境也就见怪不怪了,接下去会怎样,他只有心安理得去接受。他以一种作家深入生活的心态去对待即将发生的一切,这种近乎荒诞的念头给他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他却一直都是执迷
不悔。换句话说,他把生活当成了一种试验,试验的结果,是一连串灾难性的打击。他讨厌一成不变的死水般的生活,或者是为了作家的梦想,他总是希望去尝试一些不同寻常的经历。
他讨厌一成不变的死水般的生活,或者是为了作家的梦想,他总是希望去尝试一些不同寻常的经历,就象飞蛾扑火,即便是死,仍就义无反顾。
他在一段时间内完全忘记了张辉,直到有人发出“呜呜”的哭声,他才注意到张辉正躲在角落里,两手抹着眼泪。旁边有个卷头发的瘦高个青年踢了张辉一脚,恶狠狠地说:“再苦打死你!”他仔细看时,那人的卷发不过是自来卷,压在头顶上,看上去象是戴着个假发。张辉双手抱住了头,仍就在哭。假发男挥拳又要打,他一把拉住假发男的胳膊,劝道:“兄弟,算了吧!”
假发男斜了他一眼,尖着嗓子说:“看他老娘们似的,真烦人!”
假发男在他身边坐下来,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说:“还不是因为没有暂住证!”
假发男感慨地说:“这世道没法混了。我跑几千里路来这里,还没过几天舒坦日子,就被送进这鬼地方来了。”
他问道:“你是来找工作的?”
假发男说:“操!找个狗屁工作!我是逃难的。我把邻居家的小女孩干了,她老爸要砍了我,幸亏我跑得快,掉了一条胳膊,捡了条命!”
他这才发现假发男右边的袖管空空的。他小声嘟囔着说:“干吗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啊!”
假发男似乎很委屈地说:“我都二十好几了,我妈也不给我找对象,天天呆在家里看黄碟,忍不住了呗!操!”
他不想再听假发男那些龌龊事,便转过脸去。过了一会儿,他舔了舔嘴唇,转过头去又问假发男:“什么时候开饭啊?”
这个问题已经在他肚子里憋了很久了。来到这里,他并没有太多恐惧,他甚至有点象远程的游客,随时准备浏览一下沿途的风光。他总是想: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呢?他抱着十足的兴趣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就象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假发男给了他一个不愿意听到的回答:“操!开饭?等明天吧。这里每天两顿饭,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
他彻底打消了饱餐一顿的念头,仰面躺了下来。他开始担心之前发出的那封信——如果家里收到信以后派人到客村立交桥找他怎么办?他决定,明天无论如何要想办法给家里打个电话。
第二天上午,他如愿以偿地吃到了一顿米饭。饭是一次性饭盒装的,上面点缀着几个白薯片,几段空心菜。他将饭盒里最后一粒米吃完,意犹未尽地吧嗒吧嗒嘴。吃过饭,收容所的管理人员过来下通知,说是想打电话的马上去下面排队。他没有细想就跟着大家下了楼。在一楼的收容管理办公室门外等了十几分钟,他才排上号。他迈步走进去,看到门里边一张方桌上放着一部程控电话,桌子后面的椅子上坐着的正是昨天接待他们的那个胖子。
胖子白了他一眼,说:“交五块钱押金。”
他一下子慌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钱……”
胖子头也没抬,冷冷地说:“出去!”
他带着一丝侥幸心理,陪着笑脸说:“行行好吧,我有急事要跟家里说!”
胖子“嚯”地一声站起身来,伸手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撞在身后的脸盆架上。脸盆里的污水泼了他一身。他忍着内心的愤懑,捡起脸盆,放回脸盆架上,抬脚走了出去。他心里想:“完了,这一次肯定要把家里搅个天翻地覆!”
十天后,他和张辉、假发男等十余人被囚笼车发送到了白云区的火村农场。
农场周围是浓密的香蕉林,再远处是一些光秃秃的小山,这让他想到了古代那些“充军发配”的场景。他们下车走进农场的时候,正赶上农场的大会。农场管理员带他们到二楼的更衣室,换上了统一的场服。场服是深灰色的劣质棉布做的,不过是一个齐膝的短裤,一个前后两搭的简易马甲,没有鞋子,一律打赤脚。换好衣服,他们又被带到会场上,找了个空位排成一队站好。几百平米的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穿着统一的场服,一样的蓬头垢面。一个身穿制服的黑脸矮胖男子正站在人群前面讲话:“……我们农场的规矩,希望在场的每个人都要遵守。我们主张严厉打击仓霸,绝对禁止使用武力恃强凌弱。不管是“新兵”、“老兵”,发现以上情况都要积极检举,共同维护我们和谐、民主的农场大环境……”看着那一张张表情呆滞的面孔,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广州不缺少流浪儿!”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黑胖子讲话的时候,场里的工作人员背着喷雾器楼上楼下地挨个房间消毒。来苏水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场地上,教人透不过气来。开完会,刚好是吃饭时间。他捧起身边早已摆放好的搪瓷碗,将里面的米饭一股脑地拨拉到干瘪的肚子里。之后,萧月明一行十几人被安排到二楼的一个“新兵仓”里(场里习惯的称呼,称新来的为“新兵”,在里面呆时间久一点的称作“老兵”,供“大兵”住宿的地方叫作“仓”)。
房间的布置和大小跟收容所的差不多,清一色的水泥大“床”,看上去十分坚固耐用,唯独多了一台电视,挂在房门右上方。屋里原本就五六十人了,萧月明他们一进来,显得更拥挤了。他洗了个冷水澡,刚找个地方坐下来,就听身后有人叫骂着打了起来。回头看时,只见假发男和张辉正在地上翻滚着,拳脚相加,纠缠在一起。几个人上前将他们拉开。张辉满脸是血,闭着眼睛,两手抱着头。
一个身材魁梧、剃着光头的男人抬手打了假发男一巴掌,骂道:“操!有什么仇啊,打这么狠?”
假发男堆起笑脸说:“大哥,你别怪我坏了咱们仓的规矩,这个家伙实在可恶,把些洗澡水全喷我身上!”
光头男白了假发男一眼,小声说:“你刚来,收敛着点,让黑胖子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假发男点了点头,说:“大哥教训得是,我知道了!”
正在这时,黑胖子手里提着电棍站到了铁门外。黑胖子在门上踢了一脚,大着嗓门喊道:“打架吗,真是吃饱了撑的!你们两个出来,我跟你们谈谈。”
黑胖子打开铁门,把假发男和张辉带走了。张辉很快就回来了,假发男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假发男一进门,就骂骂咧咧地说,他被关进一个小黑屋里,站也站不起来,坐也坐不下,弓着身子耗了一夜,差点就不行了。假发男瞪着张辉,咬牙切齿地说:“狗日的,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张辉低着头不吱声。
上午吃过饭,光头男给他他们拿了纸笔来,叫他们给家里写信,让家里寄钱来赎他们出去。他感慨万千,觉得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对父母说,就想把来广州的经历都写一写,一则教他们明白自己的确是万般无奈才走到这一步的,从而不至于过分抱怨他;二则也可以诉说一下内心的苦闷,博得少许幻想中的安慰。谁知他刚写了两行字,就被光头男当头一拳打得眼冒金星。光头男斜眼看着他,冷冷地说:“别那么多废话,就让家里寄一千块钱过来,写完了赶紧交给我!”他觉得手里的笔有千斤重,在光头男不耐烦的催促下,艰难地把那些字写完。
接下来的几天,他就像一个木偶,在一只无形的大手的操纵下,过着千篇一律的日子。早上六点钟起床,起床后几十个人站成排,一起朗读“农场守则”,然后坐在地上看电视,看粤语台的新闻和电视剧(满耳充斥着那些拗口的广东话,时间长了,却也只能听得懂“压抑三塞五漏”或者“北更塞干”这些词),十点钟吃饭,中午休息,下午四点钟吃饭,晚上八点钟熄灯睡觉。每天都有“新兵”进来,实在装不下,便有人转到“老兵仓”去。“老兵”有个特权,就是可以每天到农场的菜地里劳动,翻地、拔草什么的。他就盼着早一天能转到“老兵仓”去,整天闷在屋子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腿脚也伸展不开,骨头都要生锈了。
就这样一晃过去十几天。农场方面倒是想得挺“周到”,隔三差五会送他们一些纸烟抽。他以前从没抽过烟,曾经对抽烟的人很反感的,可是在那样的环境里,受到那些烟鬼耳濡目染的“熏陶”,慢慢也学着抽起来了。不过,他知道自己不会上烟瘾的,套用一句时髦的话说,他抽的不是烟,是寂寞和无聊。日子一天天在过,他感觉度日如年。每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是一个个粗俗的面孔;充盈在他耳朵里的,是肮脏不堪的叫骂声。他只有借休息时间,偷偷爬起来,扒着脑袋大小的窗子,看看外面的风景。痛苦象汹涌的浪涛一波一波地撞击着他的心扉,他只有勉力承受。在阴暗的角落里,即便是闪光的思想都会发霉的,他盼望着早一日走到阳光下,晒一晒那颗潮湿的心。
这一天,光头男转去了“老兵仓”。很意外地,假发男做上了“新兵仓”的老大。他不知道这一决定是谁下的,但很明显地,假发男已经大摇大摆地坐上了老大的交椅,行使着老大的特权——早上有一碗大米稀饭作早餐;单独的铺盖,而且还有一个人专门为他铺床叠被(当然,这里没有什么床,也没有什么被,一律是破旧的毛毯,四个人下面铺一块,上面盖一块);早上带大家操练“农场守则”;对仓内的“大兵”可以颐指气使。他想到了黑胖子的讲话,不禁哑然失笑。什么“打击仓霸”、“禁止武力”了,不过是骗人的鬼话,在他们脑子里,对付这些没有教养的“大兵”,说理是行不通的,那么“武功”自然成了第一位的东西。假发男与张辉一仗,表现突出,大显“神威”,为假发男今日的“飞升”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大兵”们争先恐后地给假发男道贺,他看着只觉得好笑。
第二天早上朗读“农场守则”,读完一遍,假发男把目光转向了张辉。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假发男要开始折腾张辉了。假发男坏笑着说:“各位兄弟,这个‘农场守则’呢,咱们天天读,我想但凡长脑子的,也都该背熟了,下面我就考考你们——张辉,你来说说第一条是什么?”
张辉站起身来说:“遵纪守法,热爱农场。”
假发男伸出大拇指说:“不错!你再说一下第二条。”
“第二条是……”张辉挠挠头皮,答不上来了。
假发男挥手扇了张辉一巴掌,张辉的嘴角登时流出血来。
“记不得了?猪脑!说第三条!”假发男得意地笑着,显然一巴掌还不过瘾。
张辉抹了一下嘴角,弄得满手是血,咬着嘴唇看了假发男一眼,又低下头去。
假发男反手又是一巴掌,说:“张辉,你就等着吧,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这张纸给你,你把这些守则背熟了,明天我还提问你——你看看我用什么办法治你!”假发男说着,把手里那张红纸递给张辉。
上午吃饭,假发男故意打翻了张辉的饭盒。张辉一声不响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米饭,在众人嘲笑的目光里,一粒不剩地吃进肚子里,然后,抱起那张红纸,中了魔似地认真记诵着。下午的饭,张辉没有吃。他帮张辉领来饭盒,送到他面前。张辉抬手一挡,将饭盒打落在地上。他看张辉的眼神直直的,心里暗暗嘀咕:恐怕要出事了。果然,晚上熄灯以后,张辉仍旧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张红纸,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被一些乱糟糟的声音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来,看到屋里灯亮着,所有的人都起来了,一个个全是惊慌不安的表情。七八个警察全副武装地冲了进来。他这才看见对面的大床上,张辉骑在假发男身上,两手死死地掐着对方的脖子,一动不动地,象是塑像一样。他看着张辉的背影,猜想他的表情该是如何地狰狞可怖。两个警察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张辉从假发男身上拉起来,而此时的假发男早已四肢僵硬了。警察们把假发男抬了出去,给张辉上了铐,接着也把他带走了。大伙全都愣愣地,发了好一阵子呆才重新回到自己位置上躺下。他全身打颤,再也没睡着。
后来,他听说,假发男是毫无悬念地死掉了,张辉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农场下大力气上上下下整顿了一番,整体环境倒确实和谐了一阵子。
九月三十日,他转到了“老兵仓”,开始下地干活了。这一天阳光明媚,他近一个月里第一次回到了温暖的日光下,心情格外舒畅。下午,他和大伙一起扛着锄头,去了农场北边的菜地。那天下午,他干得很卖力,刨了一大块地,还刨出了几块白薯。他偷偷地吃了一块,又脆又甜的,还真好吃。收工回去的时候,在农场大门外,他意外地见到了一个人。“姐夫!”他在心里狂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那个站在路边望着他的壮年男子,的的确确是他魂牵梦萦的亲人!他没有扑上去相认,象傻了一样,跟随着“战友”们进了农场大门。他心里想着,说不定刚进农场,就会有人告诉他:“你的家人来接你了,你可以出去了。”但是直到晚上熄灯前,他都没有见到能够给他带来好消息的那个人。
因为国庆节农场放假,他又在农场里滞留了三天,直到十月四日上午,他才被放出来,和姐夫见面。当日,他和姐夫一起坐上了北上的列车,向着丽山进发了。这样,他的广州之旅,在他的记事本上永远地画上了句号。
广州到丽山有四千多里的路程。他坐在列车上,思绪万千。新生活的梦想彻底破灭,十几年的寻寻觅觅以吴霞的绝情作为终结。他不得不承认,爱情只是个高明的骗子,略施手段,就已让他失魂落魄。回头想想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他一时竟分不清置身何处,是现实还是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