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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广州历险(1) 遭遇乞丐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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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雨。虽是八月天气,广州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的。
萧月明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一点东西了。在瑞宝村一个店铺门外的水泥台阶上,他蜷缩着身子躺着,忍受着夜风的侵袭,时而清醒,时而昏睡。迷迷糊糊之间,他发觉自己坐在自家的平房上面。偌大的一个平房,厚厚地堆积着刚脱去秧子的花生。月亮如一轮银盘挂在邻家屋后的香椿树上,洒下明亮而清冷的光辉。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中秋的寒意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重重地包围了他。他好想回到屋里,钻进暖暖的被窝,可是身体象入定似的,动也不能动,似乎魂魄已经融入了撩人的月色里……
“起来,起来!”猛然间,有严厉的呵斥声穿透了他的耳膜。紧跟着,有人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他一骨碌坐起身来,看到两个巡警站在他的面前。他感觉大脑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这迫使他努力从幻觉里回到现实中来。
“干什么的?”拿警棍的那个巡警问道。
“打工的——没有找到工作……”萧月明嗫嚅着回答。
“身份证!”巡警用命令式的口吻说。
萧月明从短裤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巡警接过去,扫了一眼,把它扔还给萧月明,回头招呼同伴走了。萧月明将身份证塞进口袋,抱起冰凉的双腿,头抵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他上身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衫,下身穿一条淡褐色的棉质短裤,脚上穿一双平底布鞋。几天前,这些穿戴还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而眼下,上衣打了皱,沾上了灰尘;短裤裤脚处裂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他记不清怎么划烂的了,看着不舒服,于
是找了段铁丝把裂口穿了起来);鞋子也弄脏了,鞋底快磨穿了,鞋帮也破开了;至于面容,因他每天都寻到自来水冲洗一番,倒还勉强维持着一点体面。可是,单是这样,他已经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乞丐没什么两样了。不过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总觉得还没有沦落到那个地步,虽然已经饿了三天,他还要继续寻找下去。只是回头想想,他怎么都没算到,厄运会来得那么快。
八月二十一日,萧月明背着行李来到地处鲁中南地区的丽山火车站,踏上丽山到广州的直达列车。上车前,他到邮局寄了两封信,一封寄到家里,一封寄到他工作的那个毛纺厂。信件的内容无非是说,要父母放心,他要离开工厂到深圳打工,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创一番事业出来,光宗耀祖,不辜负他们多年的养育之恩;感谢工厂领导的栽培,请他们不要追究他擅自离厂这件事情,不要为难他的父母。
他进毛纺厂才刚刚半年的时间。他不知道这一走是什么样的后果,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已经忍无可忍了。他不能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下去了。他并不认为离家出走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做出这样的举动,实在是无可奈何的,再这样呆下去,他会发疯,甚至会死掉。那一次,从霞的家里被赶出来坐车回丽山县城的时候,他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眷恋的了。他原本以为,真的会有人在乎他的,可是,霞的冷漠让他感到了绝望。这里没有他想要的爱情,他深深地爱着的霞不可能成为他的知心爱人。无情无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离开丽山,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从头开始,或许是他唯一的选择。
车上人很多。萧月明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一个座位,坐了下来。火车离丽山越来越远,他最初的满腔豪情却渐渐被无可名状的恐慌所代替。车到郑州的时候,上来两个女孩,她们随着拥挤的人流跌跌撞撞地来到萧月明的身边。他抬头扫了她们一眼,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即使是在无可着落的境况下,他依然渴望着一次艳遇,显然,眼前的两个女孩并没有给他带来惊喜。看她们的穿着打扮,不过是两个普通的打工妹,一个嘴巴斜斜的,五官好像都错了位,教人不忍细看;另一个相貌倒也一般,只是嘴唇上的绒毛长得旺盛了些,看起来有些扎眼。他摇了摇头,将手提包放在座位上,起身去了洗手间。等他回来,那个歪嘴女孩正心安理得地坐在他的座位上。
“起来,干吗坐我的座位?”他有些恼火。
“哪个是你的座位?上面又没写你的名字!”歪嘴女孩毫不示弱地反问道。
“起来!”他将声调陡然提高了八度,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座位是他的,他一直坐这里的。”旁边一位中年妇女劝解道。
歪嘴女孩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极不情愿地站起身,顺手将自己的行李扯了过来,一屁股坐了上去。萧月明回到座位上坐下,心里又暗暗责怪自己不该对她那么凶。别人会怎么看呢?只会说他太小气,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自责了一会儿,他又转念想道:只怨她长得太丑了,假如是一个漂亮女孩站在他身边,他早就主动将座位让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列车经过衡阳进入广东,直奔广州。离目的地越近,萧月明内心的恐惧也越发强烈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与人交谈,幻想能够得到安慰和帮助。这时候,歪嘴女孩和长胡须的女孩刚好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他小心翼翼地与长胡须的女孩搭讪,对方倒是很和气地回应他,而歪嘴女孩板着面孔,看都不看他一眼。经过短暂交谈,他知道她们在广州番禹一个电子厂做工。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能跟着她们去番禹,恳请她们介绍自己进厂,倒是一个省时省力的好主意。可是他知道,这个请求他很难说出口。他本来就最怕求人,何况他已经得罪了歪嘴女孩,哪里还能厚着脸皮求她们帮忙?就在他犹豫不绝的时候,列车驶进广州火车站,缓缓地停了下来。他随着人流下了车,失魂落魄地跟着两个女孩出了站台。她们两人径直上了一辆中巴车。长胡须的女孩打开车窗,微笑着跟他招了招手。萧月明冲上前去,扒着窗玻璃,可怜巴巴地说:“我要去深圳……”女孩伸出手来,往远处指了一下。恰在这时,中巴车“呼”地一声开走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中巴车驶出广场,消失在滚滚的车流中。
当晚,萧月明住进了一家招待所。口袋里只剩下一百多块钱,他不敢再有别的想法,临时改变主意留在广州,先找份工作安顿下来,以后有条件再去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