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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黄鹤影遥,何处天门 ...

  •   血色钧天。
      抱着白衣斑斑血迹的柳衍,从天牢的烈火中稳步走出,火舌舔着他脚下的道路却没有在那身青衣上留下任何痕迹;面对着等候多时的御林军弓箭手,一向带着温文微笑的沉静面庞突然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所以的人都被那个云淡风轻的笑容震得后退两步。
      “梵儿,不要!”
      只听到柳衍撕裂般的呼嚎,色碧如血的“青泓”已经刺入了他的肩胛——柳衍的身后,是胤轩帝。
      青梵没有任何表情地凝视着连站都站不住的柳衍。
      “梵儿……”我们走。没有说出口,但那几乎带着哀求的眼神里,分明写着这样的话。
      风胥然突然喝道:“不论死活,将此二人拿下者,官升三品,赏金五千!”
      林间非几乎站立不稳:他看到了皇帝眼中闪过的挣扎,更看到了他无法抑止的心痛;他看到三皇子风司廷的犹豫,看到墨扬和多马的两难,看到和苏与孟安的惊惶——帝王的爱情原是世间最难以挣脱的禁锢,因为,那是以无上的权力和威严制造出的最细密的天网,最坚固的牢笼。
      一片寂静中,只有青泓古剑缓缓地从□□拔出的声音。
      嘴角勾起一个优雅的弧度,青梵突然仰天长啸。
      只觉似被一股巨大力量猛然催动,林间非口中一甜,一口鲜血顿时染红了杏色官袍。墨扬脸上陡然变色,“皇上——”一句未完,风胥然已经连退两步。周围部分内功不佳的御林军士一时拿不住弓箭,竟是一片弓箭掉落的声音。而本已虚弱不堪的柳衍,更因为失血过多气力衰竭,已经被那道异常霸道的啸声震得晕厥过去。
      啸声似海潮澎湃,一浪又一浪地向远方传去。
      远远地,似有啸声回应。
      “那是什么!”人们惊恐而敬畏地看着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飞速地奔到眼前;而一声幽长的清啸后,一片巨大的乌云般的影子在人们头上盘旋。
      岩鹰,绝不被驯服的最骄傲的天空霸主,乌云一般轻轻降落在青衣少年伸出的臂上。而体形比寻常猛虎大了三倍有余的奇异的白虎,正紧紧地偎依在少年身旁,异常骄傲而警戒地扫视着眼前的众人。
      是天命者的预言……是神祉。
      手臂一振,岩鹰顿时冲天而起,在众人的头顶上留下乌云一般的影子。青梵异常温柔地将柳衍放到白虎背上,随即转身面对一脸惨白的胤轩帝。
      “良延八州的叛乱已经平定,离国设下的信息网络也已经被全部摧毁,所有细作都押解在各地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估计四天后就可以到达。”青梵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另外,徐密、尹满在颖国的财产,已经全部查抄收回,具体的数目已经分别送到户部和督察院。”凝视着胤轩帝满脸不信的表情,青梵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么,真的很想杀了你呢……”
      话音未落,一只本应虚弱无力的手牢牢地握住了青梵执剑的手。
      一抹无奈似的苦笑浮上嘴角,叹息一声,青梵将那个目光异常坚定的男子搂入怀中;身形一晃,已经坐到了白虎背上。
      风胥然踉踉跄跄地上前两步,伸出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被青梵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止住了脚步。
      “梵儿……”是柳衍微弱的声音。
      “走吧,御风!”
      白虎长啸声与空中鹰啸相和,而远去的啸声中清晰异常地传来青梵的声音:“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那永远高高在上的帝王跪倒在地,修长的手指深深地陷进了京城坚硬如铁的冻土里。

      那个时候,从来都注重着仪表风范的林间非,几乎是一路狂奔地冲进了督察院的。
      青梵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自己还会不知么?连自己都能在柳衍说出目的的第一时间猜出他大致的计划,知柳衍如青梵者,怎么可能会不明白其中真相?
      “当局者迷”,是说别人,还是说给你自己?
      ——间非,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你一定知道其中的原因吧。
      ——人总是有私心的。因为他们的私心,所以只能用我的私心去取信。虽然我确实有私心在其中吧。“他之于我的折辱,必十倍还报”,这不是一句空话。没有一个真正的男子会喜欢这样的处境,我忍耐得已经太久太久了……
      ——道门、道门,是啊,我不是什么御医,我是道门的掌教,拥有除三国君主以外最大的权力!拥有这样权力而产生私心的我,将会把多少无辜的性命带入塔尔(死神)的黑暗之门?将才智用于权谋诡计,梵儿一定会嘲笑我的自相矛盾吧?
      ——间非,你听好!这是我道门影阁的暗号,跟随暗号去寻找,就可以得到所有的线索。我相信你的智力足以把它们串连起来。记住,从今天起,外表上不能有任何异常的表现,却必须从实质上和我疏远距离……
      柳衍啊柳衍,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自己求去的私心,但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胤轩帝的江山?如果真的决然而去,为什么要对他处处保护乃至不惜暴露自身示警?如果真的决然而去,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下从容退避的活路而令自己陷入泥泽?你算定了高傲的君主会被一己私爱遮蔽了眼睛,却低估了青梵对你的了解至深。
      求去——头顶只有一片狭小天空的擎云宫,原本禁锢不住天空的鹰。本以为一切都会结束在离去的从容,但你难道不知,斩断束缚你与他锁链的同时,是给更多的人加上了无法解脱的枷锁?

      与那些查抄帐册一同送到督察院的,还有一封长信。
      “间非兄诚鉴:
      弟本禁忌之子、幻影之身,苟全性命于山野,不求闻达于世人。君氏一脉原应断绝,奈何造化弄人,竟因飘渺无稽天命之说而保存。弟得柳真人活命之恩、传艺之义、亲护之谊,父子之情无可回报,是以应其所谓天命入世;教养皇子,考较百官,求识贤能,注目民生,为胤轩一朝倾力而为,只求襄助北洛风氏成就千秋帝业,亦不愧君氏血脉,是人子之所为也。
      弟性疏慵,每任意妄为,虽识人清明遇事无咎,亦深知官场非是弟可以倚托终生之所。数年来,见兄与蓝子枚、宗熙英流之辈承继朝堂,政事得兴百姓得幸,常以为功成之日在即,便可从容身退,还我自由天空。岂知变生肘掣,六年梦幻,一夕破绝,使弟不得不以蛮强手段,血腥之行以求全身得脱。或伤兄厚爱之情,然弟心之所愿者,惟家父之平安。
      柳衍本天下至清至慧之人,奈何情之为物,不知所至一往而深,岂得轻易断绝?以世外之心再入红尘,虽明见万里,于真情挚爱疏能不动?此番作为,如此手段只为成就胤轩帝一人,弟亦深知其心矣。然修心之人,情关尚不能勘破,又何言生死?垂怜众生,抚爱万物,更是一纸空谈。况,弟虽言为天命所制,其实一切因之而起,柳衍又如何不知?故而手段决裂残忍至此,决然求去之心,昭如日月。
      弟去心早决,却未料及有今日仓促。惟念司冥殿下秉性灵慧坚忍,美质良才爱之切切。此番不告而别,或有怨念之语激愤之行。望兄念弟之情,护其周全。
      弟于朝中六年,皇子百官得与畅言者,惟兄一人耳。一朝别离,或成千里路遥。念秉烛抵足相谈之日,弟心亦是反覆难平。兄怀经国济世之才,娴官场应对之道,公心正义之外,更能应变随心。兼有蓝子枚纯良、宗熙潇洒、墨扬忠正、韩临渊诚义、多马英豪,兄之所率者,尽世之奇才无双国士。若能秉为民为世之心,丹青史册必有兄芳名流传,不负兄一生孜孜所愿也。功成之日,弟虽在山野,亦当为兄额手相庆。
      兄性谨小知微,又兼雄才,料万事无咎。然弟仍有一言相嘱:兄于朝中诸事无不尽得掌握,惟国储嫡位之争万不可插手,切之切之。
      临书草草,望千万珍重。
      弟青梵投笔再拜”
      他知道,全都知道!所以他才会旁观镇定,所以他才会如此密切地配合你我行动,所以他才会在离开国都之时对我殷殷嘱托,所以他才会在你自残身心我无力救援之际暴怒至此!
      林间非仰天长笑,泪,不能自抑。

      合上紫檀镂雕而成的精致木匣,林间非轻轻闭上眼睛。
      李寂早已离去。那个坚刚而忠诚的老人,在得知那个青衣飘飘的少年真正身份的那一刻,竟忍不住老泪纵横:那本就是一脉相承的尊贵和骄傲,我早该想到,首辅大人的脸上,正是那样的笑容啊!
      纵然是作为柳青梵被关怀着、被宠爱着长大,血脉的深处还是君氏无法磨灭的烙印。
      同样的心性,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才华,同样的卓绝。
      还有……同样的眼神和微笑。
      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与万物付万物;还天下于天下者,方能出世间于世间。那是将天下万物推入棋盘,将万里江山运于股掌,却又顺手抛开、万事不萦于怀的眼神;然而,正是在这样带着对碌碌苍生温柔的轻蔑的眼神里,自己看到了最深处的宽容和怜悯。
      明知道他将所有的人都当成了棋子,身在局中的自己还是不得不低首臣服。仅凭着一纸托付,自己就必须担当起一朝的重任——
      每次回想起那场被国史馆的史官记做“玉螭宫之变”的宫变后满朝上下的反应,林间非都不由的冷汗涔涔。事务的繁多自不殆言,因为青梵意外的插手牵扯之人竟是多了十倍——想到放任其发展可能带来的后果景象,林间非便只觉异常惊心。离国、颖国两家皇室牵涉其中,如何善后更令林间非费尽心思。整整三个月,擎云宫都被笼罩在一片异常压抑凝重的气氛中:风胥然的冷绝、风司廷的沉默、众朝臣的忐忑惊惶……但所有的这些,都不及秋肃殿那位少年皇子冰寒入骨的一眼来得可怕。
      “本宫不需要其他的太傅。”
      第一次走进秋肃殿,那个随着年纪渐长而益发美得不似凡人的小皇子,就这样目光冷冷地站在自己面前,语声冷冷地吐出上面的话。
      骄傲、倔强,拼尽一切强忍着心中的痛,将自己的悲伤抱紧,拒绝来自任何人的同情……林间非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青梵会将这个孩子托付给自己。
      “九殿下,下官并非为此而来。太政院接到了您的请求,并为此举行了朝议。根据北洛律法,宗室之子年满十四,皆须从军三年为国效力。但九殿下年仅十二,身体亦不似其他皇子强健,朝臣们一致认为,殿下此刻便要进入军队,似乎过于勉强了。”
      “本宫已经决定了。”风司冥冷冷地说道,“父王也已经同意了本宫的请求。”
      “下官并不以为皇上同意了殿下的请求。而且,柳太傅也不会希望看到殿下做此不智之举。”平静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林间非十分清楚自己的话会在少年心中引起怎样的波澜。“柳太傅虽曾教导殿下武艺,却是以强身护体为主,而非战场厮杀。以殿下现在的身体武艺从军,不但于三军不能有所助益,反而会成为不得不保护的对象拖累将士。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殿下虽然聪明伶俐熟知兵法,到底只是纸上谈兵。所以,下官以为殿下不能从军。”
      风司冥凝视着他,林间非几乎有一种要被目光杀死的感觉。
      “但下官已经上书陛下,允许殿下到御林军飞羽将军麾下充任督司校尉;若殿下能够坚持三个月并有所功绩,陛下将特准殿下随军学习行走。”
      让这个没有后援助力的孩子远离宫廷争夺,大约是此刻的自己唯一能够为他做的事情了。青梵殷殷叮咛绝不可以陷入皇子权位的漩涡,让他在军队中建立属于自己的人马势力,拥有足以保护自己的能力,是符合青梵心意的吧?何况,御林军中有多马在,那个耿直磊落豪爽中透出精细的草原汉子,也会保证这个对于青梵重要非常的孩子安全无虞。
      九殿下,林间非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只求你不负青梵深信厚望,远离这冰冷的擎云宫继续生活下去。

      看着那道纤细美丽的身影消失在军营,林间非心中其实毫无把握。
      然而谁能够想到,短短两年,那个绝美的孩子便让“冥王”之名威震四方,风司冥手下的冥王军更成为所向披靡的无敌铁骑呢?
      东炎蠢蠢欲动,西陵虎视眈眈,“玉螭宫之变”为两大国提供了等待良久的出兵时机,挟兵百万东西夹击,竟颇有一举侵吞北洛之势。但毕竟孟安、轩辕皓等名将犹在,而新入军中的墨扬、韩临渊、多马、言邑更是表现出色。仗打得并不轻松,但终究还是御敌于国门之外——然而墨扬等人却常想起当年获得武试第一的西陵皇子司徒雅臣,庆幸他没有出现在战场上——正是这个时候,初入军中的风司冥开始展露出惊人的军事才华和源自皇族的威严沉稳和凌厉狠决。
      以不足一千疲敝之师,困东炎万人于绝谷,断水焚山,红莲火海竟无一人逃脱——当轩辕皓率北洛大军赶到,如血残阳下修罗地狱的惨状令久经沙场的老将都心惊不已,而一身黑色战袍的风司冥却只是面对绝谷负手微笑。
      一役之后,“冥王”之名传遍西云大陆。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冥王军聚集起了北洛军中最优秀的军人:军衔官职并非最高,但绝对都是富有实力不容取代的存在;尤其是飞羽将军多马的加入,更使得“冥王军”成为北洛军中毫无疑问的最强铁骑。
      冥王军声威远扬,但“冥王”的神秘却与日俱增。
      黑色的战甲、银色的面具,只露出夜一般深沉的无情眼眸,闪烁出冰冷的光芒。即使是冥王军内部的高级将领,也大多没有见过那付精致面具下的真实面容。
      只有孟安、轩辕皓、多马、林间非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是年纪愈长姿容愈美的风司冥,实在无法容忍因为绝世容貌导致的人们越来越盛的错觉,而不得不采取的手段。但到得后来,即使是在他们面前,风司冥也拒绝取下面具;几次回到京城述职受封,甚至连皇帝风胥然也默许了他在国君圣驾前这样的无礼举动。
      本来以为是被皇帝放弃了的皇子,此刻却得到人们最多的注意,轻轻松松地在本已激烈非常的太子权位争夺中投下一颗巨石,林间非不得不承认帝王心术的可怕。
      李寂曾说自己并不真正了解风胥然,但眼下的情景却让林间非又一次见识到了作为帝王的风胥然的绝对威严和权谋。
      明天便是大军还师的重要日子,也是半年来风司冥的第一次回京。“比照太子还朝的一切礼仪”,风胥然简简单单看似随意的一个吩咐,林间非眼里看到的,却是擎云宫的又一场腥风血雨。
      不能继续失神下去了,传谟阁中,还有着无数大军回师的细节问题需要自己去解决处理。
      回眸,无意间扫到案上玉瓶中的一枝弱柳青青,林间非不由微微苦笑。
      间非,你可知道有一位持着羊脂玉瓶、尽观天下悲苦声音的慈悲女神?她手中净瓶插着清净柳枝,瓶里每一滴水都可以化做解救天下的甘霖……
      那个浅笑着将柳枝插进玉瓶的青年,此刻却又在哪里?

      胤轩十三年七月,玉螭宫之变。国丈徐密等私拥皇八子司退逼宫谋逆。帝震怒。圈风司退,废螭贵妃。诛首犯徐密等一十七人,流、徒从犯官员及族属七百九十七人,凡上朝廷从事官员自黜三等。
      胤轩十三年七月,太子太傅柳青梵告退还乡。
      胤轩十三年七月,帝禁清心苑。
      胤轩十三年八月,皇九子风司冥自请从军。帝允之。
      胤轩十四年元月,上朝廷首辅,宰相黄无溪、郑磊上表请辞。帝允之。
      胤轩十四年二月,帝任命林间非为上朝廷宰相。
      三月,任宗熙为户部侍郎,乔非为工部尚书,任多马为青龙军飞羽少将军、
      五月,任禁卫军副监察史墨扬兼任五都巡检史,任蓝子枚为刑部主事。
      六月,任言邑为朱雀军中军参赞。
      胤轩十四年二月,东炎、西陵合兵二十五万,由丰门、豫关入侵,连弥等四郡十七城失守。护国大将军孟铭天上表请辞。帝允之。令其子孟安接任父职,率军二十万应敌。
      胤轩十四年八月,亚德蓝草原会战。胜。收服隗郡、弁州。
      胤轩十四年十一月,野狼谷之役。大胜。八月失地全部收服。九皇子风司冥军中尊号“冥王”,建“冥王军”。
      胤轩十五年四月,萨科敕会战。胜。东炎、西陵兵退。大军回师。
      胤轩十五年十月,东炎再度入侵丰门。帝命轩辕皓为大将,率军十五万应敌。
      十二月,孩儿岭之役。冥王军大胜。
      胤轩十六年一月,风司冥率军攻克贝南城,解“池阗之围”。四月,合兵再度击退东炎大军。
      胤轩十六年九月,风司冥奉诏回京。帝令比照太子还朝礼仪,百官城外六里相迎。
      ——《博览•通志•北洛史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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