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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昔年往时
不消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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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半刻,宇文期的血止住,伤处用纱布简单包扎,尔后其余人都驱出破院,留下未搬完的大箱摆件。
钟恺几次想开口留下,终归于缄默。
李雍听宇文期身负重伤仍有条不紊的安排,并未阻止,让林氏兄妹去前院盯住大夏使团。
转眼间,这间破落院中唯剩一站一躺。
秋风裹挟湿气,空气都变得黏腻难受,雷鸣炸了一声又一声。
“你不能杀我。”
失血过多的人面色惨白如雪,宇文期靠长戟挣扎站起,一阵疾风过,狼狈跌坐在杂草垛上。
“我是陛下亲封的……”尧北军副将。
即使他杀了大夏猛将耶律儒,赢下长月崖一役,京都的旨意仍旧止封于副将。
与当庭立下的军令状差了两阶,传旨大臣的解释是耶律儒非他一人击杀,另一位将士也有功要授。
他在尧北军中威望甚高,从前被称一声“少将军”,斩耶律儒于戟下后变为“将军”,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次的一等功足够他成为大靖最年轻的大将军。
被捧得多高,送入军营的圣旨就有多讽刺。
“副将”二字对宇文期而言不是荣耀,是耻辱。
拿命挣得的军功被分走一半,势在必得的婚事也成别人的。
宇文期仍记得传旨大臣面上恭敬,口吻难掩轻蔑:“永昭公主与卫国公世子才是家世相当的天赐姻缘,宇文副将莫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人人劝他认命,他偏不。
宇文期生于西川宇文氏有间旁支,父亲是家中名不见经传的庶六子,母亲是酒楼的卖酒女。
因为命贱,父亲花二两银就将母亲赎出酒楼迎娶回家。
因为岌岌无名,直到族中需要适龄儿郎联姻才发现偏居一隅的庶子竟与一卖酒女无媒苟合,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
尽管二人互换庚帖,在邻里见证下红烛三拜,于族中看来依旧是无媒苟合。
明明是独子也被按上外室子的污名。
正室抬进门,母亲囚于后院,深受磋磨。
彼时年幼,他眼睁睁看着那群老妇将一双绣花养家的手戳烂戳肿,将母亲引以为傲的莺喉毒哑。
深宅大院比酒楼谋生更折磨人。
父亲再也没出现过,下人都说他们是父亲的绊脚石,父亲不要他们了。
只有母亲,每晚抱着他。
——“期儿,你爹不是不要我们,他没办法,我们困在这里,他也困在这里,生于世家,谁都没办法。”
母亲熬了两年终是没熬过去,双十年华,白发丛生。
无名无分的外室连停灵都没有,草席一卷,就要将她带出活着的时候盼许久都出不去的后院。
他想跟去,被老妇撇到一旁,连束草边都没摸到,掌心磨出血痕,没有人扶他起来,为他吹吹伤口,安慰他“别怕”。
在母亲死后的第五日,被关在柴房里挨饿的第三日,父亲终于来接他了。
大抵是失了打发时间的乐趣,那个趾高气扬的女人终于把注意移到他身上。
高堂幽暗无光,将一个五岁孩童围困其间,周遭都是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想逃,再也没有温暖的怀抱将他牢牢护住。
长甲猩红可怖,女人看向他的眼中充满怨毒,凭什么她两年无子,一个卑贱外室却能生下儿子。
兄长给宇文清铺就官途,他一家就该以她为尊,一个贱种生的儿子怎配记在她名下。
贱种的孩子也是贱种,死就死了。
父亲的怀抱又陌生又瘦峋,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和他身上的馊味窜在一起,很难闻。
再难闻也没事,只要能逃出去。
小宇文期昏迷前如是想。
殊不知,他不过是从一个笼子逃到另一个笼子。
父亲住的地方比母亲住的更宽敞,下人也更多,话很少,都默默做自己的事,如果不是总有若有似无的眼睛盯着他……
因为有个当京官的兄长,打杀个无名无分的人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宇文家无人问责,独子险些饿死也被轻轻放下,以记在正妻名下施舍一个嫡子身份作补偿。
宇文清尝试驳意,声音未起就被家主一眼按回龟壳,掐灭反抗的火苗。
从那时起,宇文清开始魔怔般逼宇文期读书。
——“期儿,考出去,去做官,做更大的官,才能为你母亲报仇。”
宇文清白日上值,宇文期去家塾进学。
书案上铺满残虫烂泥,伴读小厮收拾一遍又有新的倒上,闹剧持续到家塾先生和家主之子进来,其中一人留下一句,“呵,想做大官?痴心妄想。”
这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宇文期怔愣父亲与他私语怎会被他人知晓,首座的矜贵公子骤然面冷如霜。
“宇文枞,从今日起,你不必来家塾进学了。”
“大公子,我说的是那个贱种,无意冒犯您……”宇文枞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匍匐跪地以求饶恕。
被求的人不再多言,示意上座的夫子开始讲学,求的人被仆人拖出家塾,倒将宇文期桌边的虫泥残渣拖干净了。
那是宇文期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滋味,原来欺辱他的人也会受到惩戒。
又两年,宇文清在妻兄的安排下升迁京都,宇文期欲同行被父亲拒绝,临行前宇文清辗转多方讨到万麓书院的拜山帖,安排他去万麓书院念书。
同路的还有宇文家主之子,宇文平遥。
在家塾的第二日,宇文期才知道在宇文家只有嫡系才能得双字名,其余庶出皆为单名。
比如他父亲这一脉,庶生庶,永远都得不到双字赐名。
在万麓书院的第一日,宇文期第一次见倨傲的宇文平遥撇下自傲的嫡子身份,甚至可谓是谄媚地去讨好别人。
因为对方是京都世家的嫡公子,在他们眼里,西川宇文不过尔尔。
人后,宇文期亲眼见宇文平遥把未能赠出的徽砚狠狠摔在藤墙上,咒骂对方不识抬举。
瞥见从普居院拎来给他抄书的宇文期,明明是最卑贱的血脉,居然真让他读出名堂,在一众名家先生面前留下姓名。
不知从何时起,在宇文家卑躬屈膝的脊梁竟挺然如松,令人忍不住想折断他的骨头。
宇文平遥阴冷一笑,“你以为考得头名就能得到东甫先生的推荐信引荐入朝?别天真了,没用的,读死书没用的。”
“先生不会言而无信。”
东甫先生乃当世大家,桃李天下,若说满朝文臣三数出于柳家,另有三数曾拜东甫门下。
宇文期不信如此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会毁诺。
“清醒点,你姓宇文,推荐信上永远都不会有这个姓。”
安逸的心因宇文平遥的话变得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宇文期不知宇文平遥哪来的底气,能斩钉截铁地说他不会得到推荐信。
翌日,宇文期特意带上父亲从京都寄来的上好茶叶去拜访东甫先生,被先生身边的学童拦在门外。
他在廊下站了一个日头都没能叩开老先生的门。
往日前来问学一向畅通无阻。
这一记闭门羹令他更为不安。
又过三日,宇文期发现同学堂的崔景耀很久没再露过面,四下打听后方知崔景耀携信进京去了。
明明他才是校考第一,崔景耀只是第二。
他犹盼这次考得推荐信,去京都与父相聚。
这下宇文期顾不得言行礼仪,硬闯东甫先生居所求一解释。
长廊另一端围满看热闹的人,宇文平遥也在其间。
七旬老先生自顾眼前棋局,对宇文期的质问充耳不闻,过会儿嫌外面人声太吵,招来学童去驱逐人群。
等人散去,浑浊又清明的老目终于移到宇文期身上,透着惋惜:“可惜这一身学问,功利心太强,你不适合官场。”
“先生失诺,就因功利?”
“不止,但足矣。”
云山雾绕的说辞当然说服不了宇文期,但东甫先生不欲多言,他再赖着不走就会引来武夫子。
此处无解,只得另寻他处。
宇文平遥被人按在地上打,嘴角溢血,发冠散乱无序,狼狈透顶。
“宇文期,尔敢对我不敬!”
又是硬实一拳,声音又冷又木。
“说。”
半刻钟前,宇文期来上居院见宇文平遥,他能笃定推荐信不是他,一定也知道原因。
可宇文平遥不肯说,端出嫡公子的架子,让他跪地吃泥,作狗吠。
宇文平遥想将自己受到的屈辱施加在他的身上。
凭什么宇文期读书好就能得到先生夫子的偏爱,处处替他出头,却对他受辱视而不见。
宇文期拒绝,宇文平遥又搬出他的父亲和亡母刺激他。
“你以为你爹的官当得舒心吗?那是他卖自己、卖你娘才得来的官,给杜家做狗,对你们母子不闻不问,主母打骂你时他可曾吭声过?那是他胆小懦弱,生怕惹夫人不快,失了官位,什么都不剩。你娘也是可怜,跟了一个不敢反抗的懦夫,还有一个认贼作母的儿子。也怪她太贪,贪图宇文家的世家门庭,眼巴巴地与你爹无媒苟合,倒不如嫁给一个酒楼小厮,起码能活下去。”
“砰——”
长袖下紧握的拳再无法忍受,直冲宇文平遥的脸砸。
短短五息,宇文平遥鼻青脸肿,毫不示弱,再次出言挑衅,又落得两拳,咳出一粒断牙。
“宇文期,你好样的……”
宇文平遥瞪视压在身上的宇文期,满是怨毒,连讥笑都扯出半口血。
“你不是想知道原因吗,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你的姓,因为景慈宫的皇后娘娘也姓宇文,为了她的后位巩固,宇文一族被舍弃驱京,只要她在一日,宇文氏永无出头之日!”
他来万麓书院是为结交权贵,为宇文家拓路,而宇文期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得不到。
铁拳蓄力,又是迅猛一击。
但这次,拳落在宇文平遥耳后石块上,大石碎裂,掌指关节擦破皮,血混细砂,手的主人却似全然不知痛,双目茫然失魂。
这事,父亲可知晓?
拂柳垂條,柳絮漫天飞扬,其中一朵飘到眼睫上,白茫茫的糊住一片,睫毛微颤,天地之大,忽然没了他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