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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每颗心布满瑕疵,谁都经不起细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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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大状还以为,他同Lily此生再不会有私底下单独约见的时候。
Lily的邀约令他心动,但理智令他拒绝。”最近太多事忙,迟些啦,迟些时候有机会再约!”
成年人的体面很多时是在于不撕破脸。如今背负着满城风雨,极难得能共享安宁的一隅。但若这一隅能留在想象之中,过去的年月就算没有完全白费。最美好的回忆都是见不得光的,现实太光猛,会照尽人性险恶,每颗心布满瑕疵,谁都经不起细看。
“我等你。”Lily的语气仍然温柔,直截了当地挂断了电话,
“女人呐女人!”翁大状摇摇头,将两人相识以来的画面尽数从头脑中挥去,去找寻之前出现过的那些念头。
Lily还记得他最钟意的茶叶,他认为这时邀他相见只为结束一场就快输的战斗。但他要的是全胜,是彻彻底底、压倒性的全胜。过去就算是庭审到一半,对家提议庭外和解,他同意的次数都很少,因为和解并非是他追求的风光全胜。他要外世界知道,只要是对他宣战,胜的就只能是他。
除了茶叶,他预计Lily还会奉献自己的眼泪,对他做出祈求,这些在过去曾经对他有效过。但当他成为人人口中的‘翁大状’之后,这些对于他的影响力还不及那罐茶。
他终于捉实了一个念头,是徒弟盛天承曾经接的一单委托。当时背后的线索有千丝万缕,但终于被他联想到,那单案中其实还涉及了一位国际大鳄。
那单委托里,当事人在海外度假期间被情敌下药,体内注射了某种带有迷幻效果的药物,误以为自己被火烧身,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堕进泳池窒息。虽事后经救治回复意识,却留下永久性脑损伤,再没可能好似正常人那样生活。因在当地没有相熟的律师,便通过亲人联络到翁大状的律师楼,赌的是他们的名气同经验。
“天承,不要接这单,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叫客户另找其他律师楼!”
“为什么?”盛天承十分惊诧。
论资质才干,这徒弟远超其他,但偏偏他太喜欢守住一些对前途毫无益处的原则与正义,好似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有他这位大状就一定能变得洁净一样。
“客户出身豪门,钱绝对不是问题。而且这单官司我们打赢的几率很大,就算打不赢,也会引起极高的社会关注度,论结果我们是没得输的。这不正是师傅你最希望律师楼签的生意吗?”盛天承又追着问。
“但问题是你根本连输的福气都没有!”翁大状喝他。“这单官司很可能还没等上庭,那二世祖就已经被人买起,到时死无对质,你还拿什么打?分分钟就连你这个大状都会被消失!社会关注度?只怕到时引起关注的是你这个大状的死况!”
盛天承惊愕不已,拍着桌问,“怎......怎会啊?我知道背后一定是牵涉了一帮团伙,甚至是某个跨国组织,对方用来下药的迷幻剂就是从那些人手上得来的。但我是代表客户向个人索偿,最多也只是送下药的人进监狱,不至于引来你刚才说的那些麻烦啊!”
“这单官司一旦摆上庭,毒品调查科很可能就会跟进找我们的客户问话,律师楼也一定会被牵扯进去!”
“那我们都可以搏个万一嘛!同样性质的、甚至风险更高的官司我们之前也接过不少啦!”
“没得搏!不准搏!”翁大状下令说。
也就是这次对话引起了盛天承的疑心,将翁大状私底下同实际在背后提供药物的奥丁森签约的事查了出来。接着他又查到,奥丁森打着人道主义者的幌子,实际上最恶劣的生意全部捞齐,其中就包含军火贩卖同运毒。
翁大状为的不是律师楼,而是为自己铺定后路。那时盛天承也已经清楚,律师楼即将不再是师傅的驻场,他想要更大的天地,所谓师徒一场,自己也不过是被翁大状用来利用的工具之一。
不知盛天承是否查出翁大状用来向奥丁森做敲门砖的正是当时他下令拒绝的这单官司,除此之外,翁大状还提供线索,方便奥丁森派人干净利落地送走了当初那位客户,被下药的新闻也未能在香港发酵。
可如今迷幻剂的信息重新暴露,并成为警方公开发布出来的新闻,起因是宋思言在码头堕海死亡之前用过迷幻剂。消息传到奥丁森耳中的时候,翁大状的死已在排期。
翁大状将这因果串联起来,暂时还谋不出一条活路,突然他又收到讯息,是陌生号码发过来的,其中是一位用黑布袋蒙着头的男人被送进警署。放大来看,那男人穿衬衣西裤,身形瘦削,露出来的一截小臂能判断出是华人。接着又注意到,那男人未戴手铐,应该不是以嫌犯的身份被带进去的,反而有可能是不方便露面的证人。
没留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又一条讯息发到,“师傅,将来如果你为自己辩护,不知会否打到第四堂呢?”
“......天承?”翁大状的手指开始发缠,他将手机放下,双手撑住桌面令自己站稳,却又急忙抓起来再次确认。
“不可能......不可能!”他百思难解,明明宋思言说盛天承已经被解决了,奥丁森的指令又怎会有失败的时候?
可那讯息看来看去都是天承的语气。翁大状仍记得有一次受邀为母校法学院的学生授课时,名次排在首位的盛天承以一条问题引起了他的注意。
“翁大状,若是万一有一日,你是刚才这单案中的被告,你会从什么角度选择为你辩护的大状?又会建议对方以怎样的策略来辩护?”
“我?我当然是选择自辩啦?做一个顶级的律师,信心最紧要!如果你信自己,即使有再好的策略当事人或是委托人都未必会信你。他们不信你,就不会对你坦白,不肯将那些对胜败影响最关键的细节都毫无遗漏地讲给你知道。你对当事人不了解,官司就一定会输!”
“所以无论是刚才我们讲解的这单案,还是其他任何境况,只要是我不好运成为被告,我选择的大状就只会是我自己。”
之后盛天承投在他门下,也正是因为这一次对话。要做就做最顶级的,他对自己同为自己择的师傅都极有信心。
矛盾逐渐显现。翁大状相信无论天有多高,只要他想就能将天捅穿,天承似他又不完全是他。天承时常都能想出绝佳的辩护策略同独特的切入点,做徒弟两年,他已经不再只是学习,更多的是在挑战翁大状。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被翁大状替换为给宋思言做辩护,翁大状想借机叫他再上一课,哪怕对于再优秀的徒弟来讲,翁大状本就是天。
越是回忆,翁大状就越是确信蒙着头被带进警署的人就是盛天承,他没死,他逃脱了。宋思言满口谎言,或许天承从来就没有被盯上过,或许这又是天承对他的一次挑战。
这一天实在太漫长、难令人消化。当进入黯夜,又一条新闻不期然地发布,Lily授权对外宣布,自己已辞去集团一切职务,并不再持有宋氏股份,连名下的基金会也都已转托给专业机构打理,似乎决心彻底远离商界。她的隐退,似乎是宋家上下三个时代正式落寞的符号。
网民们各个都信,翁大状却不信。能轻易被驯服的、未使尽力对抗就服输的就不是她认识的Lily。他自认是最了解她的,她一面清高一面标榜自己与别不同,就正如她当年一面嫌贫爱富一面向他释放出适度的情愫,才令他恋恋不舍了那么多年。
她怎会肯放弃?宋思言的真正死因她都还未得知,怎会肯退下来?
“除非......除非她已经知道了?又或是有其他人告诉她了?”
“但谁又会知道?还会有能知道真相?”翁大状开始在厅中踱步,持续不停地与自己对话,内心极度拉扯。一种声音劝他按兵不动,再看明确一些;另一种声音则催促着他,“来不及了!再不阻止就肯定来不及了!”
头痛欲裂,翁大状将眼镜除下,捏住紧蹙的眉心,以手指慢慢推揉。突然他眼前明亮了,头脑中的迷思也清晰起来,“天承在同警方合作,迷幻剂的事是他告知警方的。Lily也已经猜到阿言的死同迷幻剂有关,邀我过去见面是想从我这里得到确认。”
奥丁森的人脉无处不在,离开香港并无意义。更何况翁大状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世上他只信自己。
他拨通Lily的电话,从那边接起来的语气中捕捉到一丝欣喜,他笃定自己赌对了。
“你不是说买了我最钟意的茶叶吗?它快停产了,越往后越难买了。我又想了想.....不如趁还有机会,我们一起再好好品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