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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只是想吸一口血 ...
李瑞带着那个孩子下床,走出房间,走到外室,走到那具肥大而糜烂的尸体旁边,李瑞从背后抽出那把青蛇宝剑,把他的尸体砍的稀巴烂,打了个样,留了半个,把剑递给那个孩子。
“砍他。”
还未说出口,那个孩子就狠狠劈了下去,用力到自己都差点滑倒在地,东家的尸体彻底被砍成了烂泥,他颤抖的手中,那把青鳞暗流的宝剑都粘满了肉泥和骨渣。
他瞪着双眼,瘦弱地仿佛风能吹折,那双狞着眼里却有重燃的火光,她咬牙,滚烫的气息从牙关里溢出来:
“我要杀了他全家。”
他面向李瑞,眼中恨意转瞬泪光,她后退两步,接着双膝用力跪地,低下头,将那把青剑举过头顶,柔弱的嗓音字字喋血“恩上明鉴,这宅中没有一个人可容于天地间。”
“打杀父,奸杀母,强抢七岁稚子。欺我年幼,绝我思想,妻女残虐我,父儿□□我,使我身残意消,不知耻辱,万死……万死不能恕我竟忘记父母认贼作父!事已至此,我已无颜面对地下父母,早不求今生有所善终,死后只希望堕入阿鼻地狱,只要能杀光贼人!他们存活一日,世间就多一人受我曾受之苦,我不知道您是仙是鬼,只知道您是我的恩人,若无您,我必于床榻痴傻一生,此恩如同再造,只要您能替天行道,杀光贼人,不必老天见誓,恩下邱子贞!发骨血肉,口言行笔,中心想法,所行所得,皆随恩上意动!”
她深吸一口气“只求,只求……”
还未说完,他便感觉到双臂被人扶起,他听见头顶有人说“不要说了,我答应你。”李瑞忍住眼泪:“一直到现在,辛苦你了。”
……
剑是好剑,李瑞捎挽剑花,血泥便甩干净了,他一手握剑,一手握住邱子贞的手腕,给他了一个安心的眼神,三步一回头地将他带到门边。
门外自然是尸体铺地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都能飘进来。
李瑞却不害怕了,他知道邱子贞也不会害怕。
他推开门,只推开了一条缝,那味道便逼得他咳嗽了两声,太惨烈了,一桶浓血淋头而下不过如此,滚烫湿粘窒息。
可待他完全推开。
一张干干净净的笑脸出现在门后。
看见李瑞后,他的笑容就消失了:“小瑞,你又哭了吗?”从衣袖中拿出了瓷罐,将血红的药膏给李瑞揉在了眼角。
“为什么又哭了?小瑞今天已经哭了两回了……后面的人是小瑞捡的新朋友吗?”话题的突兀转换不由让人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恶意的关联。
他说着他人,眼睛却丝毫没有离开过眼前的人。
李瑞想,这家伙又是鬼畜宋婴,先不用理。
夜正深,血鸦鸣泣不止。
李瑞被声音吸引了一般往他身后看,一只右手就抓上了门框,垂下的衣袖和锻炼完美的肩背完全挡住了整个小门,头顶上的四本书还好好地待在头上,头发一丝不乱,衣服整洁白净,似乎一切都和刚出门时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李瑞没有闻到他身上浓烈如斯的血香味的话。
就在他说话间,热气扑面而来,宋婴背后的巨大火焰几乎点燃了夜空。
李瑞一把推开宋婴,拉着邱子贞跑到外面,从高处俯瞰,他知道整个院子都起火了。
陆西山随手又抛下一根燃着火的木棍,立在一圈火焰中高声道“走吧,全部解决了。”
李瑞转头看向宋婴“全部死光了?”
宋婴那双黑漆漆印着火焰的双眼看着李瑞,却有股说不出的妖异之气,他讨好地微笑道:
“是的,小瑞,全部死光了。”
李瑞转头面向邱子贞,握住他的手开心地笑着说“全部死光啦!邱子贞,你的仇得报了,看看这些大火,它们把你的仇人全送到地狱去了!我们离开这儿吧,我带你去听雨楼,你可以练武术,可以读书学字,没人能再欺负你!”
邱子贞看着李瑞笨拙而真挚的样子,又看了看这满眼的火光,眼中落下一颗眼泪,回到了地里。
他再次抬头看向了那片大火,满眼恍惚,好暖和啊,他想起了年幼时家中无柴母亲抱着他取暖时,也如此时一般温暖。
他像是受到了蛊惑,抬起脚慢慢靠近,几年下来视如大山的仇人顷刻如草木灰飞,他心中非但没有快慰,反而有重重自我毁灭的欲望如火一般反扑着他。
那双刚燃起的眼中因为缺乏了仇恨的燃料,重新变做一片死灰,死在这里,一把火干干净净,似乎也不错。
那件有些宽松的外衣在热风浪中翻腾。
“邱子贞!”
李瑞追上他,抓住了他的手,满脸担忧“你怎么了?是因为没能亲手报仇吗?”他似乎也不知该如何说了,焦虑地望着他“我们走吧。”
“跟我回听雨楼吧。”
邱子贞回头,看着李瑞那双没有倒映一丝火光的血红眼睛,燃烧的火焰似乎也无法与这双眼睛争辉。
他突然回了神,想,他这是在干嘛呢?明明才起誓要效忠恩人的,怎么报了仇就想着要解脱人间了呢?
“恩人……”
他低下头思量了半晌,左手轻轻推开了李瑞的手“恩人不必为鄙人费心将来,且,若无根骨则无从练武,再如何努力也无法为恩人做大用;读书也无非是为了科考做官,否则读了万卷书也无法为功,恩人可看我有无练武根骨,若无,鄙人愿意拼命读书做官,造福一方百姓为恩人积福,来日恩人若有用人处,鄙人也可为恩人无所不为!”
宋婴拉上李瑞的左手“小瑞,先离开再商量这些事儿吧。”
李瑞看了看阶下的大火,点点头,他打横抱起邱子贞,运起轻功,踩上那花瓶沿往房顶飞去,陆西山见阶上几人终于舍得离去,垂眼看向藏于门槛下还未来得及杀的红衣官员,看着他涕泪交加地跪地求饶,陆西山收起刀:“回楼,追禀楼主,此地尚有存机。”
“是!”几只黑影从摇晃的火光后窜出,跃上墙外。
搬救兵,谁不会?
听雨主楼就在五公里外,要问出人速度,谁快的过他们?本来不过是顺路拔拔杂草,以小且静为先,但官家出手了那就不一样了,还坚持单打独斗显然愚蠢。
只是这处地方十有八九保不住了,陆西山本来是这么想的,但看见那个被李瑞救下的少年,心中便陡生一计。
李瑞抱着邱子贞一路奔到了那棵巨大的百年榕树下,兴许是地理原因,这棵榕树气生根并不发达,铁锈红的根须从巨大的树枝上垂落,天然一股阴气。
李瑞两步上树,将邱子贞放在那在榕树那一腰粗的树枝上,宋婴蹲在李瑞左边,和他们一起看着那幢气派污秽的宅子化为一炬焦土。
里面还有人在往外跑。
李瑞站起来“还有人活着。”他看向邱子贞,意思很明显:要杀吗?
邱子贞凝望着那灼灼火光,摇摇头“不亏是恩人好友,果真同恩人一般菩萨心肠,那些人同我一样是被那贼人抓去的孩子,比之我所受苦楚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年下来已与行尸走肉无异。”
李瑞跳下去“那我们快去救他们啊!”
邱子贞喊住了李瑞,树枝太高,他跳不下来,于是就向李瑞跪下身:“子贞赖恩人光辉方得清醒,可他们依何呢?”
“恩人若是救下那些活死人,让他们痴痴傻傻活在人间再饱受苦楚而死,名为善心,却实为残忍,恩人…”他望着李瑞,再次摇摇头“让他们自己逃吧。”
事实确如他所说,脔宠都被关在宅外的小房子里,火不过波及了那房子的后方一些,只要愿意逃,不过是砸开门的事,而显然已经有人砸开了门逃了出去,后来人就只需要跟上。
可李瑞还是去了。
他脸上有犹豫,步伐也并不坚定:“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万一有人不知道那牲口已经死了可以不用再害怕,可以逃跑了呢?我得去看看。”
“小瑞我和你一起去。”宋婴看了那邱子贞一眼,便下树跟上了李瑞。
留下邱子贞一个人留在树枝上,他僵硬地看着远去的两个背影,宋婴离去前那个眼神,让他想起来一些事。
邱子贞所在的村子,遭过熊。
除了人,这个世上再没有比熊还残忍的野兽了,如果你在野外被熊看到了,不用逃跑也不用装死,只需要用力大喊一声,这样死的比较有尊严。
被熊扑倒后你挣扎的时候,它也许会拍晕你,这种情况比较幸运,但最大地可能是它可能只会把你的肋骨压断,因为它爱吃活的,所以它压住你之后会从你的大腿开始吃,也就是在你还在挣扎的时候就开始吃,从腿,臀部,腹部,你的整条腿都被吃没了,肚子也只剩半个了,你会发现你还清醒地活着,看着熊埋在自己肚子上吃自己的肉,一个成年人,通常能被活活吃上一两个小时。
一开始,是墓地被翻开,尸体残躯被散布在周围,再是田间劳作的农夫被熊袭击,村里人高度警惕,他们把妇女孩子都聚集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房间里,而男人在外持着武器镇守,将要过年,房间里烧着炭火,老王家的新媳妇儿抱着婶婶家的新生孩子哄,而赵家的大姐肚子已经有六个月了,她身边看护的是自己的姐姐,大一些的孩子们缩在各自母亲姐姐的怀里睡觉,而那小小的孩子不知为何哭泣不止,让新媳妇儿急得头顶冒汗,大婶婶撤下衣襟抱着孩子要给孩子喂奶,就在此时,头顶的砖瓦发出了可怖的动静。
吃过人的熊实在太狡猾了,它居然知道可以从房顶上爬进来,可那个房间里全是手无寸铁的女人和孩子啊,甚至还有大着肚子的女人啊,而等男人们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整个房间里都是血和肉,满地都是尸体,角落的孕妇肚子破了个大洞,熊剖开了她的肚子,把孩子吃掉了,她死时大大睁着眼,满脸痛苦,双手已经不在了,因为她死前拼命护住肚子时,熊吃掉了她的双手。
它先是吃掉了女人肚中婴儿,明明来不及吃却还是杀了很多孩子和女人,逃走的时候将部分尸体拖走贮藏,它甚至想把孕妇的尸体也给拖走。
邱子贞脑中瞬间闪现出那头食人熊逃进山林回头时看人的眼神,毫无人性,用仇恨裹着恶毒,像是在记住每个人的脸,等夜晚闯进自己的家里吃掉所有人的内脏。
邱子贞和那个眼神对视后一个星期都没睡着觉,每个晚上在地窖里躲熊的时候,上面那头三人高的棕熊踩过头顶的地面发出的沉重声音,让他每每午夜梦回都能出一身冷汗。
此时,他跌坐在树枝上,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眼神而已,就能把自己吓成这样。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此人为至恶至毒至妖之人,要远离。
再是恩人这样胡然为天帝的人身边怎么会是这样凶熊一样的人?若是坐视,恩人未来必遭其噬。
想到这里,他握紧了拳头,不再颤抖。
“你想报李瑞的恩吗?”
邱子贞收起神色猛地抬头看去,一双冷冷的眼睛正看着他,这个人是谁?自身破绽百出地姿势让邱子贞一言不发地缓缓撑起了身子,他兴中思量,李瑞?是恩人名讳吗?
那人似乎发现了什么,笑了一声:
“他没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
李瑞逆着人流往里跑,火焰已经烧到内室了,他加快步伐跑了进去,一进去李瑞便高声疾呼“那狗贼已经死了!全部死光了!没有人会来抓你们了!不要害怕了!不要再害怕了!”见没人动,他深吸一口气,声嘶力竭:“没有人会来抓你们了,快点站起来跑啊!”
有人站起来了。
他们有的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有的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李瑞怕有些人是耳朵聋的,眼睛是瞎的,或者腿是瘸的,他走过去一个一个过去和他们比划。
有些人不管怎么做都一动不动,有些人还能给点反应,李瑞背着一个被挑了脚筋的孩子,最后也没有被李瑞背着了,有人逃跑的时候,从李瑞那接过了这个孩子。
最后,还有六个人无论如何也都一脸呆滞地坐在那儿,李瑞跪在他们面前摇摇他们,又狠心扇了一个巴掌下去,还是没反应,他哭着拉着宋婴问“怎么办?他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火已经烧到大门了,这里全是烟气,他们咳嗽起来,咳地伏倒在地,李瑞也咳,他觉得嗓子简直要被撕裂了,身体越痛苦,李瑞越清楚认识到要是把他们丢在这里,他们会死的多么痛苦。
要让他们就这么死在这里吗?在这个受了半辈子屈辱的地方?以这么痛苦的方式?
李瑞不愿意相信,他捂着口鼻,上前抱住了一个人:“以后是可以变好的吧?只要活着都可以变好的吧?宋婴我们把他们带出去吧?”
宋婴撕下袖子,倒了水壶里的水到断袖上,接着捂住李瑞的口鼻,情绪难辨“小瑞,他们已经救不了了,救了他们出去,他们也活不长,给他们一个痛快吧。”
火烧到了一个人身上,那是个姑娘,火已经把她点燃了,她像根天生的蜡烛,依旧呆滞地抱着自己一动不动,任由火烧。
宋婴拔出刀,将他们都利落杀了,抱揽着李瑞头也不回地快步逃离了火海。
李瑞被他按在怀里,没人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宋婴只能感受到肩颈那处的滚烫湿热,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感觉又是疼又是闷。
从前一直在分楼,他又将李瑞保护的很好,从没遭过什么人心险恶,自然也从没见过这个世道最常见的悲剧,以至于他竟不知道李瑞是这么…样的妖。
这般秉性,想必很好利用。
宋婴很久之前就开始想了,血妖是很有用的,好好拉拢,对自己未来入主皇宫报仇是颇多益处的,从来时到现在他已演了六年了,演的很好,他从没见过李瑞哭,给他剪指甲都没见他哭,今日却哭了三回了,虽然早就做好血妖是爱哭的预料了,但是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他哭。
李瑞难过了,自己当然要哄的,不哄能怎么办?到时候不听自己的话了怎么办?
该怎么办才好,这个蠢材当着小瑞的面把那些人杀了,血妖怎么能流那么多眼泪,小瑞的心都碎了,血妖是不能流眼泪的,眼泪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小瑞觉得疼。
他想了半天,一路无言到了榕树下。
宋婴抱着李瑞,想先哄着他出来上药:“小瑞先出…”,他已经把自己推开了,还没说话,就见他没用袖子给自己把脸一抹,转头跑去找那个谁了。
“邱子贞!”他跳上树,扑到邱子贞怀里大哭“有六个人,都那么小…”
李瑞哭的稀里哗啦,邱子贞这才发现恩人其实只是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甚至才到他的肩膀。
可他感觉恩人好高大。
“恩人不必自责,不是恩人的错,子贞看见了,在恩人进去后又跑出了十五个人,多救了十五个人,恩人已经尽力了不是吗?子贞才该悔罪,短浅傲慢险些酿成大祸。”
李瑞仰起头“宋婴…把六个孩子杀掉了,是对的吗?”
“恩人觉得对不对呢?”
“我觉得…不对,但是我说不出更好的办法。”
“没关系,恩人心里觉得不对,那就足够了,因为以后还很长。”他没有去看李瑞哭地满脸通红的脸:“只是恩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您既然与宋先生有分歧,以后再相处,想必摩擦甚多,会很痛苦。”
他还未说完就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了自己身上,好像置身在蟒蛇眼中,冷汗凝在了额角,他咬牙,吐字清晰:
“宋先生与您,实在不是一路人。”
李瑞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邱子贞心中一喜,就听见李瑞说“但是我有不得不在他身边的理由。”
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宋婴并不简单,但是毕竟是主角,完成任务的关键肯定在他身上,而且自己看着,起码比没人看着要好。
“我们也没有那么不同,不过我做事优柔寡断一些,他做事坚决一些,那个电车难题,如果为了救多数人一定要害少数人,他一定会是拿刀的那个人。”
“他做事情,最后的结果总是最好的,损失最小的。”李瑞低下头“那六个孩子,要么痛苦地被烧死,要么去面对浑浑噩噩的未来,他能不顾别人的指责也不顾内心的指责,选择去做最应该做的事情。”
“我恐怕一辈子也理解不了到底该怎么做到。”
宋婴直接跪下了,他痛苦不已:“小瑞,你信我,我们相处六年,我何曾害过你,六年每晚同榻而眠,日日同食同饮,你之所求便是我之所求,你之所伤便是我之所伤,我们忽秒不离,血通彼心,如今就因为他人一句无理之言,你要与我一刀两断,你于心何忍?”
“你七岁那年,我将你从叶中捡回来,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要一辈子为你耗尽心血,小瑞,我自小无父无母,本是要一生卖命报楼主,但是小瑞不一样,你就是我的家人,我看着你长大,从未有过什么图谋,非要我说,我对你唯一的图谋就是想看着你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他闭上眼,摇了瑶头“这已是我最低的愿景,不能再变再低。”
“我并非秉性恶劣,心狠手辣,小瑞,你与我相处六年,我是何模样,小瑞最清楚,今日我看到你流泪,我的心都在淌血,忍痛拔刀本以为能止住你的泪水,却没想到你却因此视我为恶毒之人,看见你与其他人论我对错,我的心都碎了,真疼啊小瑞。”
他捂着自己的心脏处,整个人都颤抖不止,他想要深吸一口气,却怕呼吸太长,来不及说,这一下就呛住了般捂着嘴咳嗽起来,他边咳边哭:
“说了这么多讨饶之言,不知是否惹小瑞厌烦,我不会再说了,明明是我害小瑞失望,害小瑞流泪的,小瑞不愿与我再有来往是应该的,若是小瑞心中果真已决我死刑,我从今往后绝不再出现在小瑞面前让小瑞眼烦,倘若还不解气,我愿意自刎于小瑞面前,为杀那六人赎罪。”
他拔出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扬脖,顷刻饮了白刃两寸,血丝沾湿了衣领,他望着李瑞,满眼泪光:“我之死活都是小瑞一言而已。”
李瑞根本插不进话,见他真把剑架在脖子上了,李瑞连忙去夺,怎么都夺不下来,他忙去紧紧地抱着宋婴的脑袋,心急如焚:“把剑放下来吧,我没有怪你,对不起,对不起,你别难过,放下剑吧,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快把剑放下来了,快放下来!”
邱子贞在一旁看着,他惊呆了。
反应过来后,他意识到自己误解宋婴了,一时间愧疚难当“…是我说话没有凭据,抱歉,宋先生,我误解您了,是我脑子还不清醒,世间难有情切却让我差点害的您不得不自刎以示忠诚。”
“二位刎颈之交,鄙人感动不已。”
他深深弯下腰,抬起头时,却对上了宋婴幸福的微笑,是的,幸福,他依赖地靠在李瑞颈窝上,满脸都是幸福到恨不得死在这里,那张脸都因为过度的幸福而显得不真实,邱子贞不由得想,人真的能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脸上还有纵横的泪珠,却已经完全看不出一丝悲伤和痛苦。
连自己在说话都没有注意到。
邱子贞感觉到荒谬,一个人可以在悲痛欲绝后立马露出一个幸福到受不住的表情吗?
这是坏事吗?如果说太高兴了应该也能解释,毕竟他们这么要好不是吗?邱子贞努力按下那种荒谬感。
无论如何解释,刚刚听到的那些情真意切的自剖产生的感动和惊叹之意已经无法控制地烟消云散。
李瑞又是道歉又是斥令,好说歹说终于让宋婴把剑放下来了,李瑞连忙去看那个伤,足足有一指长,李瑞看着是又气又心疼,气是气自己,心疼是心疼他,给他把药上好了,李瑞又是好一顿安慰。
邱子贞脑中一念闪过,人都被他杀了还要被他用来博取怜爱,这个人无疑是在吃人血馒头。
再看恩人这副把毒蛇当天使宠爱的样子,凉意直直从脚底板往上冒,邱子贞明白了。
没人能阻止他了。
邱子贞从背后叫了一声李瑞,李瑞一开始还没有听见,邱子贞又喊了第二声“恩人!”
李瑞回过头。
“怎么了?”
四周无风,静地发凉,邱子贞穿着李瑞的红边白袍,赤脚才在大树上,披头散发,面上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沧桑与悲伤,眼神中却装着近乎天真的真诚:“恩人,陆大人一刻钟前给了我为恩人做事的机会,我这就要走了,以后怕是再难相见,我心中仍有挂念,想唠叨最后一句,望恩人不要嫌我啰嗦……,恩人,熊虎难比人心,人无可不为又无可为,是世道如此,恩人以后莫要过于执着于对错,白生许多愁苦。”
他拱手,衣袍散开,露出里面的红色官服。
“我现在虽有衣服裹身,但这件外袍,希望恩人能留给我,此生聊以慰藉。”
李瑞“陆西山叫你去做什么?”
“我本是黄家子嗣,祖上流放至山海关外,七年前,新王登基,大赦天下,我父母才带着我回到皇城脚下,而我黄家也得以再次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如今的栾城刺史便是我黄家旧枝,他被到此地清剿侠盗,以及彻查恩人所在组织在此地的势力
……,我又与这刺史有九分相似,便被委以重任。”
“父既已牺牲,儿自然代为禀命。”
“再之后,”
医师说李瑞的眼睛没有什么大碍,但这段时间还是要避免阳光直射,不然可能会影响目力。
陆西山给了李瑞一条眼纱,说是白天的时候带着能保护眼睛,也能看见东西。
那是一条红色的眼纱,能遮住李瑞的红眼睛,李瑞带上去看东西都是红的,但的确光照着不疼了。
李瑞不怎么出去,因为看东西还是有些模糊,他也尝试过走出院子,但是因为没看见门槛,头上磕了个大口子,血流到眼睛里,导致眼伤更严重了,宋婴他们就不让他出去了。
宋婴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做任务,但是会在天亮前回来,每天带李瑞去外面溜达溜达,也不会离开太远,因为主楼人还挺多的,人来人往,李瑞绝对撒手没。
晚上吃了饭,李瑞喜欢拉着宋婴楼门那坐在木廊上看外面的山。
路上的时候买点鸭血吃,说是刚吃完晚饭,但李瑞不会饿也不会饱,吃多少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在家里有陆西山管着不让他吃,宋婴可管不了他。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和宋婴出门了。
可以一路吃着玩着到楼门那看山,看太阳落山,看太阳落山时归家的人。
楼门那能看见很多人风尘仆仆,七零八散的回来,有的人有胳膊,有的人没有,有的人身上很红,有的人身上很脏,也许有的人不会再回来。
白面具的小孩站在不远处的长廊下,从孔洞里看着他们,突然他背过手扯了扯身后人的衣服:“宋婴,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吗?”
宋婴盘腿坐在李瑞身后的长廊上,明明一直没有抬头看过这些人,但是他却知道李瑞口中说的是谁,答“现在是。”
李瑞皱眉“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宋婴语气带着安慰:“这是他们能活着的理由。”
去送死的路上,总是活着的。
李瑞一转头就对上了宋婴的眼睛,那无疑是一双极优美的眼睛,李瑞早已看惯了的,也早已被它看惯了的,以至于在任何时候对上这双眼睛都不会感到惊讶,就像照镜子时和自己对视那样自然合理。
李瑞别开脸,看不到那双眼睛后他突兀产生的那种奇怪感觉才消了下去,嘴里问出心底的问题“你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一问出口才发觉这是问了句废话。
主角怎么可能死。
袖子里的手被另一双手轻轻包住,果然很快便听见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不会,小瑞,你也不会,我会保护你的,别害怕。”
李瑞正偏着脑袋望着楼门那的人,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他连忙摸上面具,摸上了宋婴的手背。
“不要看了,眼睛还没好。”
“宋婴。”
“嗯?”
“我感觉有东西在脸上爬。”
“啊?!”
宋婴惊叫出声,一把撸下李瑞的面具甩到身后,从长廊上翻下来转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上下左右地细细看了个遍,黑细细的眉毛和条小蛇一样曲着头,如临大敌。
望着那双眼里的紧张,李瑞微微抿起嘴角,宋婴还是怕虫子的,和以前一样。
“脸上有没有哪里痛?”李瑞摇了摇头说没有,宋婴还是没有放松下来,直到彻底确认李瑞脸上没有伤口后,他弯腰捡起面具给李瑞戴好,虽然担忧削减了,可显然已经失了再在这里待下去的心思。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俯下身轻声道“小瑞,天要黑了,我们回家吧。”
李瑞双手垂在两侧,他仰头回看宋婴道了声好,他也不知道宋婴为什么害怕虫子到了这种地步,这种老鼠见了猫一样夸张的反应似乎也只能归结为天性,他刚刚到底为什么要和宋婴开这个玩笑?不该这样的。
只是。
李瑞望着前面宋婴的背影眉头越皱越深,在宋婴拉他上木廊时,他一只脚刚踩上木板就停住了,毫无铺垫地,他盯着宋婴问“你怎么了?来了这个破地方之后你就一副深沉忧郁男的样子。”
“你不爱待,我们就走呗。”
顿了顿,他又生硬地补了一句“我也不喜欢呆在这里,很无聊,外面肯定比这里要好玩多了……”
李瑞看出来了,自从来了主楼宋婴那双秀芝潋滟的眼里就总藏着一层惊弓之鸟的紧绷,他看了很是不舒服。
听到李瑞突然拉住他说出来的话,木廊上宋婴低着头怔愣了会儿,不自主地将手里的温凉攥地紧了紧,望着李瑞的眼睛似有水光“我的小瑞,你可是心疼我了?”
廊边上挂着的风铎铃铃响,高高的栗子树挂着海胆似的青栗子,清香扑鼻,往日无感的景色因人而增光添彩,分外可爱。
宋婴弯下腰,头发从肩颈垂落,发尾随风晃动,小心翼翼轻抚上李瑞的雪白面具和耳尖,一下一下,清凉柔滑。
宋婴余光瞥见,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手搭在李瑞肩头,抬起手指将自己的头发推开,在李瑞耐不住要追问时,他握住了李瑞肩头,道:
“只是小瑞,楼里不允许死以外的离开,若是擅自离楼必背上叛逃罪名,遭全楼追杀终难逃一死,哪怕幸而活命,也要躲藏一生不得安宁。”他双手下放,搀上李瑞的双手,满脸正色,启唇道“今日小瑞为我心忧,是我微弱之故,他日待我够强,这些于小瑞而言都是脚下尘埃,到那时,小瑞便只需为我心悦,说到底——”
李瑞被宋婴拉上木廊,宋婴执着他的手,眼中泪光越发波澜,如绿柳拂春。
“叫小瑞心疼,是我之过。”
李瑞哑然。
他犹豫着要不要抽回自己的手,可看着眼前人泪盈盈的模样,他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让宋婴握着胸前,僵硬地说了句“你别哭了。”见没什么效果,他又忙道
“我没心疼你。”
宋婴“……”
李瑞握着拳,磕磕绊绊地说“你说的,我都懂了,可你要是缺胳膊少腿了,眼睛不好了,舌头怎么样了,中了什么毒变成傻子,要是你再也回不来……”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脸都要埋到胸口去。
宋婴心里又热又涩,他忙捧起李瑞的脸,笑地柔情眼里却藏着傲气,认真地哄道“不会,小瑞不难过,我很厉害的,我不会让别人损了我的身体,我的所有都是小……”
“小婴哥!”
陆西山远远的喊了一声,他翻过长廊椅,朝两人大步走来。
“他怎么了?哭了?”他看着李瑞一颤一颤的肩膀,身子一歪就猫到李瑞脸边上了。
见李瑞不答,陆西山脸色沉了沉“可是有人欺辱你了?”可李瑞就是不讲话,低着头看着让人又气又心疼,他一急便顾不得其他,追问“怎么不说话,你不说,我怎么给你找公道?平日厉害地和狮子一样,到外面就成兔子了,你说…”
宋婴叹了口气“小西,不要说了,小瑞是心疼我做任务危险,心疼哭了。”
陆西山烦躁的表情一愣。
李瑞突然一把推开凑到他脸上的陆西山,低喝道“你们烦死了!”
陆西山看着李瑞恼羞成怒的背影,不知该不该追、能不能追,一副还未回神地模样望着他跑远。
直到视线里又出现一个追上去的背影“小瑞,眼睛,眼睛还没好!你等等我,小瑞……”
于是他喊了声小婴哥,也顺理成章地追了上去。
“你跑什么?喂!你真是为了这个哭的——?”
李瑞捂着脸越跑越快“滚啊!能不能不要喊那么大声啊!你不要脸的吗?”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跟着追在另一个孩子身后,笑声跑遍了一整条木廊。
…………
“那座最高的楼是干什么用的?”李瑞坐在门槛上眺望着远处的那座飞檐翘角的大楼,只有它是完全独立的。
多数人每日奔波出生入死,少数高层舒舒服服留在主楼发号施令,无生死之虞。
“那个,是交付任务的地方,楼主就在里面。”
“这样啊,那你是每天都去那里吗,我也想去看看。”李瑞眯着眼,想看的更清楚一些,宋婴却捂住了他的眼睛,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小瑞。”宋婴加重了语气,手捂着李瑞的眼睛不放。
“眼睛不想要了?”
“好吧好吧,我不看了,你别捂着我的眼睛了,好难受。”李瑞扒着宋婴的手,感觉眼睛要窒息了。
“还知道难受呢?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上次脑门磕了这么大一个口子还在外面乱晃。”宋婴松开了捂着李瑞眼睛的手,那事他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一看李瑞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明知他不喜欢听,却还是忍不住。
“这么点事你都念叨几天了,眼纱是红色的,血也是红色的,我分不清不是很正常嘛。”李瑞把脸别向一边,这事说起来还怪丢人的。
李瑞之前实在是待不住了偷偷跑了出去,结果太兴奋了,一脚就绊了个满江红,本来宋婴他们是想把这门槛砍掉的,但是被李瑞护住了,毕竟坐在这上面看外面是他为数不多的快乐了。
李瑞摸了摸屁股下的门槛,想,好兄弟啊,哥们可是个好哥们,下辈子可别跟着哥们了哦。
宋婴难得真动火,一听李瑞的歪理,气的嘴都歪了“要不怎么说你没心没肺呢?要不是青树发现不对劲,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又开始了又开始,李瑞闭着眼睛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主楼人很杂,不是在分楼了,我要小心,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一个人乱走,不要…”
宋婴看着李瑞像小时候背三字经一样摇头晃脑的重复着这几天他告诫他的话,笑地无奈,拍了李瑞的肩膀一下。
“小瑞你别嫌我啰嗦,等眼睛好了,小瑞想去哪里去哪里,我绝对不会拘着小瑞的。”
“其实,我的眼睛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李瑞转过头对着宋婴眨着他眼睛,看吧看吧,多透亮,多有神的一双眼睛。
“绝对不会再被门槛绊倒了。”李瑞故意说的很大声,以示他的底气之厚。
宋婴却摸着鼻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李瑞“嗯嗯嗯,小瑞,我相信你,不过还是等明日医师来了再说吧。”
李瑞噌的站起来,不等宋婴就先跑回了房间,他要回去再吃两盘鸭血。
宋婴坐在门槛上看着李瑞气呼呼的背影,屋檐的阴影笼罩着他,面容模糊,直到李瑞消失在门后,他才回过头,望向远处那座高楼。
“时间还是不够啊…”宋婴背靠着门框一角,低下了头。
夕阳尽了,黄昏临了。
“李瑞,你今天已经吃了六盘了,还要再吃吗?”青树端着一盘鸭血,犹豫着要不要给李瑞,陆大人说了不能每天都给李瑞吃鸭血,对身体不好。
可是…
“青树,给我,我还想吃,我好饿啊。”李瑞抓着青树的手臂,摇晃着,眼睛紧盯着那盘鸭血泛着绿光。
青树低头看着李瑞,抓着盘子的手不知不觉就松开了,多吃一盘,应该没多大关系吧?
“这真的是最后一盘了,你再撒娇我也不会再给你做的。”青树把盘子放在李瑞面前,叮嘱着他也告诫着自己,下次绝对不能再心软了。
“青树,你真好。”李瑞边举着大拇指,边抬头拍着马屁,好下次再让青树给他开小灶。
青树站在一旁,还没说什么,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李瑞。”
是陆西山回来了。
李瑞马上把站起来把鸭血挡住,往陆西山那里走过去“陆西山,你回来了?”他手背着,比了个手势,想让青树把鸭血端走。
“青树,你把手里的鸭血放下。”
陆西山看着李瑞满嘴的酱汁,难以想象李瑞在他来之前吃了多少盘才能有这样的浓度。
陆西山从身上掏出手帕,往他那递了递“擦擦嘴吧。”
李瑞闻言,舔了下嘴角,又舔了一口,好吃好吃。
陆西山看着李瑞这副饿死鬼的样子,抽了抽嘴角,把手帕塞进他手里,就绕过李瑞坐到位子上。
“你吃了多少盘?我说了多少遍了,鸭血吃多了不好,你还是死命吃,小婴哥也说了,你每天最多吃一盘,要不是医师说你身体没事,一天一盘你都别想。”
陆西山看着李瑞低着头擦嘴,看起来很知错的样子,知道他一点都没听进去。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都不会让青树给你做鸭血的。”
“啊?”李瑞一听就抬起了头,这不是要他命吗?人本来可以忍受黑暗,只要他从未见过光明。他本来吃了五年没味道的东西都快习惯了,现在回过头,他过的简直是汪汪不如的日子!
他马上就想去找宋婴帮忙,刚动了下脚,就听见陆西山传来恶魔的低吟。
“小婴哥刚走,接下来他至少在外面至少做七天的任务,你别想找他求情。”
“……”李瑞站在原地,这就是孤立无援的感觉吗,好无助。
——————
医师摸着山羊须,点着头“李小弟的眼睛恢复的很好,再过个两天就能好全了。”
陆西山站在一旁,听到医师的话反而蹙了蹙眉“您确定吗?”
这医师也算是德高望重,在楼里平时也是很受人尊重的,听到陆西山质疑他也只是很平静的抚着白须反问道“你想他什么时候好?”
陆西山沉默了,他确实不想让李瑞出去,待在这里有什么不好?他又没有内力,轻功好也只是跑的快一点罢了,袖箭说到底也只是暗器之流,耍的再好也是有上限的。
李瑞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看了看,不明白他们在猜什么谜语,最终还是想确认一下“我的眼睛好了吧?”
医师没说话,李瑞以为他没听清自己说的话还想再问一遍,陆西山却开始送客了。
“他说你还得再养几天。”
“你骗我,他明明说我好的差不多了。”李瑞推开陆西山想帮他把眼纱带回去的手。
“你别闹,再多养几天有什么不好?小婴哥也是这么觉得的。”陆西山不容拒绝的把眼纱系好,然后把李瑞拉起来,往外面走去。
“干嘛去?”李瑞还在气头上,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和陆西山说话,也不想回房间,上半身向后仰,想抽出自己的手。
“散步。”陆西山淡淡开口。
“哦…”李瑞抗拒的表情松懈下来,顺着路西山的力道和他并排走,还隐隐有拉着他走的更快点的趋势。
散步还是要去的。
陆西山偏头看着李瑞多变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我背你。”
李瑞看着陆西山像只小鸡一样蹲在地上,简直就是一个小蚂蚁的板凳,居然还眼神催促地回头看他,像是在问他怎么还不上来,李瑞哈哈干笑一声摆手拒绝,不好意思这是谋杀哈。
这几天,都是陆西山带他散步。青树真的整整七天都没给他吃一口鸭血,但今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因为,宋婴回来了。
李瑞扑到宋婴怀里向他控诉着陆西山整整七天都没给他吃一口鸭血的恶行,还有他骗自己自己眼睛还没好的事,
“宋婴,你看陆西山,他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李瑞把头埋在宋婴肩膀上,手指指着在一旁抱着胸一脸不以为然的陆西山。
宋婴低头看着怀里的李瑞,轻轻拍着他的背,“小西,你太过分了。”
李瑞听到宋婴的话,捂着嘴,怕自己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知道他等这天等了多久吗?!哈哈哈知道半夜偷鸭血吃有多困吗?!把他的面具藏到狗窝里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李瑞埋在宋婴肩头的眼睛熊熊燃着大仇得报的快慰。
哈哈哈哈快骂他狠狠地骂他,骂的他涕泪哈横流,骂的他悔不当初,骂的他再也不敢。
“不过小瑞你真的一天吃了十二盘鸭血吗?”
哈哈哈…哈我擦,李瑞微微抬起捂着的脸,深沉地看了路西山一眼,你个没脸没皮的告状精,居然利用小黄抢先告状了吗?
陆西山也看了李瑞一眼,面色如常,只是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的流光。
宋婴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交流,不动声色的把李瑞的脑袋按进怀里“小瑞,你也有错。”
“那他骗我,说我眼睛还没好,不让我出去怎么说?”李瑞不甘心。
为什么你嘴里除了小西就没别人了,不出门很生气?明明和陆西山玩的很开心啊。
这么久没见到我,你不问问我吗?你不思念我吗?我很思念你啊。
宋婴开口忍不住漏出了一点怨气“小瑞,多养养也挺好的呀,小西也是担心你,你别太任性了。”
李瑞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神震惊地看了看宋婴,又看看陆西山,目光在他们中间徘徊
“你们什么意思?”狼狈为奸吗?
宋婴感受到李瑞的手抵在他胸膛上,抗拒的意味让他一下惊慌着清醒过来,抱着他的手臂讨好地圈紧了些,他低声下气地黏糊道“对不起我错了,是我太任性了,小瑞明明是最懂事的,小瑞别生气了,我明天就带小瑞去楼主楼,好不好?”
他把头往李瑞肩上一靠眼睛一垂,和小时候把李瑞惹生气了道歉的样子一般无二,宋婴一直是个乖巧的孩子,认错也很快。
李瑞想到这,本来是抗拒的手松了力道,抚在宋婴顺滑的头发上,有些出神地想人没变,头发却变顺溜了“你果真认错了?”
“当然是真的了,小瑞你不相信我,觉得我会欺骗你吗?”宋婴失望地低下了头。
李瑞暂时也消除了疑心“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他反而开始拍宋婴的背安慰起宋婴了。
场面看起来一派和谐。
一旁安静下来的陆西山走到两人旁边坐下,也抱了上去。
“滚呐,陆西山,你干什么啊?”李瑞大喊着,宋婴就算了,陆西山这算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宋婴抱着他们两个,笑的很开心。
今晚宋婴没去出任务,可能是因为完成了一个大任务吧。
“宋婴,我什么时候能和你们一起出任务啊?”任务什么的应该有惊无险,搞不好还有什么战损诱惑的剧情,到时候,陆西山受点伤,他就能搞到点血来尝尝了。
“很快了,小瑞等等我。”宋婴一手环着李瑞,把被子往李瑞那拉了拉,闭着眼,声音听起来很困倦。
李瑞靠在枕头上眨了眨眼,没再开口。
等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了,李瑞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已经空了的枕边。
又走了吗?
“小瑞,醒了就快点起床吧”宋婴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看着李瑞,也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
陆西山抱臂靠在床边,也看着李瑞“你真能睡。”
“怎么不叫醒我?”李瑞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就打开房门,跑去洗漱去了。
“哼,你睡着了谁叫的醒啊?”宋婴他们紧随其后,等着李瑞洗漱完。
李瑞打开房门,抬脚跨出坐了一个月的门槛,呼吸到的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
“等等,小瑞。”宋婴却拉住了李瑞。
“怎么了?我可把眼纱戴好了。”李瑞急忙指着自己的眼睛,不想被他抓到小尾巴。
“面具。”陆西山拿出一张纯白色,只能露出一双眼睛的面具。
“……”
李瑞还是把面具戴上了,他想去楼主楼,戴面具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被牵着手往前走,右宋左陆紧紧靠在他身上,李瑞被挤的恼火,左手空着就顺手一推“别挤了!”
推开陆西山后他就往左边挪了点,宋婴又马上贴过来,李瑞又用双手去推他“你别贴着我!”
陆西山又靠回来了。
李瑞又去推他。
……
听雨楼其实不仅是个杀手集中营,也是个情报中心,想来能问到一些关于奇特血脉,或者血妖的东西,查查血妖的食性,或许能够找到这种生物最喜欢喝什么动物的血。
李瑞仰望着面前巨大的楼,不由的感叹了一声,真大啊。
宋婴牵着李瑞往里走,门口有门卫,筛选着进入的人。
李瑞看到宋婴出示了一张令牌,是黑色的,上面有一个地字,说不上来是什么质地,李瑞进去后,拿过宋婴的令牌摩挲着。
还有点磨砂质感,李瑞正低着头摆弄那个令牌,就听见宋婴叫他。
“小瑞,你想去哪里看?”
“换情报的地方。”
李瑞问了关于奇特血脉的情报,这里有很多,但没什么用,因为这里能告诉他的差不多都灭绝了,还有没灭绝且为人所知的就只有药人了。
血妖他也问了,但这里只说了三句话
以血为食,似血红瞳,早已绝迹。
说了和没说一样的,李瑞很失望,但也没办法。宋婴问他还要去哪,他说想去搞个他那样的令牌,这样就可以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来找找情报了。
宋婴听完后,沉吟片刻,低头看着李瑞“要想要令牌就得做任务,你真的很想要吗?”
李瑞重重点头,做任务这不是正合我意吗?
宋婴带他回到一楼,在前台领了任务,李瑞看着后面排的一大长串的人,小声在宋婴耳边说“我们插队是不是不太好?”
宋婴边登记着,边笑着回应“地字令牌不用排队。”
李瑞看着手里的令牌,这么牛的吗?
“那你怎么来的?”宋婴才在这待了一个月唉。
“做任务啊。”宋婴登记好,牵着李瑞往外走,语气很平淡。
地字令牌没那么好拿吧,李瑞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长队,很明显他们没有地字令牌。
“小瑞,别着急,你很快也能拿到地字令牌的。”
李瑞看着宋婴的侧脸,他好像很自信啊。
宋婴带李瑞去武器区买了点必要的东西,飞镖,短匕首之类的。
李瑞摸着腿上鼓鼓囊囊的武器袋,别说,还挺帅的,唉玩玩看,李瑞兴冲冲地取了一枚飞镖。
“小瑞,一袋子全拋没了?”
“……嗯”“…还有两个。”
“太好了小瑞,还剩两个!我们不仅可以买新的!还省了买两个的钱!我们小瑞太懂事了!”
“哈哈哈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日落西山,紫红的晚霞在天边彰显太阳的余晖,像是恋人脸上灿烂的红晕。
“陆西山也和我们一起吗?”李瑞看着穿着和他们一样夜行服的陆西山,他戴着的面具也和李瑞一样是纯白色的。
“嗯,这次是个情报任务,要去探一探梁家家主的暗室,不会很轻松,小瑞你要小心了。”宋婴也往脸上扣了一张面具,是一只红眼猫的样子。
外面彻底黑下来,一轮弯月被星星环绕着,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李瑞等人在黑暗中穿梭,房瓦被踩的哒哒响。
“李瑞,别玩了,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做任务吗?轻点跑,要不你就去房脊上。”陆西山听到身后清脆的声音,实在不明白李瑞脑子里都是什么。
李瑞后半程就这样在各式各样的房脊上跳来跳去的,感觉在玩躲避游戏。
宋婴回头看到李瑞玩的不亦乐乎的样子,轻笑了一声,脚尖轻点飞檐,飞到另一处房顶“再加快点速度吧,云快散了,今晚的月亮很亮。”
李瑞马上加快躲避。
李瑞看着前面两个人飘飞的长发突然说“好大的风,我想放风筝了。”
陆西山不客气地开口“再大的风对你也没用,你又放不来风筝。”
李瑞一听就气地狠狠一跳,蹦的老高指着陆西山凶起来“屁,分楼里比放风筝我可是第一!你都从来没放过我过。”
陆西山哼了一声“你怎么赢了心里没点数吗?我们都用的棉线,你到好,用的小婴哥的内力丝线,没风也上百丈高,谁放的过你?真好意思说。”
“啧,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就知道学小婴哥讲话。”
“我是在学宋婴他娘讲话,算了,不想和你说话了,走开。”
宋婴拉过因为没看路差点撞上烟囱的李瑞,真真的说“小瑞很厉害,小西你别乱说。”
陆西山马上认错 “对不起,我错了。”转头又说“回去你可别求着我给你做风筝。”
李瑞很高傲地说“谁求你,谁是狗!”
陆西山一脸看透,知道他一会儿马上就会变狗,李瑞就是一个很喜欢耍赖的人,在分楼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筝赛的时候就作弊,被发现了,抱着奖品就一溜烟跑远了。
同学和夫子都笑着看着李瑞做贼心虚时不时回头的背影,喊一声小心别摔倒了,马上就摔倒了,不过爬起来的速度也很快,像是在地上弹起来的弹簧一样。
这些人的笑声更大了,没人真的觉得生气,除了拿了第二名的他当时是真的气的跳脚了,追杀了李瑞半个练武场,踹了他好几下屁股。
李瑞一边喊疼喊认错,一边抱着奖品跑地更快了……
陆西山收回了思绪,看着突然开始翻跟头的李瑞,嘴里还说什么着看我十个筋斗,直接十万八千里,干什么玩意…
陆西山看不懂地盯着看。
刺客都是这样征服屋顶的吗?李瑞跑累了,一下感觉逼哥消失了呢。
在不知道跃过多少个房屋后,宋婴抬起了手,示意他们停下,这里他已经来过很多很多次,已经完全摸清楚了。
“前面那座大宅就是梁府了,要跟紧我,一切小心,不要乱碰任何东西。”
李瑞认真点头。
“李瑞!谁让你进后厨偷鸭血的?!”陆西山本来跟着宋婴躲进后厨,转眼看到李瑞手里的一盘鸭血,气的想把鸭血盖他脑袋上!
“我不吃我就看看也不行吗?”李瑞放下那盘鸭血,心虚的摸了摸面具。
“不行!”陆西山一把抓过李瑞的手,把他紧紧放在身旁,他要是一个不小心碰倒什么,发出声响,那可就麻烦了。
这梁府的守卫密集到古怪,走两步就有一波守卫路过,可谓是密不透风,一看就很可疑。
宋婴紧紧盯着外面,等到这波守卫过去,他比了个手势,走。
他们就这样钻着这座巨大蜘蛛网的空子,慢慢接近它的中心。
李瑞看到宋婴手里有像蛛丝一样轻飘飘的丝线。突然,这丝线向上蜿蜒着飘了起来,伸向房顶。
嗯?什么味道?李瑞笔尖耸动,闻到有一股香味,硬要说的话,像他之前吃的鸭血。
在他嘴里,鸭血的味道已经改变了,不是人吃到的味道,而是一种香甜的口感。
是之前后厨鸭血的味道沾到身上还没散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陆西山就拉着他飞到房顶上了,房顶上还站的两个人,是守卫。
李瑞拉着路西山的手就想往下跳,我嘞个大守卫在看着他们啊!
“小瑞没事的,别害怕,你仔细看。”宋婴 摊开手。
宋婴的纤细修长的手指上缠着几条丝线,连向……
李瑞顺着那条丝线,看向了那两个守卫,刚刚太紧张了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那两个守卫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宋婴解释完了就蹲在了一处,开始扒瓦片,“快来帮忙,我现在还不是很熟练,控制不了他们多久,要是外面的守卫发现异样,会很麻烦的。”
陆西山已经在帮忙了,李瑞还在看那两个守卫,本来还想凑近点看的,听到宋婴的话,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宋婴掏出一个管状的东西,对着洞往里面吹了一口气。
他们跳下去之前,叮嘱李瑞好好呆在上面不要乱走,等他们一会叫他再下来。
李瑞顿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正想去看看那边的守卫,却被宋婴拦住了。
“小瑞,别乱走,就趴在这,不然会被发现的。”宋婴拉住了李瑞的手,看到李瑞乖乖点头,他摸了摸李瑞的头,脸旁被风吹起的黑发丝像是白面具上的裂缝。
宋婴扭头,发丝被吹开,面具上的裂缝消失了,他手一撑跳进了那个洞里,陆西山紧随其后。
李瑞趴在黑洞旁,手扒着瓦边,把头往里面探,角度受限终究什么也看不到,这个小小的黑洞似乎藏着什么野兽,时不时发出听叮铃哐啷的喊叫。
听着这声,李瑞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慌,于是把头缩了下去,不再探在洞上了,他转而回头,看向那边的两个守卫。
夜色寂静,月光无能。
他看不出那两个守卫有什么不对的,可鼻尖若有似无的香味萦绕不绝,他捏紧了手下的瓦片。
宋婴他们怎么这么慢?
忽然一个黑影从黑洞里出现了,还在渐渐变大,他在飞上来,面容渐渐清晰了,被黑布罩着,只余下一双惊恐且含恨的双眼。
他手里的刀占据了李瑞的全部视野,李瑞看着近在咫尺却突然停住的寒刀,来不及想再多,本能地抬起手臂,一连好几发袖箭。
看着那人垂下的脑袋,李瑞也瘫软下来,他没倒在地上,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李瑞脑子里被狠搅的一团乱,虚抓着圈在他身前的手臂,满脑子都是,他杀了人…他刚刚杀人了?
他想走上前看看那个人还有没有救,那人却飞了起来,被甩在一边,李瑞啊了一声,他这才发现自己可以开口说话,嘴里支吾了一下还组织不出语言。
“啊…他…他死了?我…我把他杀了?”
他的声音抖的吓人,像是在哭。
杀人了他杀人了他怎么能杀人,杀人了…他是杀人犯他杀人了…他杀人了他怎么能杀人…他杀了一个人。
面上突然一股寒风吹他的打了寒战,眼前的是已经习惯了的血色画面,世界都是血色的,宋婴也是血色的,他把他的面具摘了,正捧着他的脸看他,他的嘴似乎在动,在说些什么。
宋婴捂住李瑞的耳朵,朝正站在李瑞身后的人冷声吩咐“陆西山,下去清清场。”
陆西山指尖顿住,收回了手,沉默地反手握住身后的大刀,转身从房顶上轻轻落下,玄刀一一封喉,听不见一丝惨叫,血色在夜色里看不清。
“我杀人了,宋婴…我杀人了…”李瑞听不见宋婴在说些什么,他紧紧抓着宋婴的袖子,看着宋婴的眼睛神经质地重复着。
宋婴看着李瑞这个样子,取下了黏在李瑞眼睛上红纱,心疼地连忙抱住了他,手轻摸着他的脸颊,细擦去他的眼泪,低着头急着小声哄着
“小瑞,不是的,是他要杀我们的,你保护了我们啊,小瑞是大英雄的,小瑞别害怕,别害怕,小瑞小瑞,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仿佛能牵引着任何人听信他的话。
“不是我们要杀死他,是雇主要杀死他,不杀他,他就要杀死我们,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我们只是一把刀而已…”他不相信不会杀人的人能在这世上活下去。
不过,小瑞可以,因为小瑞有他。
宋婴背对着出了雾的月亮,整个面具都黑了下来,再看不见一点白色,像是彻底碎裂了。
李瑞看着宋婴的面具,听着里传出来的声音,他被迷惑了一瞬,但随即恍恍摇头,宋婴扶住他的头,说小瑞别摇头,李瑞还是摇头。
月光照在李瑞的脸上,他的眼里盛满月华和眼泪,他在宋婴的手里不住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我们是人啊我们是人,你看你看这个、这个才是刀,我是,是我跑到别人家里来杀人…我凭什么杀人?我在别人家里杀人!”
宋婴看着李瑞破碎的光华,像是就放在心尖上的一盏琉璃盏摔碎了,碎渣扎在人的心头,痛的人只想一枚一枚取出来,再细细拼好。
李瑞心里一团乱麻,他死死抓住宋婴的手,就像掉下悬崖上的人抓住一根脆弱的草一样,可看见宋婴的脸时,他激动的表情呆住了。
可是为什么你还在笑呢?
宋婴笑着揽住怀里空心人偶似的人,手指一勾便把那具尸体拉了过来,两指并起在尸体身上戳了几下,逼出了毒针,接着轻轻带着李瑞冰冷冻骨的手去摸那具尸体的脉搏。
他贴在李瑞身后将李瑞整个拢在怀里,将他拢在黑暗里,彻底隔绝了月光,在李瑞耳边细语柔说“小瑞你快看,他还活着,小瑞没杀人。”
“不要害怕了,小瑞怎么会杀人呢?呵呵,小瑞你吓得都发抖了,像小时候抓到的兔子一样,等会儿小西看见了会嘲小瑞的。”
宋婴语气如常地调笑着李瑞,感受着指尖下代表生命的脉搏,小时候玩乐抓来的兔子似乎就在掌心里颤抖,温热又好玩。
啊…原来,原来是因为他还活着啊,那…那是该笑的,他也笑一笑吧,李瑞慢慢露出一个笑,嘴角颤颤巍巍抬起,眼睛却还是大睁着,受惊的喘息也从未停止,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暖意,推着他的思线不受控制的滑向名为深渊的残酷现实。
自己没杀人…那么他呢?
他蠢吗?做杀手怎么能不杀人呢?李瑞浑身僵硬,半晌,才转过头看向那个朝夕相处却仿佛刚刚才真正认识的人,张开嘴“宋婴,你…杀过人吗?”
安静的夜,秋蝉嘶鸣,是它死前最后的声音,尖细哀切。
宋婴背着月色,晕在柔光里,那张美丽动人的脸温情不再,没有一切握手中的微笑,也没有恐惧悔恨的泪水,他看起来冷漠到如一尊玉像,无悲无喜不在乎,黑暗中的手却颤抖地不成样子。
尽管已经努力不染上人血,血腥气却仍不可避免的粘上衣角,路西山站在房梁上,提着尚在滴血的黑刀,在宋婴身旁面无表情地垂下头看着李瑞,微微张开嘴,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却被人赶在前面。
“小瑞,我好害怕…”
蝉苟延残喘的衰叫戛然而止,夏天的狂欢盛宴已经过去,秋寒杀人。
云雾散去,月光驱散了黑暗。
那两个守卫藏在衣服里的的关节处已经被丝线勒的扭曲了,甚至丝线还在慢慢往里陷,但他们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依旧只是安详的闭着眼。
李瑞站在房间里,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忘了些什么东西,李瑞挠了挠后脑,绞尽脑汁终于想到刚刚发生什么了,宋婴叫他在上面等着,然后他就等了一会…
等了一会儿,他就下来了,是这样吧?
李瑞想明白了就开始左顾右盼,房间的里面有一张大床,上面睡着应该就是梁家家主了。
这个房间很大,东西都是木质的,散发着古朴典雅的气息。
李瑞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副书法。
如晦作相犹民天,忠诚蹇蹇终始全。
字很工整,让人看了就觉得这是个很刚正的人。下面的落款是个姓梁的。
李瑞移开视线,想绕过屏风去看看写出这样的字的人长什么样子。
“李瑞,别乱走。”陆西山眼睛一瞟就看见李瑞不知道又在干什么,不假思索的牵住他的手,走到宋婴旁边。
“小婴哥,找到机关了吗?”
“还没。”宋婴的目光的房间搜寻着,这个房间内部大小和外部大小适配,不存在地面暗室的情况,只能在地下。
李瑞百无聊赖的低着头,把武器袋打开又关上,突然看见桌子下面垫了本书,他眯着眼睛歪着头想看清上面是什么字。
桌角挡住了上面的字,李瑞没怎么想抬手就把桌子往上抬了一点。
咔哒——
桌子下面出现了一条黑黝黝的密道。
几人对视一眼,李瑞率先走了进去,他牵着宋婴的手,陆西山跟在后面。
李瑞解开眼上的红纱,睁开眼。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红光,能照路,也不怕触发机关。
李瑞牌柔光手电筒,暗道必备,你值得拥有。
地道很浅,马上就走到底了,里面的空间并不大,周围都是石壁。
一进去三人同时掏出火折子,吹亮它,马上,不大的空间就亮堂起来了。
这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很大的烛台,烛台上的蜡烛有很多,但都是熄着的。
李瑞看着正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画。
上面画着一个正在鼓上跳舞的女人,长得很有些异域风情,但最吸引人的还是她那双翠绿的眼睛,透过她的眼睛仿佛能看到整个无边无际的草原,有着无限生机。
右上角有几排小字,李瑞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有意思,卧室里挂着忠诚蹇蹇,地下室却藏着相思绵绵,李瑞看着角落的落款,还是只有一个名字,和上面的那副字是同一个。
李瑞看着宋婴上前把那副字画拿下来,卷叭卷叭就塞进身后的背包里。
“走吧,这幅画就是楼里要的东西,接下来只要把东西带回去复命就行了。”宋婴把火折子盖上,拉着李瑞就走,陆西山紧随其后。
他们出了那处暗道后,就把桌子按了回去,地面马上恢复了原状,再也看不出来那个原来有个黑黝黝的洞口。
等他们爬出房顶,外面的两个守卫还站着,宋婴看了他们一眼就开口说
“撑不了多久了,快走吧。”
宋婴说着就拉着李瑞跳下房顶,陆西山也没回头看那两个守卫一眼,紧紧跟随着宋婴他们。
李瑞回头看向陆西山,自然而然地说“陆西山,回去别忘了给我做风筝嗷。”
陆西山笑着说“小狗也要放风筝啊。”
在他们的身后,远远的身后,黑暗的身后。
砰,砰——
那两个守卫的脑袋掉了下来,在房顶上反弹了两下就从房顶上滚了下来,最后轱辘轱辘滚到草丛里不动了。
身体还在房顶上尽忠的站着,脖子上整齐的切口汩汩留着血,已经流经整个身体到鞋子里了。
衣服下的手臂已经完全被切开,被衣服包着而没有掉下去。
云雾又轻轻抱住了月亮,黑暗又笼罩了大地。
嘎嘎嘎——
乌鸦成群的落在那房顶上那三具尸体上,红眼睛替代星星在黑暗中发着光。
日本三毛别羆,非常令人痛心的事件,熊真的很可怕,希望大家可以去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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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只是想吸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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