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浮世》杜笙

1、第 1 章

　　少年截不到车，泄气地走在玉米田外的公路上，这里走到市区大概要很久，秋老虎厉害得很，夕阳都狠毒，晒得人脸颊红红像是霞光玩的把戏，蚊虫很多，叮得人没地方躲，手臂遮住了就叮手指，手指包起来了就叮脸，又热，又痒，少年快要抓狂。
　　一辆黄色吉普开过去，少年尚不及反应，那车辆就开出去很远，在身后扬起一片尘烟，只留模糊不清的外国音乐和男人张扬爽朗的大笑声音。

　　坐在爱人的车副驾和好朋友一起去乡野玩乐，只是看着他恃才的脸就觉得很知足，这骄傲的人是他爱着的人，心态不知怎么地就少女了起来，出门前小自己四岁的侄女帮忙拿外套时和他打了个照面，拉着脸就走开去别处，到现在她仍旧耿耿于怀自己对象的长相及品性。
　　“不管怎么看，都是非正常人类范畴的五官。”
　　或者，“明明他的才气不及你一半，你也争气一点不要总是做小伏低。”
　　说来说去，到底是自己的姿态拿捏的不够好，那一边都不讨好。他写过很多漂亮的情话，然而一旦遇上爱情不知怎么气势自然就把自己降到了一个几乎是卑贱的程度，这样的自己，其实是不被爱人珍惜的，他哪里会不知道，然而苦涩也只能如饴甘之。
　　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差点就要失望绝望无望到快要放弃了，十二月的东京他们和朋友走在涩谷的街头，那个人一如既往地忽略掉自己和别人说笑着走在前头，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胃心里只盼望那个人能偶然地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然后回头看一看，这样大家就会发现原来前一天晚上谁都没有顾忌到他坏掉的胃吃的火锅现在害惨了他。冬季的风刺骨的寒冷，他觉得凉意从手指尖一直蔓延到胃，最后冻住了心。
　　他在下一个人潮里掉头回了暂居的旅馆，在老板娘那里借了一个热水袋，身子像虾子一样蜷缩着躲在棉被卷起来的窝，天塌下来又如何，睡过去了病和痛也就不是那么难忍受，耳边隐约一直听得到楼下居酒屋传来欧吉桑喝酒调笑唱歌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没关系就这么继续爱了你这么久，几十年了？我的半辈子都快要过去了，我知道你不爱我啊。本来是没有关系的，可是实在太难受了，我现在不想爱你了。
　　天亮以后他的胃痛并没有更好一点，那个人和同伴一直到凌晨时分才回来，半昏沉间他能听到门外的对话。
　　“阿博没在？”
　　“去什么地方了吧。”
　　于是各自回房休息。一直到同行的一位友人联系他不到，打手机却听见铃声从房间里传出来，跟老板娘要了备用钥匙打开门送他去医院时他已经荣幸地转为胃出血。

　　之后那个人对他很是好了一阵子，大约也是觉得自己过分了，对于这个人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的，却只是就这么吊着别人的胃口。这一份爱于他是无用的多余，然而有了又是锦上添花可以得意的一件事物，只要想到一直被这个厉害的人巴巴地求望着就很足够满足自己一些阴暗的心理，他并非不能施舍，只是爱搭不理地偶尔给一点好就可以看见对方摇头摆尾地哈很久。他不觉得展博贪心，但又不是那么甘心如他的愿，可能是害怕对方一旦得到就会发现其实他一文不名完全不值得费力气去爱吧，这样的矛盾渐渐地变成一种怨恨起来，恨你世上尚有那么多人渴爱你怎么不去找一个合贴的好好过剩下的半辈子，偏偏要来招惹我，害得我也跟你纠葛，不知道应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只有一点是确信的，那便是我决不会使你如愿，你要的我绝不给。
　　于是就变成一个循环圈起来，一个人累了，另一个也就停下来拿一点甜头在他面前诱哄着，再继续追逐和无视的游戏，等下一次倦怠期的来临时再重蹈覆辙一回。两个人拉拉扯扯一个跟一个走了这么久，也不能说是没有一点愿打愿挨的情愿在里面。
　　然而这一次却出了差错。

　　大概展博自己也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患上忧郁症，他只是觉得天气无端地忽冷忽热起来，然而有时候又觉得一切仍旧是好的，什么也没有变化，他仍旧爱着他的爱人，他的爱人仍旧不爱他，于是不知哪一刻又觉得侄女说过的话是对的，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好，五官长成这个样子，脸型也不讨好，总是声色犬马生活靡乱得不像话，喜欢他的人真是世上最不值当的赔本生意。房间里一根烟一根烟地抽，脸色沉得要滴出水，听见开门的声音转头发现是他于是冷漠地别过脸，嘴里小小声地说着恶毒的话。这样精神混乱的生活过了一段，最后他在自己勉强清醒和正常的时候找出医生开的所有药剂，他不知道过量服用哪一种会让自己长眠，只好全部吃掉，但这样的算盘也被打扫的阿姨打破，一片混乱之后醒过来的他握着守夜的侄女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这样下去我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以后就不敢再那么放肆，死一次真的太过拖累别人，他不想连死都变成一种累赘，只好尽力让自己好起来，不去想那个人，不去想。
　　好一点的时候他一个人到所有能让他醉心欢乐的地方游玩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点，而精神气色却是好的，总算让挂念的人们安心。

　　这过程其实是长久的，只是走完艰难的一段后再事后提起时间就变得很模糊，好像两三年也就只是两三年，具体有多长呢？那感知似乎都已经麻木了。
　　在之前他是从来不敢想象的，能离开那个人这么久，没有想念，没有忆起，好像连爱也没有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