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咚虫夏草

2、第 2 章“邻居” 窄小

　　窄小的车棚像一个扩音器，将两人急促的喘息声放大。

　　祝安像是憋着一口气干这一趟活，到车棚后才松开。他双手支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颈渗出细密的汗珠。

　　人在最接近危机的时候最急迫，等到祸患真的发生了，一瞬间接受后反倒不着急了，这话说的真没错，祝安想。

　　他望着棚檐下帘幕一般的雨，那些因闷热而略微燥乱的心反而被滂沱大雨冲刷了一阵，更加舒畅。

　　凉风吹向面门，爽快至极。

　　祝安抬头看向同样在顺气的万青，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万青也不约而同地撇头扬起了嘴角。

　　“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祝安笑着说。

　　两人笑自己，全然有一种天塌地陷也无所谓的感觉。

　　确实很傻，人怎么追得过雨。

　　不管怎样也不能放弃正事，不然今天他和他的新同桌就要“依偎”在车棚睡觉了。他拭去发梢的汗珠，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伸进去胡乱掏了一阵，想要的东西没摸到，他不可置信地两手抓住书包迫使它将“嘴”张的更大，又扒拉来扒拉去，还是没有。

　　祝安尴尬地转身询问：“你……带伞了吗？”

　　万青抬起左手摸摸身后书包的左边侧兜，又抬起右手摸摸右边的侧兜，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也向祝安尴尬的笑笑。

　　果不其然。

　　祝安心里骂自己乌鸦嘴，这下真要在车棚睡了。

　　两人绞尽脑汁想办法，怎么才能不在车棚度过这一晚。

　　“要不……去看门大爷那借把伞吧，大爷那没准有。”万青提议。

　　“好啊，真聪明！”祝安毫不吝啬他的夸奖。

　　于是问题又出现了，怎么跑过去。万青像读懂了祝安求助的眼神，脱下校服递给他：“先救急。”祝安会心嘿嘿一笑，将校服外套撑在头顶，拉过万青，将他半圈在臂弯里以便都能避雨。

　　身旁的人像个火球，一呼一吸和身体散发的热气毫不避讳地包围住万青。

　　“跑！”

　　两人撒腿冲进雨里，直奔不远处的保安亭。

　　“今日有中到大雨……”老电视机里播放着天气预报，大爷坐在一旁正看报纸，突然就响起几声邦邦的敲门声，恰巧和雷声重叠在一起，简直震天动地。

　　大爷吓了一跳，放下报纸弓起身向窗外张望，看到两颗头挤在窗外，求助似的看着里面。

　　“大爷！让我们先进去中不！我们没拿伞！”

　　大爷赶紧给两人开了门，心里感慨这小伙子嗓门还挺大，打雷下雨隔着个门还能让他这个六十多的老头子听这么清楚。

　　得亏万青和祝安的步伐一致，跑得飞快，虽然身上还是不可避免的溅了雨，但总归是没有那么狼狈。

　　“哎呦……你们两个小伙子怎么还没有回家啊，还浇这么湿。”

　　万青拧拧衣角的水，说：“我们帮老师办事没来得及，车骑不了了，就想先跑来您这借个伞回家。”

　　祝安甩甩头发，抖抖上面的雨珠，补充道：“对，我们明天就还给您，您说多倒霉，我俩都没带伞！”

　　大爷一听赶忙转身翻出一把伞递给他们：“我这有，但长期不怎么用，就一把。”

　　祝安立刻问他的同桌：“你家住哪？”

　　万青答道：“怀安河的。”

　　“我靠……咳，咱俩是‘邻居’啊，竟然住这么近！就隔了一条河啊，我住柳庄，隔壁庄的。那敢情正好了，一把伞也没事，我送你回家。”祝安吃惊之余还不忘要适当保持一下礼貌。

　　万青觉得他的新同桌热情值与效率值成正比般直线上升。不过这么巧合的事情也让他吃了一惊。

　　一切都那么恰巧，恰巧今天转学到这个班级，恰巧和面前这个男生成为了同桌，恰巧他们两个还挨着住。

　　还没等万青答应，祝安就撑开伞，一把揽过万青，还不忘笑着和门卫大爷告别。

　　“大爷，我们先走了！”

　　大爷还没反应过来门就砰地关上，这俩人又踏进雨中。大爷抬了下老花镜，坐回椅子展开报纸，点头感慨：“唉，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入秋后白天慢慢变短了，刚踏出校门口的时候天就擦黑了，走了不一会就几乎全暗了下来。回家这条路有大路有小路，大路有路灯，小路就摸着黑走。

　　自从离开学校，走了好一会两人都没有再说过话，一向妙语连珠的祝安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些什么。

　　就这么和对方搭话会不会很奇怪？他看起来不是很爱说话，我是不是应该先开个头？说些什么好呢？祝安内心直抓耳挠腮，平时有季竹在他耳边叨叨叨个没完，现在突然安静下来还真不习惯，这也太尴尬了

　　正当祝安绞尽脑汁时，一辆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以至于激起了巨大的水花向他们扑过来。祝安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飞快伸手把万青拽了过来。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在思考些什么，竟然毫无察觉。

　　“我去……这司机没问题吧，把车当船开呢，这么大水花都不减速。”

　　万青反应过来说：“抱歉。”

　　“没事没事，我倒是没事，主要是你在外侧，溅上水了吗？”

　　万青看了看侧身，幸亏祝安眼疾手快，拯救了他的衣服，只有裤脚在踉跄时溅上一点水。

　　“没有，多亏你拽了我一把，要不然就糟了哈哈。”万青笑着说。

　　“那就行……”又陷入了寂静……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他必须得说点什么了来改善一下这寂静的气氛，不然这一路也太难熬了。

　　“那个……”祝安想叫对方，但突然哽住了。他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似的，忽然想起来自己似乎记不清新同桌叫什么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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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这啥记性啊！！

　　祝安心里暗骂。

　　他使劲回想，也只回忆起一半，好像是叫什么青……

　　雨小了一点，稀里哗啦地砸在伞上，雨声将他们包围住，似乎除了雨声就只有祝安的声音能够清晰入耳。

　　“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万青。”

　　万青，万……青……

　　名字挺好听的。

　　话题开了个头，就方便继续进行下去，祝安乘胜追击，接着问：“你是从哪来的？”

　　“重庆。”

　　猜对了，果然是南方人。

　　“真是南边的，哈哈，我一猜就是！”

　　万青疑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明明没说过，这人竟就知道他不是本地人。

　　“听你说话啊！我从小在这边长大，对方一张嘴我就能听出来。”祝安一边得意洋洋地说，一边目光落在万青身上扫了一番，“你看你啊，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温温和和的，哪点像这边的人？”

　　“这边的人不温和吗？”

　　这一句话还真给祝安梗住了。

　　“倒也不是啦，就是感觉，直觉你知道吧。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们南方人就像水做的。”祝安接着说，“小时候奶奶经常领我出去遛弯，在这儿生活久了，人也见的多了，是不是本地人我都一看一个准儿。不过这么说来……你啥时候来天城的，能听懂这边人说话吗？”

　　“四五年了吧，刚来那会儿我也是只会说重庆话，不过和这里的人接触多了后，久而久之就改口习惯了……也算是个入乡随俗吧哈哈。”万青迟疑了一下，又说，“就是……”

　　“就是什么？”

　　“感觉这里的人说话还挺……直爽的……”

　　祝安眼珠一骨碌就听懂了万青的话外之意，他大笑道：“毕竟是乡里嘛，有些上了年纪的性格就是比较刁，说话挺冲的哈哈哈。”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祝安这一通叨咕给自己聊美了，自我介绍都忘了，“我叫祝安，祝福的祝，平安的安！”

　　万青垂着眼皮，咂摸着这个名字，说：“名字真好。”

　　“我妈妈取的。“祝安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噼里啪啦地滚进一个小水坑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万青能感受到祝安在说这话时带了点孩子气似的小骄傲，但里面似乎在杂糅了其他情绪，他没能分辨出来。

　　聊了没几句他们就踏过了怀安桥，在万青的左指右指下终于到达了一面蓝色的大门前，万青拿出钥匙开了门，将祝安领进院里。

　　祝安左右打量了一番发现万青的家和他家还真有点不一样，最明显就是万青家的院里只种了一小块的菜和葱，不像他家的院子，一块不大的地让叶淑云种的像菜市场，水果蔬菜一应俱全，还有鹅鸡狗猫。

　　一直走到门口了，祝安才开始左右扭扭捏捏起来：“真的能进去吗，这不太好吧。”

　　万青笑了：“没事啊，进来吧。”

　　祝安将伞和校服外套收起来先放在了过道，随后听见从里屋传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青吗，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祝安赶紧给万青使眼色打哑语，这一通动作逗笑了万青，他不紧不慢地一边收拾一边用口型回应祝安：“是我妈。”

　　祝安松了一口气，跟着万青又是一通扭扭捏捏捏地进屋。屋里干净整洁，一个系着围裙，将头发盘在脑后的女人正在弓着背擦桌子，电视机放着情深深雨濛濛。

　　江芷兰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见祝安后问道：“这位小同学是？”

　　“他是我同桌，我没带伞，他送我回来的。”万青回答着，拿过江芷兰手中的抹布擦起桌子。

　　祝安站的板板正正，那副纯天然无公害的笑容立马上脸，热情地介绍自己：“阿姨好，我叫祝安，我们今天第一天成为同桌。今天回来这么晚是帮老师搬东西来着，结束后雨太大没办法骑车，就只好借把伞走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江芷兰被面前这个个高阳光笑容满面的孩子的热情扑了一脸，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笑着递给俩人毛巾：“没事没事，你看你们浇的这么湿，快赶紧擦擦别感冒了，我还得感谢你送小青回来呢。”

　　“小事小事，举手之劳，关键是也巧，您猜咋着，我就住柳庄！”

　　“呀，这么巧，缘分呀！”

　　“是啊，我还以为差着天南海北呢，没想到就隔了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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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伙子人真不错，挺热情的，长得也板正。”

　　“哈哈哈谢谢您夸奖，我才想说您长得年轻漂亮呢，一点也不像高中生的妈妈，我觉得万青就是随您一样好看了！”

　　祝安总归是受了季竹的传染，即使江芷兰是长辈也能唠起来，一唠还唠个没完，就差一把瓜子果盘坐炕上聊了。他嘴皮子还溜，只是初次见面就让江芷兰的好感度蹭蹭上涨，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要回家。

　　江芷兰出门送他，说道：“小安以后常来玩。”

　　“好的阿姨，一定一定。”

　　“路上注意安全，雨天路滑。”万青把伞递给祝安。

　　“嗯，我知道了，你也回屋吧，别感冒了。”

　　祝安拎走那件校服外套，说是不好意思今天借了他的外套，洗干净了再还。还没等万青拦，祝安就嗖嗖嗖撑开伞大步迈进雨里，万青也就只好任由其去。

　　他撑着伞站在门口，目送祝安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的尽头才折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