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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相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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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煦的微风中岳疏疏出游,她把自己装扮成一个阔少,在街上信步闲逛。这种出游当然是不被允许的,故而她将姜姜扮成自己,闷在屋里装睡,自己则出来快活。大街上人很多,生意人的吆喝此起彼伏。岳疏疏事事瞧着新鲜,手里捏着泥金扇,口中啃着糖葫芦,先看了一阵街头杂耍,又在酒楼坐了,听一曲《水调歌头》,心里好不畅快,便往湖边行去,只想放舟湖上,吹一吹醉人的杨柳风。
忽见路边高高一杆长旗,“铁口直断”四字又粗又黑,直直地扎进眼里。岳疏疏顿步一瞧,算命先生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一旁的小僮忙着磨墨,黄纸堆得快有半人高。她心底一笑,举步欲去,却不防一根竹竿伸出,将她一拦。
岳疏疏微吃一惊,见是算命的拦她,顿时喝道:“你干什么?”算命先生张开眼睛,并不收回竹竿,口中说道:“客官留步,你双目无神,面色晦暗,近日恐有不测。”岳疏疏向来不信这些,哼的一声,喝道:“把破竿子拿开,别挡大爷走路。”算命先生站起身来,仍坚持道:“客官,现下并非没有解决之道,且听我一言。”旁边卖杂物的摊主也帮着道:“吴先生算术极灵验的,他愿意指点小官人,是小官人的福气。”岳疏疏听这话十分无理,立时便想发作,心思一转间又忍下怒气,道:“好,你便说来听听,若说得不准,砸了你这破摊!”
算命先生想是听多了这类威胁,也不在意,摇头晃脑地说道:“今日子时,最迟明日寅时,客官定会有血光之灾。切记不可近水。若挂我黄符在身,则万事不虑。”岳疏疏冷冷道:“什么血光之灾哪?”吴先生摇手道:“天机不可泄漏,客官按我所说去做便是。”岳疏疏道:“那么黄符多少一副哪?”吴先生殷切道:“不贵,五十文罢了。”他本是常年摆摊唬人的,这回见此人年轻,几句凶话一说便落入毂中,心中暗喜。却听岳疏疏道:“你这卦到底准不准?我可不能花冤枉钱。”
先前吴先生“血光之灾”四字出口,已围上几个闲人看热闹,此时听岳疏疏发问,早有人抢着道:“当然准了,吴先生活神仙一般。”岳疏疏道:“好,那么劳烦吴先生帮我算算命数如何?”吴先生道:“当然可以。”拿过一张黄纸,要她随意写下一字。岳疏疏写个“無”字,摔笔冷笑。吴先生思量一阵,道:“客官想问什么?”岳疏疏道:“姻缘。”吴先生抚掌叹道:“你看,这‘無’字上方密密横陈,像栅栏一般,底下又似有火在烤,姻缘恐怕波折重重,甚难和谐啊。”岳疏疏道:“那对方容貌人品如何?”吴先生道:“这‘無’字端正持重,可见对方是位秀丽沉稳的大家闺秀,只是家中阻碍太大,若想得谐,不费些心力怕是不成了。”
岳疏疏一阵冷笑,骂道:“我把你这嘴刁的混帐东西!什么大家闺秀,我这辈子都不会娶亲。”吴先生指着她直哆嗦,气道:“你这小哥怎这般说话,我好心替你算了命数,倒无端被你辱骂……”旁边闲人帮腔道:“小官人的嘴也太利了些,只怕要折福减寿。”岳疏疏大怒,火气直冲上来,顿时什么也不顾了,放出原本的女儿声音,斥道:“我好端端的走路,你伸了狗爪出来拦我,诬我有血光之灾,这倒也罢了,竟还厚着脸皮骗我钱财,瞧不把你送入官府,打上五十板子!”吴先生急怒之下也没发觉她声音已变,气冲冲道:“卦象如此,哪里胡说了?你这人莫非没有父母教养?”岳疏疏抬腿一脚,顿时踹翻了算命摊子,手里一把扯下帽子与束发的金簪,乌瀑的长发一泻而下,娇声喝道:“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我本是女儿身,还怎么娶秀丽沉稳的大家闺秀哪?分明是蓄意胡说,骗人钱财!”吴先生见她男人的面庞与服色,偏又长发飞扬,一派妩媚模样,心中一吓,指着她嘶声叫道:“妖——妖怪!”
岳疏疏抿嘴不语,只管乱踢他的摊子,将长旗弄倒了跺上几脚。眼见得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人人睁大了眼瞧她,俱是一派骇异神色,便双手插腰,喝道:“瞧什么?没见过女人么?挖了你们的眼珠子!”众人的目光顿时躲躲闪闪地移开,不敢直视,却有一道沉沉的视线射过来,毫无退缩之意。
岳疏疏觉出了,迎着那目光上去,便见一颗黑黑的头颅,双目晶亮,嘴角一丝嘲讽。她心头气恼,指着他骂道:“非礼勿视你懂不懂?还不快滚,莫惹姑娘生气!”
那人哈哈一笑,道:“你若不愿被人瞧见,便在闺房中呆着。又要出来又要闹事,还不准人看,便天王老子也没你这般霸道。”
岳疏疏怒极反笑:“闹事?原来你与这算命的是一伙的。”那人嗤地一笑,不屑多说,转身便走。岳疏疏哪忍得下这口气,分开众人便追了上去。不料那人脚下好快,她只瞧见长长的一件灰色披风猎猎翻飞在空中,一眨眼就不见了。
岳疏疏心下不忿,把气撒在算命的身上,当街骂道:“老匹夫,今后再让我瞧见你摆摊骗人,定拆了你这把老骨头!”拍拍双手扬长而去。
这么一闹,她已没了游玩的兴致,找处僻静地方,挽好长发,整理端正了,便大摇大摆手持令牌回进岳府。
姜姜服侍她卸妆更衣,一边道:“瞧小姐满腹不快,不知遇上什么事了?”岳疏疏不愿多说,摇头不语。收拾完便扑进岳久屋里,扯住他道:“快,教我一套轻功。”岳久瞧她满脸急切的样子,道:“你不是会轻功么?”岳疏疏呸的一声,道:“那不管用,你教我厉害的。”岳久警觉道:“你想干什么?”一边迅速收起重要书籍,防她撒泼。岳疏疏一本正经道:“我不想虚度光阴,我要力求上进,做个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才。”岳久失笑,拉她到窗前看了看面色,道:“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尽管跟我说,哥哥帮你去出气。”岳疏疏甩开他手,不耐道:“你真多话,到底教不教?”岳久忍笑道:“高明的轻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练成的,只怕你没多大耐心。”岳疏疏昂头道:“你别小瞧我,只管教便是了。”
此后岳疏疏果真埋了头苦练轻功,天天早起往腿上绑了重物绕圈子。岳久见她认真,便也全力指点,因此她的轻功进步极快,没多久已能摇摇晃晃地蹿上最低的树枝。有时父亲岳振鹏见了,不免呵斥几句,说她没个大小姐的样子。岳久便在一边帮衬,赞她勤奋,岳振鹏见女儿确是真心学武,又有兄长在旁照料,摇摇头便随她去。
过得几月,天气渐热,岳疏疏晚上睡不着,便轮番缠着几个哥哥陪她下棋。这般白天练功,晚上又不好好休息,岳疏疏终于病倒,躺在床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哀唤。现下的正室夫人虽不是她生母,但一向疼她,急得什么似的,每日拜佛许愿,忙个不停。岳振鹏只她一个女儿,向来当她宝贝一般,心里一急便把五个儿子叫去臭骂一顿,怪他们不管好妹妹,放纵她夜夜玩耍。这边岳疏疏病中还不安生,嫌药水太苦不肯入口,可怜岳久刚挨完骂又得陪上笑脸哄妹妹吃药。合府上下乱成一团,人人不得安宁。
幸好也不过是劳累过度,岳疏疏到底年轻,将养几日,身子骨便好起来。正室夫人张氏原是信佛的,这便张罗着去正觉寺还愿。岳振鹏身为兵部尚书,近日边疆恰有小股骚乱,抽不开身,几个儿子又都有职司,思来想去,让较闲的三公子岳成暂放下手边事务,护送母亲与妹妹去上香还愿。
她们挑了个好天气早早出门,岳疏疏想要骑马,张氏怎么也不允,要她坐在车里休息。闷走了两个多时辰,钟磬佛音悠悠传入耳中,岳疏疏知是到了,大喜之下也不等姜姜来扶,一掀车帘便探出身来。姜姜忙低声道:“小姐!夫人面前好歹娴淑一些,下次才有由头出来。”岳疏疏得她提醒,便垂了头,一副含羞带怯的千金模样,纤弱无力地由姜姜扶着下车。岳成一旁见了,喉头咕咕几声,终于强忍住没笑出声来。
寺中早已得了消息,由住持领着阖寺上下一齐出迎。岳疏疏听着礼节性的问候好生不耐,又不便开口,低眉顺眼地只是苦挨。好容易待他们说完,拾级而上,跨过高高的门槛,在混黄的蒲团上跪下,岳疏疏终于喘了口气,放松了身段低声咕哝:“可累狠了。”张氏在一旁肃然道:“疏疏,嘴里说些什么?还不快敛心静气,拜谢佛爷。”
岳疏疏忙应一声,抬头只见佛像金身威严高大,双目定定地望下来,淡定悠远,说不出的平和。空中垂下的阔边长绦上用金箔写满了佛经,和风轻扬,岳疏疏一瞬间只觉宝殿无比空旷宽大,自身却小如虫蚋,心中一空,便诚诚拜了下去。
额头沾着清凉的绸垫时耳边仿佛听到有兵器“叮”地一响,尚未确定便传来“砰”一声巨响,脸上身上落了不少砂石。岳疏疏直起腰,冲入眼帘的竟是一具黑衣尸身,斜斜地倚在供桌上,满面鲜血,未闭的双目直勾勾瞪着她。
岳疏疏大吃一惊,跳起身来,张氏与一众使女早已尖叫不已。她抬起头来,只见宝殿顶部破了一个大洞,恍惚间似有红影闪过。岳成带了人抢进殿来,先接去了张氏,又将她拉出殿外,一边吩咐:“别乱跑,跟在三哥身边。”
岳疏疏心中突突乱跳,却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兴奋之意。她抓着兄长衣角,游目四顾,却见宝殿顶上空荡荡的,一人也无。寺中原有护院武僧,这时便提了棍子与岳成手下一齐跃到高处看了,半晌下来回报:“并无贼人踪影。”
张氏抓着胸口只是念佛,面色吓得惨白。住持心下惶惶,颤巍巍上前:“夫人,且,且后院歇息。”岳成喝道:“你这寺也非等闲,怎会由贼人随意出没?”住持苦着一张老脸,踌踌不敢答腔。岳成见母亲吓得着实不轻,生怕路上出了岔子,便道:“也罢,且到清静之处歇息一番。你加派人手,仔细守好了,若有半点差池,定要奏知皇上,告你个窝藏之罪!”住持忙答应了,亲自陪着张氏往后院去了。
岳疏疏便也跟去,迈步之前灵目随意往宝殿一溜,顿时骇得大叫:“有人!”众人凝目瞧去,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双手抱着那具尸身,长长的暗灰披风下肩头微微抽动,似在哭泣。
岳疏疏觉得眼熟,不由走近几步,岳成一把将她拉回,口中喝道:“这位朋友,不知所为何来?”他见此人于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地潜入,功力着实高深,言语上便不由放客气了。那人并不答腔,抱着尸身慢慢转身,一对虎目晶亮晶亮,哑声道:“谁下的手,你们可有人看清?”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岳疏疏见他眼圈中遍布血丝,忍不住道:“这个死人……是你兄弟么?”那人大怒,厉声大喝:“我只问你们可曾看清凶手模样?”岳成护住妹妹,道:“这等江湖仇杀与我们何干?阁下大可不必如此疾言厉色。事发突然,不曾有人看清凶手面目,阁下请便罢。”
岳疏疏见他泫然欲涕的悲痛模样,心中不忍,轻轻道:“我随口问问,你别生气。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让他入土为安罢。”那人扫她一眼,沉声道:“当时情形怎样?”岳疏疏如实道:“当时我与母亲正在拜佛,突然顶上破开一个大洞,这个人就掉了下来。后来好多人上去察看,并无他人踪影。不过——”她略一迟疑,续道,“不过当时我好似瞧见洞口有人影晃过,大概、大概穿的红衣吧。”
“红衣?”那人低头沉思。岳疏疏看着他黑黑的头颅,记忆突然浮上心头,浑身大震,讶然低喃:“真准,真准。”那人没听清楚,追问道:“什么?”岳疏疏突地翻脸,恶声道:“你凶什么?死人好了不起么?有本事抓人去呀,站这儿狠霸霸的吓唬人作什么?”那人抬起头来,双眉倒竖,眼光凶得利如刀剑。
岳成不及深究妹妹怒气何来,摆手让人上前护卫,防他暴起伤人。岳疏疏心中暗道:“我刚在佛前许愿再与他相见,怎地如此快便应验了……”猛听一声大喝,一股大力涌来,感觉兄长的手倏地滑脱,自己上下倒转,腾云驾雾般飞在空中,风声刺耳。待定下身来,一冲眼又是那具可怖尸身,更惊觉自己落在树杈之上,胸中一阵翻腾,哇地一声便狂呕不已。忽听耳边有人怒哼,原来那人右手护着她,左手提着尸身站在一旁。岳疏疏见他身上污物淋漓,红了脸啐道:“活该!谁让你把我弄树上的?”
那人瞪她一眼,将披风解了掷下,纵身跃至殿顶离去。岳成在下边抱拳道:“多谢壮士!”飞身上树扶住妹妹。岳疏疏将他一推,恨恨道:“你还谢他?”自己运起轻功,磕磕拌拌跳下树来。
岳成指着地下一处道:“你自己看罢。”岳疏疏见闪闪的一物,蹲下细看,原来是一枚尺许长的银针,顿时了然,却跳起身怒道:“哪个胆大包天的东西敢暗算本小姐?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岳成心下担忧,并不接口,只管分派人手护卫。岳疏疏瞧着抛在地下的披风,一缕歉意悄悄升起,小脑瓜偏着,红着脸自语道:“管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