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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翎云初劫 白光褪去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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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褪去时,灼热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芜悠——或者说,此刻在这记忆碎片中正逐渐清晰的感知告诉她,她回到了一千年前。
她似乎成为了一个初飞升的云鹤小仙——翎云。
在刚刚的宴会上,在那些被魔气击中的仙鹤之中,或许就有这个小仙人。
芜悠猛地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张简陋的玉石床上。
身上盖着的不是仙界常见的云霞锦被,而是一层单薄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陈旧鹤羽。
殿宇很高,却空旷得惊人,四壁是由未经雕琢的粗粝山石垒成,只有几缕稀疏的天光从高处的缝隙漏下,照亮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尘埃。
冷意从玉石床传来,渗透四肢百骸。
她试着调动仙力,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只有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暖流,在丹田处缓缓盘旋。
初入仙界时的小仙人如此弱小,仙力如此……贫寒。
力量微弱到甚至比不上当初飞升的她。
记忆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缓慢涌动。
她现在是翎云,由一截天生地养、意外沾染了神木气息的鹤骨修炼成形,因为根脚特殊且身负一丝微薄神力,被破例接引上界,录入仙籍。
没有师承,没有背景,甚至没有一座像样的洞府,被随意安置在这“听风崖”的废弃石殿中。
原来,翎云是一只有仙缘的鹤。
“醒了?”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自殿门口响起。
翎云转头望去。
逆着门外清冷的天光,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仙袍,袍角绣着若有若无的水波纹路,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眉眼疏淡,气质清冷如远山寒玉。
只是站在那里,便让这荒凉的石殿都显得静谧了几分。
灵玉仙君,玉宴朝。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从记忆深处浮起,伴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敬畏,感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这只小鹤与眼前的仙君,颇有渊源。她自己尚未见过灵玉仙君。
符云仙君说,过去的仙君纷纷入世,不曾回仙界,想来眼前这个便是入世仙君的其中之一。
芜悠将自己的恍惚隐藏起来,将自己带入翎云。
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将成为翎云,去寻找记忆和被封印的力量。
此后,芜悠便是翎云。
这样想着,她觉浑身一轻,似乎神魂都与身体结合得更为紧密了。
她丧失了作为芜悠的记忆。
她此刻,真正成为了翎云。
“灵玉仙君。”翎云撑起身子,想要下床行礼,却被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仙力轻轻托住。
“不必多礼。你仙骨初成,神魂未稳,还需静养。”灵玉缓步走进殿内,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苍白的面色和单薄的鹤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司务殿的人,便是如此安置新晋小仙的么。”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责备,却让翎云心头一跳,下意识为那些未曾谋面的仙官辩解:“此处……此处甚好,清净。”
灵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她拙劣的掩饰。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翻手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置于石床边的矮几上。
“此乃‘固元凝露’,每日一滴,可助你稳固仙基,温养魂魄。”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身负异种神力,与寻常仙灵修炼之法不同,若无人引导,易生偏差。从明日起,每日辰时,可来本君‘跃玉轩’听讲。”
翎云怔住。
灵玉仙君是仙界司掌水行与律令的仙君,地位尊崇,事务繁忙,竟会亲自指点她此时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仙?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灵玉的声音依旧平淡:“你既因那截鹤骨与本君有些渊源,本君便有责任看顾一二。再者……”
他抬眼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凝肃,“如今六界并不太平,魔渊蠢动,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自保之机。”
魔渊。
这个词让翎云心头莫名一紧。
一千年前,魔渊也异动了?
“仙君,魔渊……究竟是何等存在?”她忍不住问。
灵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天地初开时,清浊分离未能尽除的‘浊’之沉淀,混杂了万古以来生灵的恶念、执念、怨念,形成的无底深渊。其中孕育的魔物,以吞噬光明、破坏秩序为生。”
他转向翎云,“千年前,上一任仙帝须仪陛下倾尽全力,联合数位近神仙君,方将其暂时封印。然而近来,封印频频异动,恐非吉兆。”
他话语中的沉重,让石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翎云似懂非懂,却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好了,这些对你而言尚早。”灵玉收敛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你且安心修养。三日后,司命殿将举行‘启灵大典’,为新晋仙灵开启灵智、稳固仙缘,你亦需前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欲离去。
“仙君!”翎云忽然出声叫住他。
灵玉脚步微顿,侧身回望。
翎云张了张嘴,想问很多:自己为何与众不同?
那缕微弱却坚韧的神力从何而来?
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
可话到嘴边,看着灵玉那双平静无波、仿佛隔绝了所有情绪的眼眸,她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垂下头,低声道:“多谢仙君。”
灵玉静默了一瞬,微微颔首,月白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清冷的光线中。
石殿重归寂静。
翎云拿起那只温润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纯净的气息弥漫开来,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她依言服下一滴,凝露化作暖流,缓缓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初成的仙骨。
接下来的两日,翎云便在听风崖这处荒凉的石殿中默默适应。
她的“仙力”微弱得可怜,连最简单的控物术都施展得摇摇晃晃,更别提腾云驾雾。
唯一特别的,是她对草木生灵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殿外石缝里几株奄奄一息的野草,经她指尖触碰,竟奇迹般地焕发生机,抽出嫩绿的新芽。
这让她欣喜,又有些不安。
她隐约知道,这与自己体内那缕特殊的神力有关。
第三日清晨,翎云换上了一身司务殿送来的、制式最低等的灰白色仙侍服,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忐忑地前往位于白玉京中心区域的司命殿。
启灵大典的规模比她想象中宏大许多。
巍峨的司命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上,汇聚了近百名新晋的仙灵、精怪、乃至少数几位功德深厚的凡人魂灵。
他们大多紧张而兴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翎云默默站在人群边缘,毫不起眼
大殿高阶之上,数位气息渊深、仙光缭绕的仙君依次落座。
翎云看到了居于次席的灵玉仙君,他依旧神情淡漠,与身旁一位红发如火、气势灼烈的仙君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位红发仙君,应该就是司掌火行的炎烨仙君。
而居于主位者,是一位身着玄黑帝袍、头戴冕旒、面容模糊在氤氲仙光中的身影,气息如渊如岳,仅仅是目光扫过,便让广场上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这便是仙帝须仪。
大典开始,冗长繁复的仪式在庄严肃穆的仙乐中进行。
翎云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不时飘向广场四周——那里矗立着九根高耸入云的盘龙玉柱,据说是支撑仙界气运的“镇运天柱”。
其中一根,不知为何,给她一种极其熟悉、又隐隐心悸的感觉。
仿佛她曾见过它的轰塌。
翎云暗道不祥,清除了脑中复杂的想法。
仪式进行到后半,由仙帝陛下亲自为新晋仙灵“启灵”。
只见须仪仙帝抬起手,指尖一点金光亮起,随即化作漫天光雨,温柔地洒落在广场每一个新晋飞升者身上。
翎云感觉到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与她丹田处那缕微弱神力缓缓交融。
那神力仿佛受到了滋养,竟微微亮起,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青金色的光晕。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些极其模糊的画面——炽烈的光、温柔的注视、遮天蔽日的树冠、还有一声清越的鹤唳……
她闷哼一声,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捂住额头。
这细微的异动,却似乎引起了高台上某位存在的注意。
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灼热的温度。
翎云抬头,对上了一双赤金色的眼瞳——是那位炎烨仙君。
他正微微挑眉,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灵玉,嘴唇微动,似在传音询问。
灵玉仙君神色不变,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炎烨仙君收回目光,但翎云能感觉到,那一瞥中蕴含的审视并未完全散去。
启灵结束,新晋仙灵们各自领到了一枚代表身份的玉牌和基础的修炼法诀,随后陆续散去。
翎云也领到了自己的玉牌——灰扑扑的,正面刻着“翎云”二字,背面是一片空白的云纹。
据说,随着修为提升和对仙界的贡献,云纹会逐渐显现并变化。
可见,她的修为低得可怜。
她正要随着人流离开,一名身着青色仙袍、面容肃整的仙官却拦住了她。
“翎云小仙,请留步。符云仙君有请。”
符云仙君?
司命殿之主,掌仙界命格文书、仙缘轮转的仙君?那样的大人物,为何要见她这样一个刚飞升的小仙?
翎云心中忐忑,却不敢违逆,跟随仙官穿过重重殿宇,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玄奥,墙壁上流动着无数细密的金色文字,如同活物。
一位身着黑白羽衣、看起来有些慵懒倦怠的年轻仙君,正伏在堆满卷宗的巨大玉案后,头也不抬地奋笔疾书。
“仙君,翎云小仙带到。”仙官恭敬禀报。
“嗯,下去吧。”符云仙君随口应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许久未曾休息。
仙官退下,殿内只剩下翎云和这位传说中的司命仙君。
翎云垂首站立,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符云才丢下笔,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来。
他的面容颇为俊秀,只是眉眼间笼罩着浓重的疲惫,眼圈泛青,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他的目光在翎云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她腰间那枚灰扑扑的玉牌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近乎自嘲的苦笑。
“翎云……是吧?”他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灵玉那家伙,倒是会捡麻烦。”
翎云心头一紧。
符云却似乎没打算听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根脚特殊,身负异力,按例本不该直接录入仙籍,需在‘化仙池’中洗涤百年,观其心性,再定去留。是灵玉以‘故人之物’为由,为你作保,才免了这百年煎熬。”
故人?
翎云茫然。
她与灵玉仙君,有何故旧可言?她竟毫无印象。
“不过,既然上来了,便是仙界一份子。”符云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翎云,“但仙界,不养闲人,更不养……隐患。”
他指尖在玉案上轻轻一点,一份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卷宗飞起,悬浮在翎云面前。
卷宗自动展开,上面浮现出流动的文字和画面。
“魔渊异动日频,下界多处出现‘影隙’,滋生邪祟,侵扰生灵。仙界需遣人下凡探查、清理,并加固薄弱处的封印节点。”
符云的声音平静无波,“新晋仙灵,需轮流参与此等历练,既是磨砺,亦是职责。你的第一次任务,已经安排好了。”
卷宗上的画面定格——那是一片笼罩在浓郁灰雾中的荒凉山脉,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扭曲蠕动的黑影,以及点点猩红的光芒。
画面旁边浮现出地名:万瘴山。
以及任务要求:探查影隙源头,清除滋生的低等影魔,维持当地生灵秩序。
限期:人间三十日。
“三日后出发。届时,会有仙将带你前往下界通道。”符云收回卷宗,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倦怠,“下去吧。好好准备,莫要……丢了性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翎云却知道其中的重量。此去,应当十分凶险。
她浑噩地退出偏殿,走在白玉京空旷的回廊中。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远处扶光仙君殿的金乌车驾今日似乎格外黯淡。
任务、影隙、影魔、万瘴山……这些陌生的词汇和那阴森的画面在她脑中盘旋。
因为完全未知,恐惧像藤蔓一样悄然缠上心脏。
她只是刚刚飞升、连仙力都掌控不好的小仙啊。
“害怕了?”灵玉仙君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翎云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跃玉轩附近。
灵玉正站在一株叶如碧玉的仙树下,静静地看着她。
“仙君……”翎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害怕是常情。”
灵玉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但既是仙灵,便有庇护苍生之责。影隙滋生,若不及时清理,蔓延开来,凡人界将生灵涂炭。你身负神力,虽微薄,却对阴秽之物有天然克制,此去未必是坏事。”
他抬手,一道温润的白光落入翎云手中,化作一枚小巧的、雕刻着水波云纹的玉佩。
“此佩蕴我一道仙力,可护你心神,抵御寻常魔气侵蚀。危急时捏碎,可保你一命,同时我会有所感应。”
玉佩入手温凉,带着令人心安的宁静气息。翎云握紧玉佩,冰凉的手指似乎找回了一点温度。“多谢仙君。”
灵玉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修炼之道,贵在修心。力量强弱固然重要,但心志若不坚,纵有通天之力,亦易坠魔道。记住,无论看到什么,经历什么,守住本心,方为正途。”
这番话,像是叮嘱,又像是警示。
翎云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听风崖冰冷的石殿,翎云握着那枚水纹玉佩和固元凝露的玉瓶,蜷缩在玉石床上。
殿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任务卷宗上那灰雾弥漫、魔影幢幢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现。
清除影魔,守护生灵。
她真的能做到吗?
就在这惶惑不安、心绪翻腾之际,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天边的童音,忽然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明显的焦急与虚弱:
“娘亲……时间不多了……魔君的侵蚀在加快……下一个碎片……在万瘴山……找到‘鹤鸣之处’……那是‘锚点’……”
娘亲?翎云浑身一颤,忽而渐渐忆起自己是芜悠来。
这个小女孩的声音……是徽儿的声音!
虽然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确确实实是那个将她带入镜中的小女孩!
翎云——或者说,此刻意识深处属于芜悠的部分骤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冰冷的石殿。
这不是简单的记忆回溯!
徽儿还在外界支撑,或许承受着魔君的攻击!
而她自己,必须在这记忆碎片中,找到所谓的“锚点”,才能解开封印,获得力量!
万瘴山……鹤鸣之处……
她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在这段记忆中,那截与她性命交修的鹤骨,此刻在哪里?
忽然,她感到颈后微微一烫。
伸手摸去,那里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羽毛形状的青色印记,正微微散发着暖意。
仿佛回应她的触摸,遥远的天际,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穿越了层层时空阻隔的——
一声清越的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