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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河惊梦 仙界已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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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已有一万三千年未曾有过真正的神迹了。
芜悠从冰冷的仙河中惊醒时,脑海中首先掠过的,便是司命符云仙君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那双总是被公文压得耷拉的眼角,在提及“神迹”二字时,会骤然迸发出某种近乎狂热的、属于孩童般的光亮。
此刻,那光亮正被她自己剧烈的喘息打碎在仙河幽暗的水面上。
她赤裸地浸泡在乳白色的仙液之中,羽衣随意搭在岸边莹润的灵玉石上。
蒸腾的仙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方才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边缘:天地初开时令人窒息的灼热,那轮几乎要将她晒成灰烬的炽烈金乌,还有喉咙被死死堵塞、连着坠入无边黑暗的绝望……
“嗬……!”
又一声短促的惊叫溢出喉咙,芜悠猛地捂住嘴,一瞬水花四溅。
她环顾四周,仙河“净尘池”静谧如常,只有池底灵脉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以及远处扶光仙君殿那架久久无人驱驰的金乌车驾,在厚重云层后缓缓轮转,投下忽明忽暗的、令人不安的光影。
还好,无人听见。
她按住仍在狂跳的心口,试图厘清混乱的思绪。
九百年前,她自凡间飞升,踏入这白玉京时,便已是这般模样:身负“芜悠”仙君之名,腰悬司农青玉印信,却记忆全无,仙力空荡。
符云仙君说她魂魄有缺,记忆与力量皆被人封印,泡这天河仙液或可缓缓修复。
可修复了九百年,除了偶尔能“捕”到旁人一丝半缕无心的念头外,别无进展。
倒是梦,近日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诡谲。
方才梦中,她似乎成了一株草,一株在洪荒烈日下濒死的草。
还有那道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对那株草温柔道:“别怕,我不会让你变成草干的。”
他说,我不会伤你。
小草相信了。
芜悠甩了甩头,湿透的长发贴在光洁的背脊上,带来一丝凉意。
不能再耽搁了,今日是仙界千年一度的“祈神宴”,符云特意传音,说有要事相商,关乎魔渊第三次异动,要她务必准时。
她深吸一口清凉的仙气,正要起身——
“哗啦。”
细微的、绝非水波自然荡漾的声响,从左侧雾霭深处传来。
芜悠动作骤停,全身绷紧。
净尘池虽非禁地,但今日宴会,各殿仙君忙于筹备,寻常仙侍也不会此时来此沐浴。
更何况,因她情况特殊,自保之力甚弱,符云早有叮嘱,近日仙界不安,魔渊异动频频,要她处处留心。
雾气微漾,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影轮廓,在乳白色的氤氲中一闪而过。
当真有人!
芜悠瞳孔微缩,羽衣瞬间感应心意,化作流光覆上身躯,隔绝了所有寒意与水汽。
她指尖已悄然按在腰间那截温润的鹤骨之上——这是她飞升时唯一随身之物,虽不知用途,却总能给她带来莫名的心安。
那身影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已被发现,顿了一顿,并未上前,反而急速转身,衣摆扫过池边仙草,发出急促的窸窣声,转眼便没入更浓的雾中,转眼间消失不见。
走了?
芜悠蹙眉,心中疑窦丛生。
那人并未靠近,也未曾释放任何仙力或恶意,倒像是……仓促避嫌?
可既无心窥探,又为何鬼祟至此?
她之前在周围布置了灵力罩,却仍然没有阻挡住对方。此人实力远在她之上。
她踏上池岸白玉铺就的小径,仙雾自动向两侧散开。
指尖抚过腰间青玉印信上“芜悠”二字,冰凉的触感让她略定心神。
无论来者是谁,眼下最重要的是赴宴。
就在她足尖触及小径坚实地面的刹那——
“轰——!!!”
前所未有的巨震从脚下传来,仿佛整个仙界都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摇晃!
白玉小径寸寸龟裂,仙河之水冲天而起,化作暴雨倾盆落下。
远处,一道漆黑如墨、粗壮如天柱的磅礴魔气,自下界毫无征兆地撕裂云层,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尖啸,狠狠撞在白玉京中央那根象征仙界枢机的“承天玉柱”上!
刺耳的碎裂声碾过所有仙乐。
承天玉柱,那根矗立了万余年、刻满上古祥瑞符文的白玉巨柱,从中段轰然断裂!
无数闪耀着灵光的碎玉如流星般四散崩飞,砸塌殿宇,惊起栖息的万千仙鹤。
半空中的仙鹤也被波及,纷纷掉落在玉砖上,它们的羽毛被魔气侵蚀,血流如注。
浓郁的、充满不祥与污浊气息的黑暗,自断柱处疯狂喷涌,瞬间染黑了半片天空!
警钟!不是一声,而是从仙界三十六宫、七十二殿同时响起的、凄厉到极点的钟鸣,汇成一片绝望的浪潮!
“魔渊……是魔渊的秽气!”
“封印破了?!不可能!”
“结阵!快结阵——”
惊恐的呼喊与仙力爆发的光芒在黑暗中混乱交织。芜悠踉跄后退,背脊撞上身后嶙峋的仙石,痛感让她清醒。
她抬头,望着那不断扭曲膨胀、仿佛有生命般吞噬光明的黑暗魔气,心脏沉入冰窟。
这就是符云所说的“第三次异动”?
不想竟猛烈至此!
“芜悠!”
一道白光撕裂混乱,瞬息落在她身前。
符云仙君一贯从容甚至略带倦怠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宽大的月白仙袍鼓荡,淡金色的仙力屏障自他周身展开,将飞溅的玉屑和侵蚀的魔息尽数隔绝在外。
“魔渊异动远超预估。”符云语速极快,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尚且潮湿的发梢和惊魂未定的脸,“方才你在仙河,可察觉任何异常?有无受伤?”
芜悠摇头,强压住声音里的微颤:“我无碍。只是……”她顿了顿,“我做了个很怪的梦,醒来时,似乎有人曾在雾中窥视。”
符云眼神骤然一凝:“窥视?来人何等模样?”
“只见青色衣影,未曾看清面目。”芜悠如实道,随即指向那团正不断冲击仙界屏障的黑暗,有些犹疑,“这魔气冲霄,可是因我……”
飞升之后,唯有符云知晓她的异常情况。也曾提醒过她的特殊体质容易招惹魔物。
“未必直接因你,但时机太巧。”符云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
“你入仙河时,体内封印或因仙液浸润而有刹那松动。若有一丝远古气息外泄,对某些存在而言,便如暗夜明灯。”
远古气息?
芜悠怔然。
她与“远古”有何关联?
符云却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他抬头望向魔气中央,那里,隐约浮现出一张巨大而模糊的痛苦面容,正无声咆哮。
“魔君须颂的意志已能穿透封印,直接影响仙界。祈神宴必须即刻开始,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目光如炬,深深看进芜悠眼底:“小仙人,仙界存续一万三千年,今逢最大劫难。欲固魔渊封印,非神力不可为。而神,早已陨落或沉寂。”
芜悠喉头发干,不知为何,她每每听闻神陨,便如鲠在喉。
“那该如何……”
“寻找散落的神力,或,唤醒拥有神格的存在。”符云一字一句,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而你,芜悠,或许就是我们等待许久的那把‘钥匙’。”
钥匙?
开启何物?
是神力?还是……她自己都一无所知的秘密。
芜悠僵在原地,冰冷的恐惧与荒谬感充斥了她。
她虽然飞升为仙人,却只是一个空有仙君名号、连自保都难的失忆者。
她真的能承担如此宏大的责任吗?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忆前究竟是谁。,有什么经历,又是如何飞升的。
符云不再多言,袖袍一卷,仙云自生,托起两人便朝着白玉京中央、那虽被魔气阴影笼罩却依旧巍峨的“端仪大殿”疾飞而去。
风声凄厉,刮过耳畔,他低沉的声音却清晰传来:
“宴上,妖王将献上传承至宝。若仙界守护大阵因此产生‘共鸣’,便可印证我的猜测——你与千年前失踪的扶光仙君,与这天地间最本源的光与生之力,渊源极深。”
“届时,”符云顿了顿,语气是芜悠从未听过的肃杀,“你必须进入‘莽荒镜’。”
莽荒镜!
上古神器,可照见过去未来,亦能溯回时空碎片。
然镜中世界光怪陆离,记忆洪流足以冲垮心智,入镜者,往往十不存一!
芜悠指尖掐入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看向那些因为被魔气击中而跌落哀鸣、血流不止的的云鹤。
她没有选择。
从魔气冲霄的那一刻起,从符云说出“钥匙”二字开始,她便被抛入了洪流。
没有人能够在魔气肆虐下生存。
仙人也一样。
端仪大殿的轮廓在迅速放大。
殿前辽阔的广场上,此刻一片混乱。
仙人们仓促结阵,各色仙光与不断蔓延的黑暗拉锯、纠缠、湮灭。
断裂的玉柱残骸旁,仙鹤哀鸣盘旋。
就在这一片堪称惨烈的景象中,芜悠的视线,猛地被一个极其突兀的身影钉住——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极不合身的、宽大破旧的灰色仙袍,赤着一双沾满尘泥的小脚,竟就那样悠闲地坐在承天玉柱最大的那块断裂残骸之上。
仿佛周遭毁天灭地的混乱、凄厉的警钟、纵横的仙魔之力,都与她无关。
她手中随意把玩着一面边缘镌刻着无法辨认的古老纹路、镜面却异常澄澈的青铜圆镜。
似乎是感应到注视,小女孩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芜悠呼吸骤停。
那张小脸……眉眼轮廓,竟与自己有六分相似!
只是剩余四分,糅合了难以言喻的精致与妖异,尤其那双瞳孔,并非孩童应有的纯真黑亮,而是流转着暗金色的、仿佛有熔岩在其中缓慢流淌的诡异光泽。
小女孩歪了歪头,打量着疾飞而来的芜悠,脏兮兮的小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天真,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然后,她举起了手中的青铜镜。
镜面并非对准魔气,而是对准了芜悠。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澄净白光自镜面漾出,瞬间跨越空间,将芜悠彻底笼罩!
“莽荒镜!她手里是莽荒镜——!”符云仙君惊恐到撕裂的吼声在耳边炸响,“拦住她!快!”
但已经晚了。
符云完全没来得及布局,便被打乱了一切安排。
白光吞没视野,吞没声音,吞没所有的混乱与恐惧。
在意识被彻底抽离、堕入未知深渊的前一瞬,芜悠只清晰地听见两个声音仿佛从来自她的脑海之中——
小女孩清脆带笑的嗓音,穿透白光,轻轻敲在她神魂之上:
“娘亲,别怕。徽儿来接你回家啦。”
紧随其后的,是另一道声音。
温和、低沉、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承诺,自她灵魂最深处、自那被遗忘的荒芜之地,温柔响起:
“别怕,我会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