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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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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门被推开,一个双髻丫鬟小步走来。
“姑娘醒啦!您昏睡了三天三夜,大夫说约莫此时要醒来,我便先将药端来了。”她眼睛一眨一眨的,灵动极了。
“我叫粉桃,是被调来服侍姑娘的。”她又补充道。
“多谢。”长青回道。
随即又问她:“我这是在哪里?”
“此处是云王殿下的府邸。殿下说,若姑娘问起,我便转告您不必忧心,殿下已向皇帝陛下请示过了,因着姑娘身上的伤不似寻常,殿下是人间少有的修者,对此也应略通一二。您在这里,陛下也是放心的。”
郁长青端起药盏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四下蔓延开,迫使她清醒过来。
“我明白了,你先出去吧,我想再歇息一会儿。”壳子里的郁长青挤出一个浅笑,示意她放心。
她搜寻了一番宛清的纳戒,除开一些杂物,竟找到了百来张灵符,宛清可以使用灵力,怎会随身带着这些?
她阖眼尝试与神魂中的灵印对话:【这是你做的吗】
少顷,那道印记现出一字:【是】
长青又问:【她去哪了】
【神魂失踪未离灵界】
【为何有符 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
见对方不回答,她便也不追问。眼下情况不善,她只能在人间停留,稍后再想办法离开这里。
郁长青稍作考量,正打算结束对话,那灵印又添了一句话。
【郗濯云是可用之人】
脑子里隐隐传来一些不属于她的零碎记忆,她一恍惚,又跌坐在床上。
是宛清的记忆。
——郗濯云是半个神族。
云王?郗濯云?
郁长青被困深渊两百年,虽说灵印偶尔会告知她一些外界变故,却不能事无巨细都同她说。
她也没想到对方说的救她是让她附在别人身上。
粉桃在她床边放了一套崭新的衣物,看样子是人间的装扮,先前那套破损的红色嫁衣不见踪影。
她换上新衣,取出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墨色长发,两鬓发丝些微垂在肩颈处,她便将其随意别在耳后。
窗外漫漫余晖早已隐去,边上却有一团黑雾漂浮,先前极为明显,此时却已融入夜色。
郁长青收回视线,身为人类的粉桃看不见它,大概是某处飘来的亡魂罢了,既无恶意便也无需去管,人间稀薄的灵气不会允许它停留太久,过段时间就会消散了。
她掐诀使出移行术瞬移向那流淌着的夜色中去,左右无人管她,倒不如出去看看这人间界是个什么样子。
月光静静地洒下,街边的摊贩和小馆也亮起灯来,吆喝声回响不绝。云王府邸与街巷隔不了多少距离,却是一边冷清至极,一边热闹非凡。
郁长青向前走去。
她并不太喜欢这样的喧闹,阿姐郁长幽却是对此爱极了,曾经恨不能每日都拉着她出来逛,那时她听阿姐说,“我虽不能视物,长青却可以作我的双眼······”
或许因为灵界的街巷更为吵闹,有灵力化为烟花在空中炸开,她没能听到后半句话,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说了“好”。
现在想来,她觉得有些好笑。
阿姐出生时双眼被浊气所伤,身体也虚弱,幼时待在离家千里外的延古寺休养,姐妹二人好久不能见一面。而爹娘总将她关在扶阳宫,不让她接触外界。后来她偷溜出来,却听流言说她害阿姐成了瞎子。
本来是不信的,现在也不得不信了。
不过稍稍走神,一孩童便横冲至她身后,她猛回神,却也被撞向前几步。那孩子往后坐倒在地,手中糖葫芦没拿稳,重重摔落在地,那金黄糖衣也碎了几小块,他先是“啊”了一声,晶莹的泪珠马上就要顺眼眶流下来。
郁长青闭眼,无奈叹了口气。
如果是姐姐,会如何做?
怀着没被黏腻糖衣粘上屁股的希望,她转身蹲下去将小孩扶起来,凭借着零星的记忆学着阿姐的语气和表情,向那小孩问道:“你没事吧?”
小孩呆愣愣地看着她,那眼泪似有决堤之势。
“不如姐姐再去给你买一个吧。”郁长青有些无奈,她向来不擅长应付小孩,“但你得答应姐姐,不要哭好吗?”
见他点了点头,郁长青便牵他向前走去。也不知这孩子爹娘去哪里了,一个人就在这大街上横冲直撞的。
好在不远处有个老爷爷撑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郁长青顿时松了口气,便上前挑了一串最大的。
刚把糖葫芦递给旁边的小孩,一妇人便冲上来将男孩搂进怀里。
“小宝!说了多少遍不要跟陌生人走,也不要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说完就要去夺自己儿子手中之物。
“夫人您先冷静一下,是我不小心碰掉了令郎的糖葫芦,这才带他来买串新的。方才还担心令郎是否是走丢了,现下见您来便也放心了。”郁长青解释道。
那妇人见眼前女子貌相动人,打扮不凡,又微微放下心来,没再抢那串糖葫芦,带着儿子走了。
郁长青见其远去,低头从纳戒中取出些银钱,递给老者。
老者却推回她递过去的银钱,反而问:“姑娘似乎,并非来自人界?”
人界与灵界本就有道相通,只神界在于人界认知之外。而神族与灵界修者可区分出三族,人族却少有能辨识出灵神二族之人。
长青便也不加掩饰:“何以见得?”
老者笑回:“天地苍苍,大道茫茫。吾神之堕,谁与相劫?”
苍老的声音却在这一句出口时化为少年嗓音,磅礴的气息霎时从虚空中传至郁长青双耳,她抬头定睛一看,老者连带着他的草靶子已不知所踪,而附近的人什么也没发现,叫卖声仍未间断,行人嘈杂声此起彼伏。
那老者站立的地方,于夜幕中幻化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长青接入手心。
原来他识的不是灵族,是神。
是作为“恶神”降世的她。
纸片展开后浮现三字——通神镜。
尔后焚为灰烬。
*
郁长青有些饿了,便继续往前走,找了一家人群聚集的面馆,叫了份素面。
阿姐说人越多的地方味道越好。
店家小厮才端上几碟小菜,等待的时间一长,郁长青便觉有些无聊,附近的人声不绝于耳。
“诶,你听说了吗?”一男人贼兮兮地开口。
“什么?”对面的人斟满酒杯,豪气饮尽。
“就是那个新封的云王,向皇帝讨了个灵界来的女灵修回去。哎呀我就说,救了那九五之尊的性命,还不是得讨要些什么。”那人也杯酒下肚,“先前巷子里头传得好听,说是此人不贪名利,陛下大喜,封了个王侯,这不还是有所求。”
“不不不,这事啊,有内幕···”另一人看起来醉得不轻,迷离的眼神看向同伴,又伸出一只手指在他俩面前摇了摇:“我六姑的儿媳的妹夫的好友的侄女在皇宫里当差,我可听说那云王殿下是陛下流落在外的亲儿子,这是找了个借口把儿子领回来,又找个借口给他塞个媳妇儿,顺理成章地就成了!”
“我怎么听说陛下不过是随意敷衍了一下那云王?连王府都是新翻修的百多年前废弃的公主府。”
“你是说······那个鬼府?”
疑问被其中一人打断:“咦,不对?老大哪儿来的六姑?你上次还说你爹的小妹是你那家里闹鬼的倒霉五姑!”
“口误!口误不行吗?你自己再想想,是不是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额,解释了?”被唤作“老大”的男子摸了摸被衣领外露出的半边刀疤,语气似有些心虚。
对面两人恍然大悟:“行啊你小子,什么时候也让你六姑的儿媳的妹夫的好友的侄女给哥几个介绍些漂亮娘子呗!”
“瞧你俩那损样······”
民间流言不可完全相信,但也不可完全不信。这几人看相貌像哪里的地痞,还是少管为好。郁长青拿起筷子卷了一圈刚端上来还冒着热气的素面送入口中。
有些烫。
却很美味。
离开时郁长青仔细琢磨着那纸条,那少年也很可疑,化作老者的样子不必多说,身上还残留着熟悉的神息,是个神族。而通神镜似乎是人族皇室的传世宝物,普通人甚至没法接近皇宫,更不用说从皇帝那里夺宝了。
她确实有机会进宫,毕竟宛清是作为新娘过来的,而她现在占着宛清的身体,只不过想到这,那几个地痞的话又让人在意。
云王向人皇讨的新娘,不会是指她吧?
宛清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嫁过来?想必是灵印那头的祂使了什么法子。不论现在她代表的是自己还是宛清,都不可能老实地成为谁的妻。
不过一会长青便回到了王府,鬼鬼祟祟地溜进被安排给她的客房。
她也不加掩饰灵力的波动,云王若是半神,理应有探知整个府邸动向的能力,多加隐瞒反而会为她后续的行动添阻。至于其他,顺势而为就好了。
回想今夜的经历,那老者伪装下的少年音色太熟悉了。
只是郁长青的记忆有些模糊,无法准确匹配到具体的人。
她可以确定的是,那人先前定然是认识她的,现在也许已经知道她复生一事。
她拂袖挥出几点纸片焚烧后残留的灰烬,它们从刚才起就附在她身上,跟了一路。
果不其然,被甩开后的灰色残渣再度聚拢——
玉珍阁上闻犬吠
*
夜色将人间彻底浸没,同方才明灯满布,烁烁不熄的街巷相比,未施灯火的王府显得愈加阴森,窗台边那小团黑雾还没散去,它气息微弱,此时却剧烈地跃动着。
而仍余下几盏老灯映照下的街道,醉酒男子手中还握着酒壶,正摇摇晃晃经过某条小巷口,昏黄光影洒落在他脸上,点亮了他半湿的长胡须。
他眼神中还留有几分迷茫,微微皱起眉头。他扯开微有些紧的衣领,脖颈处一条刀疤此时格外明显。那张被斑点皱纹爬满的脸却在撇头看向小巷时不自主颤抖起来,双眼也由此转为惊恐。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丁点声音,就被巷中不明的黝黑之影拖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