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你看我像个傻子吗？ 你看我像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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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林渊，谢林渊！”
谢林渊睁开眼睛，脚下是条蜿蜒曲折的山路，抬眼入目一片青葱山林。
不远处苏云青正朝自己招手。
苏云青唇瓣一张一合，声音被淹没在喧嚷欢笑的人群中。
即使听不清楚，谢林渊也能猜到苏云青说的什么，大概就是“等我好消息”之类的。
谢林渊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旁边有人搭讪。
“这位兄台也是来送家人的？”
谢林渊转头，看见一人身着干练的黑裤短褂，衣服虽然破旧却干干净净，饱经风霜粗糙的脸上，一双眼睛神采奕奕。
谢林渊点点头。
那人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两声，“嘿嘿，我也是来送家人的，”继而补充了一句，“我弟弟。”
提到弟弟，那人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索性一屁股坐在谢林渊旁边。
“兄弟，不是我们孙家自夸，我弟弟是我们周围这些村最有天赋的。七岁便可御剑，八岁能控水火，如今已经自学突破至炼器了！”
那人感叹一声：“希望这次他能通过入峰试炼，也算了了我们孙家人的一桩心愿······”
谢林渊有一搭没一搭和那人闲聊，心里漫无目的地想，七岁便可御剑，确实天赋异禀。
七岁的苏云青在干什么呢？
哦，整日缠着自己买东街牌坊处的小点心吃呢，吃少了不高兴，馋得慌，吃多了也不高兴，牙疼。
难伺候的很。
如此想着，谢林渊目光落在远处。
只见苏云青混在一众前来参加入峰试炼的少年中，少年们打打闹闹，嬉笑怒骂，山林中光影婆娑，映照在他们身上，云雁锦衣也好，短褂布衣也罢，皆笼着一层微薄金灿的光。
谢林渊不禁又想起几日前和苏云青的争吵。
梧安城城主谢林渊，平素待人端方有礼，进退有度，举手投足皆透着清贵和威仪。若让旁人知道，谢尊主也会和人争吵拌嘴，怕是会惊掉下巴。
可梧安院的侍从早已见怪不怪。
盖因二人一起长大，一路磕碰吵闹惯了。
遥想当年苏云青刚被带进梧安城时，只是个三岁半大的奶团子。谢林渊的兄长，上一任梧安城城主谢长风，由于事务繁忙，只得将苏云青交给谢林渊教导。
彼时谢林渊也只十岁出头。
受谢家家风影响，谢林渊虽比同龄人稳重些，但到底还是有些孩子脾气的。
当时梧安院还未建，苏云青被安置在梧安殿的一处宫院里。
谢林渊受兄长所托第一次去宫院接苏云青时，苏云青正趴在树上。
四五名侍从围在树下，仰着头，神情紧张。
其中一个侍从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细汗，低声喊道：“小公子，您快下来吧。”
梧安殿里谁人不知，梧安城城主外出游历带回一孩童，虽然无人知晓其来历，但梧安城城主特地嘱咐，这个孩子以后就是谢家人，务必要悉心照料，不可有丝毫疏忽。
小云青虽然懵懵懂懂，时间一长，却也在一众侍从无微不至的照料中，觉察到一些夹杂其中的纵容和敬畏，愈发变得无法无天起来。
此时，小云青正趴在树上。
他看着底下的侍从，然后伸出小胖手抱紧树干，使劲摇了摇。
本就细弱的树干摇晃起来。
底下的人表情瞬间变得惊慌失措，纷纷伸出手，生怕小云青掉下来。
小云青瞧着觉得有趣，咯咯咯笑起来。
谢林渊就是在这时走进宫院的。
一时间众侍从又想行礼，又怕小云青掉下来，变得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谢林渊长身玉立，站在门口，摆摆手：“都退下吧。”
侍从们面面相觑。
一个胆大的侍从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少主，苏小公子还在上面呢。”
“无妨，兄长既将他交由我，我定不会让他受伤。”
少年的嗓音干净清越，却又平稳沉静，无端让人觉得安心。
众侍从这才纷纷退出院子。
谢林渊不紧不慢来到树下，仰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兄长带回来的这个孩子。
兄长口中所说的故人之子。
嗯······确实可爱，小脸胖嘟嘟的，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睛，映着细碎的阳光，透出幼童才有的懵懂好奇。
谢林渊想起之前见过旁人养的雪灵兽幼崽，莫名觉得有些像。
小云青趴在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同样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阳光透过缝隙在十岁的谢林渊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站在那里，身姿颀长笔挺，矜贵出尘，已隐隐透出长大后的风华无双。
但此刻的小云青还体会不到这点。
在少年平淡疏离的目光中，小孩子的敏锐直觉使他模模糊糊感觉到，这个人对自己的态度，和刚刚一直照顾自己的那群人······好像有些不同。
果然，只见那人微仰着头，薄唇微启，淡淡道：“下来。”
小云青眨眨眼。
平时被人哄惯了，哪有人用这般命令严肃的口吻跟自己说过话。不过苏云青也不害怕，仍睁着一双黝黑的眼睛看着谢林渊，只是把身体往树叶后面藏了藏。
“下来。”
小云青躲藏的动作尽收眼底，谢林渊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小云青又把身体往树叶后面缩了缩，眼神却毫不示弱，模样像一只想炸毛又有些怂的幼兽。
谢林渊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然后抽出腰间的佩剑。
手起剑落，收剑回鞘。
他几步上前，在簌簌落下的枝叶中，一手接住掉落下来的小云青。
一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
谢林渊在原地站定，低头看向臂弯处的小云青。
只见小云青小脸刷白，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那一双乌黑的眼睛噙着泪花，要哭不哭的样子。
谢林渊谢小公子直觉不好，连忙斥道：“不准哭！”
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慌乱。
小云青小嘴一瘪。
“哇！”
酝酿了几秒的风暴终于在谢林渊耳边炸开。
在响彻天际的哭声中，谢林渊面无表情地想：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
可后来，苏云青要去上仙峰拜师修习剑术，二人为此争吵数日，谢林渊又改变了想法。
就该将苏云青养得再娇贵些，这样用不了几日，在上仙峰吃了苦，他自己就会乖乖跑回梧安城了。
谢林渊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棱洒进来，照在谢林渊脸上。
许是因昨日终于将苏云青从上仙峰接回了梧安院，竟梦到了苏云青参加入峰试炼时发生的事情。
谢林渊揉了揉额头，走出寝殿。
一小侍远远跑过来。
“尊主大人，尊主大人······”
小侍还不及谢林渊膝盖高，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得急，眼看就要撞到谢林渊腿上。
谢林渊伸出两个指头抵住小侍的头。
小侍一把抱住谢林渊的腿，这才刹住车。
小侍仰起头，边喘气边道：“尊主，上仙峰蘅仁药君托人递来了拜帖。”
谢林渊垂眸，他轻轻捻了捻呈上来的拜帖，片刻后道：“替我转告蘅仁药君，这是梧安城和浮望宫的事情，与上仙峰无关。”
小侍点点头，察觉出今日尊主心情不大好，悄悄退下了。
谢林渊穿过幽静曲长的连廊。
一路上侍从纷纷止步行礼，
经过一处院子时，笑声从院内顺着梨花枝头飞出墙外。
谢林渊停下脚步，推开虚掩的院门。
两三梧桐芭蕉叶下，苏云青正坐在石桌旁，眉飞色舞讲着什么趣事。
少年着一身浅色绣云纹的窄身锦衣，墨发高束，眼睛圆润明亮，笑起来时像猫儿一般琉璃漂亮，
讲到兴起处，少年还会从石凳上站起来比划两下。
对面坐着一人，一袭暗红色镶金边细纹锦袍，此刻正伏在桌子上笑。
听见开门声，那人转过头来。
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角还挂着泪珠。
“谢尊主，好久不见。”
苏云青手里拿着一块百花糕，要吃不吃的样子，看见谢林渊进来，一脸惊讶。
“谢林渊，你怎么来了！”
谢林渊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定。
苏云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糕点被拿走。
一颗药丸抵在唇边。
谢林渊道：“没吃药？眼睛不想要了？”
苏云青如临大敌般瞪着谢林渊，紧紧抿住嘴，一副誓死不张口的模样。
“换了药材，不苦。”
谢林渊解释道。
苏云青半信半疑，试探着张开嘴。
舌尖甫一尝到药丸，苏云青立马察觉不对。
可是已经迟了！
谢林渊两指捏住苏云青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苏云青张开嘴，然后点了下苏云青穴道。
“咕咚”一声，药丸顺着嗓子滑进去。
苦涩从口腔蔓延开来。
啊啊啊啊啊，又被骗了！！！！！
苏云青“噌”地一下站起来，抽出鸦九。
谢林渊淡定地将茶壶递过去。
苏云青一手提剑，一手提着茶壶吨吨吨喝起来。
奚河啧啧啧摇头，玉骨折扇打开在胸前扇了两下，一脸同情：“小云青，你在这里······受苦了。”
谢林渊看向奚河，认真道：“不要挑拨我俩的关系。”
苏云青把茶壶重重放在石桌上，提剑怒吼：“我们两个的关系还需要挑拨吗！！！”
一侍从端上一壶新茶。
茶香袅袅。
谢林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你怎么亲自来了，花秘阁最近不忙吗？”
奚河身体后仰，姿态闲散地靠在椅子上，语气懒散：“谢尊主亲自交代的事情，奚某怎会不亲力亲为。”
谢林渊睨了眼奚河那松松垮垮半挂在肩膀处的外衫，眉心微蹙。
奚河忽然悠哉悠哉开口：“清兰君衣诀飘飘，风姿清骨，一剑可破日月。”
他看向谢林渊，挑眉笑道：“这是平日茶馆酒楼里的评书所说，谢尊主可知道？”
谢林渊轻轻摩挲着淡青色的茶杯。
“何意？”
奚河语重心长道：“谢尊主，云青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望谢尊主不要再说什么注意仪态，会教坏小孩子的鬼话！”
说到最后，语气越发变得幽怨起来。
天晓得，一向行事随心所欲，恣意风流的花秘阁阁主，当年竟整日被耳提面命：言行举止需得体，不可衣衫不整，不可口吐芬芳，更不可······
如此种种。
竹堂里，
奚河将书盖在脸上，仰靠着后面的书案，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谢林渊，我为何要和你一同习课······”
谢林渊端坐在书案前，正捧着一本书细读。
旁边放着一个小案几，小云青正趴在上面拿着毛笔鬼画符。
闻此，谢林渊抬起头，皱了皱眉，似乎对夫子的安排也不太满意。
“我向夫子提起过此事，”他叹了口气，“可夫子们皆是大能，何时习课讲学，哪是我们能左右的。”
旁边小云青一个人画得正嗨，两人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地从耳边飘过。
“为何”、“哪是我们能”几个字眼落入耳中。
小云青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就是，真他妈的气人。”
谢林渊眯起眼睛。
奚河猛然坐起。
书“啪叽”一下掉在地上。
二人一同看向小云青。
小云青抬起头，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半晌，奚河有气无力地仰倒回椅子上。
“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现在，正在一旁磨剑霍霍的苏云青闻此，连忙放下鸦九，整了整衣衫，一脸严肃地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谢林渊，你不要再把我当小孩了。”
又转头问奚河：“大家真这么夸我？”
奚河信誓旦旦保证：“若有虚言，我拿命给你。”
苏云青眼睛亮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谢林渊，一本正经道：“谢林渊，你要让奚河做自己。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两人一唱一和。
谢林渊习以为常，换了个话题，“陶逐春和陆见年如何？”
昨日，谢林渊破入幻境，救走了苏云青。
不久奚河接到梧安城送来的密信，派暗线将陶逐春和陆见年救出。
如今二人暂住在梧安院。
陆见年伤势未愈，陶逐春昏迷不醒。
“西南陆家正在找陆见年。”奚河提醒道。
几百年前，西南陆家发明了人傀术，其术法之精妙，可控活人意识、死人肉身。人傀表情鲜明，行动自如，对答如流，常人难以分辨。
但人傀术违背天理人伦，以活人炼制太过残忍，有损道心，以死人炼制，死者肉身无法安息，阻了死者往生的路。因此人傀术逐渐遭到世人抵制，后被列为禁术。
不得已西南陆家转修剑术，亲传一脉长子陆见年入上仙峰，拜无尘剑尊为师。
谢林渊不以为意：“如今只有陆见年的血可解人傀术，他们自然着急。”
奚河眼睛眯起来，笑得像只狐狸：“急什么，一个一个来，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谢林渊和奚河二人走到院门口。
谢林渊回头看了眼苏云青：“真不和我们一起去？”
苏云青一手持剑背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端的是评书里所说的“风姿清骨”“孤山仙鹤”。
他表情深沉，压低嗓音：“谢尊主，等你回来，再战。”
谢林渊无辜道：“药材是真的换了，我确实不知道那个药丸是苦的。”
苏云青眨眨眼：“谢尊主，你看我像个傻子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看我像个傻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