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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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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是个浅眠的人,所以当暗纵一翻身把被子蹬开的时候,他便惊醒了。
说实话,黑衣的睡相不太好。一开始他是绻成一团依偎在白衣胸前睡着的,但睡熟之后,他便翻滚开去,仰面朝天手脚大张的占据了大半个床。起先白衣并没在意。也许是简陋的木板床让暗纵睡得极不舒服,又或是他天性如此,精力充沛得连睡觉都不安稳,只见他每隔几个时辰便滚动一次,有时候手脚还会毫不客气的压在白衣的脸上身上。白衣只好在帮黑衣不停的盖好被子,将黑衣奇异的睡姿导回正途的同时,尽量睡在床边堪堪侧身处。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浅浅睡去。
\"喂,白衣!\"
朦胧中白衣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然后一只做怪的手掐了掐他的脸,然后又捏了捏他的鼻子。感觉对方有继续做恶的企图,白衣只好睁开了眼睛,但眼前的景象却吓了他一大跳。原来睡在床的另一半的暗纵已经醒了,此时他的脸居然离白衣的脸近在咫尺,而且一双绿眸好奇的一眨不眨的盯着白衣。白衣下意识的想拉开距离,但一想到这里已经是床边,再后面就会跌下去,只好不动声色的把眼神移开。
\"在看什么?\"在诡异的气氛下,白衣有点发窘,他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真有趣!”黑衣趴在床上咯咯的笑了起来。
看见暗纵缩了回去,白衣暗自松了口气。一个才六岁,被宠坏却又寂寞的小孩,对于一个异于以往的起床经验,自然会充满了新鲜和有趣。
“你睡觉的时候和你平时看起来不一样。”暗纵一脚踢开被子,小身子灵活的翻过白衣,跳到了地上。“看起来顺眼多了。”他短短的小手叉着腰,神清气爽的对白衣说道。
白衣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裳,突然道:\"黑衣,你昨天睡得好吗?\"
暗纵半歪着脑袋看着白衣,道:\"不错啊,睡得很好。”他想了想,又若有所思的点头道:“就是这床有点硬!\"
想起昨夜的经历,那奇差无比的睡相当事人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睡醒后居然还是一脸毫不知情天真烂漫的模样,白衣忍不住扑哧轻笑出来。
\"你笑什么?\"暗纵马上小脸一板,他不明白自己很认真的回答怎么逗得白衣发笑。
\"没什么。我也觉得这床有点硬,怕你睡得不习惯。\"白衣淡淡的回道。他当然不会把这个糗事告诉爱面子的本人,技巧的回答虽然让暗纵一脸的疑心,但却也实在找不出什么破绽。
小屋里,风之痕早已准备好了生活用品。白衣快速的用清水洗了把脸,清凉的山泉让他略有昏沉的脑子立刻清醒过来。转过身,却发现暗纵竟然赤着脚跑了出去,在屋外的空地上好奇的看着晨光熹微的孤独峰山景。
“黑衣,来,把鞋穿上。”白衣把暗纵的鞋从床下寻了出来,而暗纵此时也觉得脚下凉飕飕的,便乖乖让白衣帮他把鞋穿上。白衣见暗纵乖巧的站在自己面前,于是又顺便帮他将凌乱的衣裳穿好。“进屋去把梳子拿来,我帮你梳头。”
“好。”暗纵应声答道。
他从小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服侍惯了的小孩倒也不觉得白衣的行为怎么奇怪。白衣帮他穿鞋穿衣时,他还顶着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四处张望着风之痕的人影。而白衣支使他进屋去拿东西,他也没什么反抗心理,还感觉挺新鲜的屁颠屁颠的跑进跑出。白衣则经过了昨夜的闹腾,在这环境单纯又寂寞的孤独峰,也渐渐对黑衣重新打开了心门,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种理所当然类似保姆的行为有什么异常。
“白衣,白衣,你说师尊今天会教我们什么剑法?”随着新的一天的来临,暗纵的小脑袋里已经充满了对魔流剑风之痕剑术的向往。他任由白衣用沾水的湿布擦着自己的小脸,骨子却是兴奋得要跳了起来。
因此当风之痕提着早餐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便是看到与昨晚完全不同的兄友弟恭的景象。
太阳从云蒸霞蔚的晨光中跳出来的时候,暗纵便被那一瞬间的光芒万丈给震撼了。磅礴的云海霞光照彻天际,远处山下的戈壁草原千里透亮,整个世界都沐浴在那无穷无尽的光华里。即使年幼如他,在看到这壮阔绝美的孤独峰日出奇景时,顿时一股来自天地的豪气充盈胸襟,情绪激荡。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白衣,见他也同样一脸虔诚,宁静的沐浴在那异彩闪烁的晨光中。那纤尘不然的模样,让暗纵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害怕。他悄悄伸手握住了白衣的衣襟,却见白衣也回过头来,对着他报以微笑。被太阳渡上一层金色薄光的白衣,此时看起来仿佛神子一般,衣发飘飘光耀夺目,却又是那般的温柔可亲。白衣白发的神子轻轻握住了暗纵的小手,暗纵突然有了一种想撒娇的感觉。他像一头幼兽看见母兽一般,猛的扑进白衣怀里,紧紧抱住那清冷的温柔。白衣对他莫名的举动只觉可爱,环手将高度才到自己胸口的小暗纵抱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皇兄!”暗纵仰起小脑袋,突然对白衣用了一个极其亲昵的称呼。白衣微微一怔,然后微笑着捏了捏藏在黑衣浓密黑发里的那对小尖耳。暗纵被白衣的动作糗得满脸通红,又见到一旁风之痕探察的目光,他飞快的一把将白衣推了开去。只听他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愤愤不平的嘟嘴道:“哼,我还是叫白衣好了。”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云霞四散的时候,风之痕终于进入了暗纵最期盼的学剑时间。
“在学剑之前,我想先问你们,剑是什么?”风之痕并没有依照暗纵所想的那样,拿出两把剑,舞套剑术让他们依葫芦画瓢,而是提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暗纵想了想,说:“我知道!剑是杀人利器。”
风之痕看了他一眼,道:“是,也不是。”他又转头看向白衣。“白衣,你呢?”
白衣沉思了一下,却摇了摇头。
风之痕没有得到答案,眼里倒是闪过一丝激赏之情。他背手而立,一直走到悬崖边缘,看着孤独峰下辽阔的大地半晌,才转身缓缓道:“剑乃万兵之祖,行君子之道。”
暗纵对这个喜欢装深沉的师尊举动十分不解。虽然他年幼天真,但也聪明伶俐,一下子就抓住了对方话里的重点:“师尊,什么是君子之道?”
“君子义以为质,君子义以为上。义,人路也。君子不动心,威武不屈,富贵不淫,贫贱不移。”
“师尊在说什么?白衣,你听懂了吗?”暗纵被风之痕一阵古语讲得雾沙沙,只得求助白衣。
白衣虽然比黑衣年长数岁,几经波折的生活也让他比寻常少年还要早熟,但对风之痕所说的半文半白的大道理隐约明白,却不能明了。
风之痕见到他们的反应,也不在意。知道他们年纪尚小,也不急于一时的灌解,只道:“你们记住,剑即是道。道乃自我信念,自我坚持,自我正心也。”
白衣心思转了几转,突然开口道:“师尊,杀人之剑算什么?”
不料风之痕不答话,却反问道:“你们认为剑术的极致是什么?”
“天下第一!”暗纵毫不犹豫的抢先道。
风之痕看了他一眼,心知黑衣自小生长在魔剑道,所见所闻所知之事全是那世俗间的权势名利,有此答案也不奇怪。他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天下第一,难也。黑衣,你要记住,剑重在自我修心,自我超越,而非虚名。”他顿了顿,继续回到先前的话题:“所谓剑术的极致,在于自由不受约束!”
“剑者,凶器也。想要剑为道,必须有时刻面对死亡的觉悟。只有在生死之间,才能体悟剑心。剑心来源于剑者的信念和坚持。只有保持自由不受外物生死所动的剑心,才能达到剑术的极致。”
说完这番话,风之痕自己也陷入深思之中。自他以魔流剑成名以来,一直便以活人试死剑。在一次次危机挑战中,他将自己的剑心锤炼得如冰雪般冷静,把自己的意志提升到牢固不可动摇的境地。生死之间窥剑道,这是他一直以来所秉持的。而与魔流剑法完全不同的风之痕剑法大成后,他在生死剑道之外又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但那自由不受约束的通灵剑心却依然是他剑道的基本所在。
山风掠过,刮得三人衣衫猎猎作响。半晌,风之痕道:“我的剑法必须以自由的剑心施展。不论冷静快意,亦或狂野疯狂,都必须保持不动之心,这是魔流剑风之痕的剑法基础。”
“那要怎么做?”暗纵听他唠唠叨叨说了一堆自己听不懂的话,好不容易提到了剑法,性急的冲口问道。
风之痕微微一笑,说了两个字:“静心。”
暗纵盘腿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孤独峰向阳避风的所在异常安静,连猛烈躁动的山风,到此处也偃旗息鼓了。时近午时,清晨的朝阳早已变成当头的烈日。高山的阳光晒得他躁热难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也让他感到腰酸腿痛。他已经在这里按照风之痕传授的静心诀静坐了四个时辰,本是好动爱闹的年纪,却要强忍着性子,在这里一动不动像和尚般打坐。无聊。无聊。无聊!他的那点耐性已经快耗光,心中杂念纷致踏来。风之痕把他们领到这个地方,教了几句口诀就离开了。若不是一旁的白衣,他早跳起来吵嚷一番不干了。
白衣坐在离暗纵距离数尺之处目帘半闭。虽已是盘坐了数个时辰,但那直挺的脊背却纹丝不动,就连那呼吸之间细微得也几乎不见动静。原本就很沉静的一个人,在修炼静心诀的此刻更是白衣如雪,冷淡如冰,仿佛一块白玉浑成的偶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暗纵看着白衣侧面俊秀的线条,那白皙柔和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让他几乎看得呆了。想到晨起时,白衣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中闪过的惊讶和窘迫,暗纵忍不住就想笑。而后他又突然记起,自己说床很硬时,白衣的轻笑;帮自己穿鞋子衣服时,冰凉的双手;木梳轻轻刷过头发时,轻柔的感觉。还有日出时那个温柔的微笑和拥抱。白衣真的是我的皇兄呐!暗纵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胡思乱想的他觉得有些脸热,定了定神,再准备继续观察白衣的时候,突然发现白衣的眼皮好象动了动。似乎感应到暗纵的注视,白衣慢慢睁带了双眼。暗纵吓了一跳,连忙闭上眼睛,装出一副乖乖静坐的样子。
“静心则身自凉,静心则行必正,静心则万物空。不急不躁,不贪不恋,不疾不徐。”
白衣默默念着风之痕传授的口诀,四周寂静的环境让他的心中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空无。他感觉得到内心如冰雪一般的宁静,但厚厚的冰层下却仍有流水淙淙。久已尘封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逐渐在白衣虚空的心中闪现。父亲的眼神,母亲的目光,法师的话语,馒头的甜香,村童的围打,路人的指点……白衣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平静的看着发生的一切,仿佛以前种种都与他毫无关系。世界淡然而去,生命变得遥不可及,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知是真是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一个瞎子重见光明一般,突然又回到了风与光的世界。金色的阳光在肌肤上留下的温暖,坚硬的岩石从身下透出的冰凉,但还有什么正在自己的眉眼之间来回轻拂。是黑衣吗?念一及此,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很好,看来你们有很认真的在练习。”出现在白衣眼帘前的竟是去而复返的风之痕。
白衣在风之痕的示意下缓缓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脚。而暗纵也蒙恩大赦的跳了起来。
“师尊,我们下午不会也在山上学和尚打坐吧?”吃午饭的时候,暗纵一脸担心的问道。
风之痕微一沉吟,道:“下午另有安排。”
暗纵一听大喜,连忙又追问连连。风之痕没有再回答,倒是白衣轻声说道:“黑衣,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小心会打嗝。”
暗纵正要反驳两句,抬头与白衣目光相对,却看到他蓝眸开合之间,神色十分的冰冷淡漠,也不知他是喜是怒。而且白衣虽然语音轻柔委婉,但那冰冷冷的声调,竟是让暗纵感到有点害怕,不敢开口顶撞。奇怪,怎么才过一早上,皇兄就变得像在雪里呆过一样,冷冰冰的,好可怕。暗纵心里如此想着。他却不知,这正是开始修炼静心诀后的正常反应。
风之痕本身创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法,一个是冷静快意风之痕,一个是狂野疯狂魔流剑。风之痕与魔流剑的基础都是静心诀。黑衣生为魔族,性情又是天真直率卤莽任性,习起静心诀只会加剧他内心的情绪波动,日后这种喷礴而出的心之力自然与魔流剑法相辅相成。而魔鬼流剑法大成之时,静心诀又可在疯狂的情绪波动中,为剑者保留一分心灵的宁静。其中两者的关联实在是妙不可言。而白衣自幼命运曲折,经历过许多人世沧桑,即使他才年方十岁,但在性情上却已达到古井无波的境地。静心诀对他而言,只是令他能摒除七情六欲的困扰,让他尽快达到风之痕剑法所要求的剑心通灵。
当然,只是一个早上的修炼,静心诀对他们的影响虽然在收功之后还残留着些许,但片刻后便会如冰雪消融,不复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