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与别离》艮辰

28、头发

　　我想我很难喜欢上男人也许是天生的。我最早能回忆起的事是在幼儿园的时候，小孩们在玩玩具，大家拿到手的不一定是自己喜欢的玩具，但是想要得到喜欢的东西时大家会怎么做呢？我那时看到的景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男孩想要什么第一反应是抢，或者就是趁对方不注意藏起来。那个时候他们甚至会有一种自发的默契，几个男孩对视一眼选择合作去抢一个体弱的男孩的东西，把玩具抛来抛去，看着他哭着说还给我还给我，几个人恶劣的笑了。此类的事件在我的童年记忆中频繁发生，我很难不留下一些刻板印象。
　　而与此同时女孩是怎么做的呢？她们会交换玩具，大家可以围坐在一起轮流换着玩。这个时候有一种潜在的规则在其中流动，一旦有人打破平衡，那她就会受到指责，大家自发的维护和平，在这里我感受到的是公平和秩序。这种方式文明许多也礼貌的多，但弊端也很明显，是她们开始过于在意情感链接。今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你说她是你最好的朋友，那我就不喜欢你了，女生的占有欲好像更倾向于精神方面，物质反而对她们来说是工具。
　　在这个时候我觉得女生比男生更复杂也更丰富，因为男的只需要比他强就行了，可以是武力方面，财力（玩具和零食零花钱）方面，背景（有给他撑腰的家长）方面。但女生我不了解，她们更敏感更容易受伤，而且从表面看是看不出来的。
　　因为我知道伤心难过是会流泪的，在我眼中她们的身体并没有受伤，但是她们在哭泣，在流泪。我能感受到她们的难过，但是我并不懂得怎样安慰，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我很无措。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能感受到别人的情绪了，但我本能的感觉到有什么是不对劲的，因为我感受到一种隐秘的愤怒，是谁在愤怒？是为什么愤怒呢？我慢慢的知道了，是不公平。当时年幼的我被当男孩子养着，剪着寸头，我不觉得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但是家人告诉我我是女孩子。上了幼儿园之后大家还没有很明确的性别意识，但是老师说男生去那边，女生去这边，大家不要走错了，可是我要去哪边呢？因为我也认为长头发扎辫子的是女孩子，都是去这边的，短头发的是男生，去了另一边，可是我家里人告诉我是女生啊。于是我去问老师，我应该上哪个厕所？老师很温柔，她蹲下来问我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我说我是女生。老师给我指了方向，告诉我应该去那边，我问她可是我是短头发，也可以去女生那边吗？老师笑着说当然可以了，当然后续是老师告诉我们怎么区分男生和女生，短头发的大部分是男生，但是也有女生是短头发的，下面的孩子们都在点头。于是叫我起来，我也告诉大家我是女生，虽然我是短头发。
　　底下有个男生依然大声的说短头发的就是男生，老师这个时候补充说不能只看头发去判断一个人的性别，就比如说我是短头发的女生，那也有长头发的男生，虽然现在没有现成的例子。于是开始给我们科普男生女生生理上的区别，告诉我们不能随便给别人看，也不能去扒别人衣服，因为这样是没有礼貌的小孩子，羞羞脸。于是大部分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是我看到那个男生依然很不服气的样子，瞪着我，我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就没有搭理他。下课之后那个男生大声的叫我站住，他要看看老师说的到底对不对，提议我们把裤子脱掉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旁边也有男孩在附和，想看看到底谁才是对的。但是这个时候好几个女生听到动静围了过来，她们说老师说过了不能这样，而且xx说过了她是女孩子，你们为什么要欺负她？我当时没有开智，我不知道那是欺负我，包括之后的很多时候我也意识不到。但这个时候我只知道我被同性保护了，即使她们其中有些人还比我小，她们自发的把我围起来指责那些男生，拉着我的手安慰我，跟我说他们下次再这样就告诉老师。我一直呆呆的，当时的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但是我觉得很温暖，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在这里体验到了老师的温柔和耐心，同学的陪伴和帮助，这奠定了一些我的人格基础，让我即使陷入再痛苦再绝望的境地我也依然坚信人性有善良和美好的存在。但副作用也相当明显，我理所当然的认为大家都应该是这样的，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可是后来我的经历让我反复的质疑自己选择相信这些理念到底是不是一个错误，很漫长反复的经历同样的过程。我自暴自弃的想，可能我要磨灭最后一丝对爱的渴望才能毫无留恋的死去。
　　我绝望地爱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好像这样就能好受一点一样。我知道了那种隐秘的愤怒是什么，是明明大家都看到了不公平甚至亲身经历过，可是就因为不是男生，所以同样的过错就不被赦免不被宽容了；就因为不是男生，取得了成就也被要求不能志得意满要谦卑；就因为不是男生，所以要忍让奉献甘愿自我牺牲；就因为不是男生，不应该去拼去闯应该在家庭里任劳任怨燃尽自己，诸如此类的很多很多。我看到太多女生被规训、折翼、打压，只是为了去适应那该死的“规则”，割舍自己去适配那些僵硬腐朽的模版。我看到这些却无能为力，因为我仍然在泥潭里挣扎，我要自身难保了，我救不了别人，我必须先救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