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
-
纪霞在农庄住了下来。
说是住下来,其实不过是周末的两天。但这两天的分量,抵得过城市里的一整个月。
周六的夜晚来得很快。山里的天黑得早,刚过六点,窗外的光线就软了下去,远山的轮廓从青灰变成墨蓝,最后融进夜色里。王悯鱼去院子里把鸡鸭赶回笼子,又检查了一遍大门的电子锁,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捧带着水珠的青菜。
“你别嫌弃。”他把青菜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虽然还是被虫子啃过,但挑一挑,能吃。”
纪霞正在灶台前发呆——这间厨房她下午才仔细看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煤气灶是新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调料架上甚至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酱油。她原本以为生存狂的厨房里只有压缩饼干和罐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副随时准备开火过日子的模样。
“我来做吧。”她接过那捧青菜。
王悯鱼愣了一下,“你会?”
“瞧不起谁呢。”纪霞笑了,“我一个人带皮皮这么多年,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她系上围裙——围裙是新的,还叠着整齐的折痕,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像是专门等着谁来用。王悯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菜、切菜、起锅烧油,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家常的从容。青菜下锅的刺啦声里,油烟腾起,她侧着头躲了躲,顺手把抽油烟机打开。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肩上。
王悯鱼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活了。
之前无论他添置多少东西——发电机、净水器、应急药品、成箱的物资——这间屋子始终是冷的,是等待状态的,是一个“万一”的备选。但现在,锅里冒着热气,窗户上凝了薄薄的水雾,纪霞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皮皮在客厅里趴着涂色,嘴里念念有词。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安全区。
晚饭很简单:清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红烧肉,一锅热腾腾的米饭。皮皮吃得满嘴都是,举着勺子还要添饭。王悯鱼看着那盘被虫啃过但依然清甜的青菜,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纪霞问。
“笑我以前非要搞有机种植,”他说,“折腾了一年,什么都没吃上。今天你随便做一做,倒是我第一次吃上自己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纪霞也笑了,“那是因为你太较真。种菜这种事,差不多就行了,跟过日子一样。”
王悯鱼看着她,没说话。
吃完饭,皮皮开始打哈欠。山里的夜太安静,没有车流声,没有邻居的电视声,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像给夜晚打节拍。皮皮撑不住了,趴在沙发上眼皮打架,王悯鱼把她抱起来——她已经有点分量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但小脑袋自动找到他的肩膀,靠上去,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把她抱进卧室,那是他专门收拾出来的房间,小床上有软软的床垫,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灯罩是一只胖兔子。他把皮皮放下去,盖好被子,小夜灯拧开,暖橘色的光晕开,映着皮皮安静的睡脸。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
纪霞正在洗碗。水声细细的,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有些模糊。难得洗一次碗,平时都是王悯鱼来弄这些的。王悯鱼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纪霞感觉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睡着了?”她问。
“嗯。”
“这么快。”
“玩累了。”
水龙头还在流,纪霞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掉水,转过身来。他们离得很近,厨房本来就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几乎是呼吸可闻的距离。
王悯鱼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有做饭时沾的一点油烟,头发有些散落,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不是精致的、打扮过的样子,而是家常的、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样子。
“纪霞。”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傻站着干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去洗澡吧,累了一天了。”
王悯鱼没动。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纪霞愣了一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握得很轻,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握着什么舍不得放开的宝贝。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纪霞。”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些哑。
纪霞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
“我以前……”他开口,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以前准备这些东西,是因为害怕。害怕哪天出事了,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无处可去。”
她听着。
“后来认识了你,认识了皮皮。我开始想,如果出事的时候,你们也在呢?如果我要保护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你们呢?”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今天看着你做饭,看着皮皮画画,看着这间屋子亮起灯……”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才知道,我之前准备的那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
纪霞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这个男人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拘谨、话少、一脸的生人勿近,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后来她慢慢知道了他的那些习惯:随身带应急包,车里永远有备用水和食物,对周围的一切保持警觉,连坐电梯都要站在最方便逃生的位置。
她曾经觉得他太紧张了,活得太累。
但现在她懂了。
他不是在逃避世界。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迎接一个可以让他卸下防备的人。
“王悯鱼。”她也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她往前迈了半步。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她的胸口几乎贴着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厨房里很安静,客厅的灯从门口透过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踮起脚。
她的嘴唇很轻地落在他的唇角,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滴春雨。一触即离,却足以让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王悯鱼僵住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浅浅的笑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要撞破肋骨。
“纪霞……”
“嗯。”
“我……”
“嗯。”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是伸出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纪霞的下巴抵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柴火的烟熏气息。那是属于这间农庄的味道,属于这个周末的味道,属于他的味道。
她的手攀上他的背,轻轻拍了拍。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闷在他肩窝里,“又不是生离死别,抱这么紧干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远远的,像是给这个夜晚配的背景音。屋里的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那天晚上,王悯鱼睡得很沉。
他睡沙发,纪霞和皮皮睡床,但躺下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心跳一直静不下来。脑海里反复浮现刚才厨房里的那一幕,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温热的手掌,她轻轻的那一句“嗯”。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凌晨的时候,他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被一种奇怪的安心感唤醒的——他躺在那儿,听着山里的寂静,忽然意识到,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夜里醒来的时候,没有下意识地去摸枕边的手电筒和应急哨。
因为他知道,她们在。
他不用再一个人面对黑暗了。
第二天早上,皮皮是第一个醒的。她穿着小睡衣,趿拉着拖鞋从卧室出来,看见王悯鱼躺在沙发上,被子滑了一半在地上,睡得正香。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
王悯鱼醒了。
“小鱼哥哥,”皮皮凑得很近,小声说,“妈妈还没醒,我饿了。”
王悯鱼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他坐起身,揉了一把脸,把被子叠好,“走,我给你做早饭。”
皮皮已经爬到餐桌边的椅子上,托着腮等投喂。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院子,忽然说:“小鱼叔叔,这里是我们的新家吗?”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她说,“有妈妈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这里很有趣,有小鸭子,有猫猫,还有话本。”
“那以后我们常来。”皮皮很说很对,纪霞在的地方,是她的家,也是他的家。
皮皮欢呼起来。
那天上午,他们带着皮皮在农庄里转了一圈。又看了那只狸花猫——这次它没有哈气,远远地蹲在墙头看着他们,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它记住我们了。”皮皮很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它没有跑,还看我们,就是记住我们了。它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纪霞和王悯鱼对视一眼,都笑了。
中午吃过饭,皮皮困了,趴在沙发上睡着了。纪霞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王悯鱼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都不想回去了。”纪霞说。
“嗯。”
“下次来,可能得下周末。”
“嗯。”
“你平时一个人在这儿的时候,都干什么?”
王悯鱼想了想,“检查检查设备,看看物资,发发呆。”
纪霞笑了,“发呆?”
“嗯。坐在这儿,看山,看树,看云。”他顿了顿,“以前是发呆,现在不会了,有你和皮皮,每天都很充实,有很多事情要做。。”
纪霞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懒。远处的山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青,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院子,吹得菜地里的叶子沙沙响,吹得晾衣绳上的一件小衣服轻轻晃动——那是皮皮的,昨晚洗了,挂在外面晾着。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王悯鱼想了想,“以前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图什么?”
“图一个下午,能这样坐着,身边有想陪的人,心里不慌。”
纪霞没有说话。她只是往他肩上靠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以前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一个人带孩子,累,苦,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天花板,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王悯鱼握住她的手。
“后来遇见你。”她的声音很轻,“才发现,原来不是运气不好,是运气还没到。”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纪霞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点笑,也带了一点湿意:
“有一个爱你的人,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份足够温饱的工作,健康的身体,简简单单就够了。”
王悯鱼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纪霞轻轻摸了摸王悯鱼的脸。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她笑了。
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轰轰烈烈。
只要运气好一点,勇敢一点,就能遇见那个对的人。
然后,一起过简单的日子,过幸福的日子。
过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