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与鱼》彭染

22、第 22 章

　　时间过得快。小三姐的孩子都满百天了。

　　他们这边满月宴一般是不办的，等到小孩百天的时候直接办百日宴。

　　纪霞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前婆婆带着恳求意味的语音消息已经播放完毕，那句“皮皮总是要有弟弟的，亲弟弟，一家人，见见面吧”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像一只赶不走的蜜蜂。

　　她摁灭了屏幕，房间里骤然暗下。

　　血浓于水。

　　她想起女儿皮皮，想起她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蜷在自己怀里的样子，想起她奶声奶气问“爸爸的新宝宝会和我玩吗”时，那双清澈又懵懂的眼睛。她可以斩断和前夫的一切，却无法斩断女儿与那个新生命之间的血缘关系。

　　大人的肮脏污秽怎么样，和小孩是没有关联的呀。

　　去，还是不去？

　　她不会再有孩子了。

　　可是皮皮一个人……

　　知道她在纠结什么，王悯鱼没有多余的话，只一句：“我去送你们，车就停在楼下。你要是待得不舒服，直接就下来找我，我们就走。”

　　像他这个人一样，稳妥，安静。

　　她还是要去的。应该去，错的人又不是她。

　　也不是那个新生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那件料子最挺括、颜色最中性的衬衫，对着镜子仔细涂上一层口红。镜中的女人眼神里仍有挣扎，但背脊挺直。

　　她不是为了祝福，也不是为了和解。

　　满月宴设在城中一家装修浮夸的酒店包厢。

　　呵呵，果然是生了儿子了。

　　纪霞想起自己女儿的百日宴，冷冷清清，只潦草的请了几个亲戚，不由得冷笑。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菜肴的油腻、廉价香水的甜腻，以及一种刻意营造的、喧闹的喜气。

　　前夫一家人看到她，表情有瞬间的凝滞，随即又被更夸张的笑容覆盖。

　　前夫走过来，身上带着陌生的、属于另一个家庭的奶腥气和志得意满。“来了啊，”他搓着手，看纪霞表情冰冷，就对她怀里的皮皮说，“看看弟弟，他长得可壮实了。”

　　皮皮看着他，本来是想喊爸爸的。忽然又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躲进了妈妈的怀里，不说话了。

　　“这孩子怎么和我生分了？”

　　纪霞只想翻他一个白眼。“可能是太久没见到你了吧，小孩子记性不好，记不得了也很正常。”

　　“怎么会呢？亲生的爸爸怎么会记不得了呢？”

　　不想和他过多的纠缠。

　　她递上那个装着礼金的红包。前婆婆接过去，捏了捏厚度，笑容真切了几分，拉着她往主桌去。

　　新生儿被包裹在绣着繁复金线的红色襁褓里，躺在一个装饰过多的婴儿车中央，像某种被展示的、珍贵的战利品。周围的人发出公式化的赞叹：“哎哟，这眉眼多精神！”“看这大耳垂，有福气！”

　　纪霞凑近了看。

　　那是一张新生儿常见的、红润而皱巴的小脸，眼皮浮肿着，鼻头有些大，头发稀疏，正兀自睡得香甜，偶尔咂巴一下嘴。客观地说，并不算多么漂亮可爱。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她清晰地想起了皮皮刚出生的样子。也是这样小小的、红红的一团，像只小猴子，脆弱得让人心惊。也是这样闭着眼，对世界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着她。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抱起皮皮时，那种近乎恐惧的巨大幸福和责任感，记得指尖触碰到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时的颤栗，记得那无法形容的、融合了奶香和生命气息的味道。

　　那时光早已被后来的鸡飞狗跳、怨怼冷战磨损得面目模糊，此刻，却因着眼前这个同样幼小的生命，重新透出些许模糊而温暖的光晕。

　　眼眶毫无征兆地发热。她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逼回那不合时宜的潮意。

　　这泪不是为了这个孩子，甚至不是为了前夫的新家庭，而是为了那个曾经全心全意去爱、去期待过的自己，和那个干干净净、只属于她们母女俩的最初。

　　“怎么样，可爱吧？”前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炫耀。

　　纪霞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一片平静的疏离。“嗯，”她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让我想起皮皮刚生下来的时候了。”

　　周围热烈的谈笑似乎静了一瞬。

　　前夫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前婆婆的眼神有些闪烁。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看似和谐的池水，底下未被言明的礁石悄然显露轮廓。

　　她没有再多待。

　　等会儿小三姐出来了，就可不好看了。

　　对着主人家礼节性地点点头，便转身朝包厢外走去。身后的人声、笑声、碰杯声再次涌上来，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步伐平稳，背脊依旧挺直。

　　走出酒店旋转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涤清了肺叶里沾染的浑浊暖气。街对面，一辆熟悉的车安静地停在路灯旁，驾驶座里透出一点温暖的光。

　　纪霞没有回头再看那灯火通明的酒店一眼。她抱着孩子穿过街道，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流淌着舒缓的纯音乐，王悯鱼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的温水。

　　“回家吧。”她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更多是一种释然后的轻松。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她靠在椅背上，窗外流动的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妈妈，弟弟好小啊，有点丑丑的。”皮皮声音有些稚嫩，还带着一点嫌弃。“我小时候生下来是什么样的呢？”

　　“你一生下来就很漂亮了。”纪霞哄着她，逗她，“你生下来就穿着公主裙，梳着辫子，还有一双漂亮的小鞋子。”

　　皮皮高兴极了。

　　王悯鱼也在一旁说，“皮皮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姑娘了。”

　　“那妈妈你和小鱼哥哥生的小孩也会有我这么好看吗？”皮皮问。

　　纪霞看向王悯鱼。

　　两人之前有过约法三章。

　　王悯鱼说：“叔叔和妈妈只有皮皮一个小孩就够了。”

　　“为什么呀？爸爸给我生了一个弟弟，妈妈再给我生一个妹妹吧？”

　　“……生小孩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王悯鱼说，“我们不要让妈妈痛，好不好？”

　　“好。”皮皮同意了。

　　纪霞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毕竟他才21岁，万一过了几年又想要孩子了呢？男人普遍都还是想要传宗接代的，毕竟那又不需要他们出什么力气。可是刚刚他明明能说很多理由的，却偏偏说了，怕她痛。

　　是真的很痛。她生小孩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感觉时光好漫长好漫长，痛到她在顶峰的瞬间，甚至想要直接死掉好了。怀孕也痛，生小孩也痛，生完了以后哺乳也痛。

　　小孩就是妈妈的疼痛史。

　　生完了以后，看着孩子可爱的笑脸，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很奇怪吧，可能这就是人类基因的骗局。

　　她听说过一个说法，就是母体会分泌一些多巴胺什么的物质，然后让妈妈感觉到这些都很值，忘记一切疼痛，然后欺骗人去生小孩。

　　时间太久了，她确实有点忘记当时有多痛了，只是记得很痛很痛。

　　如果王悯鱼是疼惜她，怕她痛，才不想要小孩的话。那她觉得就这个人可以和他生活一辈子。

　　“我给你拍个照吧，好发朋友圈里。”纪霞说，“前夫的孩子都生了，我也应该向前看了，总不能落后太多吧。”

　　她笑了起来。

　　王悯鱼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纪霞举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侧脸。王悯鱼正在等红灯，侧过头来看她，眼底有细碎的光。

　　“真要拍？”他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纪霞调整角度，“就拍个侧脸，自然点。”

　　王悯鱼配合地转过脸，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柔和。纪霞按下快门，画面定格——男人专注开车的侧影，后座歪着脑袋好奇张望的小女孩。

　　“这张好。”纪霞轻声说，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开始编辑朋友圈。

　　配文很简单：“岁月静好，以后请多指教。”

　　没有提百日宴，没有提前夫，更没有刻意的对比。只是平淡如水的日常，却有种稳稳的幸福透出屏幕。

　　刚发出去几分钟，点赞和评论就跳出来。

　　朋友A：这谁？这侧颜杀我！

　　同事B：好温馨的画面~

　　表妹：男朋友吗？好帅！皮皮好可爱！

　　纪霞看着不断增加的红色数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当年她结婚时发的朋友圈，也是这样热闹的祝福。后来才发现，那些点赞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只是看戏。

　　“在想什么？”王悯鱼问。

　　“在想……人真的很奇怪。”纪霞收起手机，“明明刚才在那个包厢里，我还觉得像个局外人。可现在坐在这里，又觉得那一切才是不真实的。”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本来就不真实。”王悯鱼说得很自然，“他们演的是一出戏，我们过的是日子。”

　　“小鱼弟弟。”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自己的孩子，要诚实地告诉我。”

　　王悯鱼沉默了几秒。又一个的红绿灯。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妈生我妹妹时难产，大出血，死了。我在产房外等了一整夜，听着里面的声音，那时候我就想，如果结婚意味着要让一个人冒这样的风险，那我宁愿不要。”

　　纪霞怔住了。她从没听过他说这些。

　　“所以我不是因为年轻才不想要，也不是因为怕负担。”他转头看她一眼，眼神清澈，“是因为我见过那种痛，不想让你经历。皮皮是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够了。”

　　车子驶入小区，缓缓停进车位。引擎熄灭后，寂静忽然降临。

　　纪霞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王悯鱼放在档位杆上的手。

　　王悯鱼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