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香》林嘉岚

1、序. 楔子 七百年前，

　　七百年前，谁也没有想到，昔年王母娘娘身边聪颖得宠如我，竟然一夕之间胆敢叛天逃下凡间。
　　然而七百年后的今天，曾经的百花仙子、瑶池仙境王母娘娘的心腹，最受宠爱的小仙女——谣湘仙子，却彻底的万劫不复，打伤天兵判天逃下凡间，甚至自己甘愿堕落为妖，霸占一方，公然不顾天威藐视天庭，群妖在列，她居然位列其首，枉顾百年来苦心修行出来的一身仙气。
　　王母娘娘几次欲言又止，她说你何苦？总有一天，你是一定要回来的！我冷笑着对她说，妖与仙不两立，从被逼逃下凡间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想过要回去！活着、至少可以让我有一个可等的梦，我才能知道，原来我还是活着的。
　　而留下来、苟延残喘的、只能是一无所有的结局。
　　王母娘娘的眼神中闪烁过一丝我看不懂的颜色，她说，天道不会因你而改变，轮回不可为他而重来，千年等待情深似海，只能成为你日后永无止境的悲哀。谣湘，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再次回到九天之上！
　　那一瞬间，忽然再次想起七百年前，投身诛仙台之前，那宛如噩梦一样混乱的遭遇。想起来记忆里七公主最后泪流满面悲伤的容颜，想起来如来佛祖同样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想起来观音菩萨不易察觉的叹气，想起来曾经有人严厉的问我，百花仙子谣湘，你身为仙人知法犯法触犯天规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亵渎神佛擅自盗用仙界圣果扰乱天纲……
　　佛光慈悲的照在我的身周，有着淡淡温暖和救赎的感觉。
　　佛曰：你悔否？
　　我想都没想的脱口而出：不悔。

　　七百年前，对于一切的开始和结束，我都曾经是那样的坚定。
　　——那样的坚定。

　　然而如今，看着那样冷漠无情的男人，熟悉的眉眼，却有种陌生到恐惧的表情。他的大徒弟用那根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棍子对准了我的心房，他的二徒弟脸上挂着不寒而栗的冷笑，他的三徒弟一步一步的逼近了我……那一瞬间，我心寒齿冷，却忽然发觉，原来一切的缘起缘灭，竟然终究比不过命运的一场捉弄。
　　是否如今的局面，就是我们当日不可言说的劫？
　　定海神针一步一步将我逼到悬崖边缘，山顶下面的岩浆不安分的冒着奔腾的火泡。他的大徒弟脸上挂着得意得近乎邪恶的笑意。我想我的脸上一定挂满了不可言说到悲伤绝望的表情。不然，他的眼神怎么会闪烁着丝丝的不忍，他怎么会慢慢的背过身去，怎么会颤抖着肩膀，脸上看起来那么忧伤，那么无奈，那么苍凉。
　　原谅你遗忘了我们的过去；原谅你的徒弟将我伤的体无完肤；原谅你那些凌厉的语言给我的伤害；原谅你不记得，这一世，这一生，你我曾经在百年前约定好，要给彼此相濡以沫的温暖，和浪漫。
　　原谅你给我的伤害，那么痛苦。可是回想起来，居然还有微微的甜。
　　哦，亲爱的，原谅我忘了，我只记得要相濡以沫，却不记得下一句的不若相忘于江湖。
　　就在金属的冷意逼到我身畔的片刻，他忽然间开了口。“是不是、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想起我了么？！”我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然而他却依然背着身子，对他的大徒弟开口，悟空，佛光普渡众生。
　　那毛头猴子显然一怔，木讷的看着他，脸上闪烁捉摸不定的表情。
　　那一瞬间我的心如死灰，希望在片刻间化为了绝望。我忽然不顾一切的笑了起来，疯了一样的。然后忽而收敛了脸上全部的表情，只是死死的瞪着他的眼睛，冷冷的，一字一顿：
　　“一个理由都没有的背叛，一个解释都没有的遗忘——
　　“金蝉子，我恨我爱你。
　　“如今、如今你居然能说的出这种话！！
　　“我谣湘仙子，竟然是为了你这种人！
　　“你算什么！你怎么能这样、这样对待我！！…金蝉子你知不知道，我当年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怎么能这样若无其事的看着我魂飞魄散…金蝉子，你看着我啊，你看着我！你说话啊！你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说啊，说你要我死！说你要我死！！”
　　许是被我激动绝望的口吻震惊到了，他居然真的慢慢的转过身来。
　　眼神惊讶，复杂，迷离，不可辩驳。
　　依稀有一丝温度。斑驳的，带着百年前不可辨认的表情。
　　我对我自己说，你看好，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他就是让你如今这样万劫不复的源头，是你当初说的不后悔，如今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这是代价，是你当年年少轻狂不顾一切都要在一起的代价！
　　你看看清楚，这满身的伤痕累累，这体无完肤无以复加的疼痛，这无从挣扎悲伤绝望的结果，这漠然到近乎残酷冷漠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你当初拼了命也要维护的爱情，你义无反顾到堕天的那一瞬间都不曾悔过的爱情！！
　　“你何其可笑，上一世求我生，这一世你求我死….”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然而只是刹那间的分神，或许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我到底是在他的脸上找寻到了、那些当年金蝉子也有过的那种表情——痛心、故作坚强的冷漠和疏离。
　　原来，你真的不是那样绝情的人！也许你都忘了，也许你都不记得了…也许，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在你模糊如剪影一样的记忆里，纵然没有我，没有那些熟悉的过往，那些不可被言说的温软柔情。你说你对我依稀有熟悉的感觉，这一句话，足够我泪流满面的感激苍天。
　　原谅你，不够坚强，原谅那些不可言说的过往，原谅这一生一世的过错，只是因为你和我，有缘无份的错过。
　　淡淡的光芒在我身边慢慢散开，迷乱了谁的眼。柔和的感觉笼罩我的全身，竟然在临近的关头，我又一次变回了当年瑶池仙境上，“谣湘仙子”才有的模样！我忽然抬头，仰望苍穹之上的九天——佛，你到底用意何？！
　　佛从光芒中探出脸，痴儿，何苦执迷不悟！
　　我彻底怔住了。

　　前一世，是瑶池畔的谣湘仙子，纵然情深如海，我不能；
　　这一世，是白灵山的蝶舞妖香，即便万般风情，你不许！
　　我们这一世世苦苦追求却终究错过的，那到底是怎么样的缘分啊？

　　衣带在我的眼前缭乱的交错出几世的恩怨情仇，纷纷扬扬的花瓣把我残破的身体装点的华丽非凡，我终究是笑了。最后一幕看见的，是金蝉子脸上忽然有止不住的哀伤，他微微的动了身形，却被他的大徒弟紧紧的拉住，师父，妖孽的邪法术，小心有诈！
　　“可是下面是火海！”他终于挣脱了大徒弟的拉制。忽然几下抢步到悬崖边上，“谣湘姑娘！”他大喊。
　　虽然已经没有了知觉，然而却依稀涌上心头浓重苦笑：

　　金蝉子，你如今所呼唤的，到底是当年瑶池畔上的谣湘，还是如今百灵山上的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