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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ll until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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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来接我的是章政委。
彼时我正准备着某项竞选,是什么职位,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我想变成更重要的人物。
我鼓起勇气想找他谈谈。
海面上云卷云舒,蔚蓝底色,他的断眉和一颗泪痣隐匿在海军帽的阴影中令我看的不真切,可那样一双锐利漂亮的眼睛,只需一瞥便将我洞悉。
他说:“早日离开吧,我知道你志不在此。”
我一个趔趄差点被海风刮倒。
他又说:“去PDC面试吧。”
不得不承认,我立刻就动心了。早在我听说三体危机的那一刻,我便觉得我不能拘泥在海军航母上了,可以说是因为“唐”迟迟不下水而我已经预感到了坏的结局,
但最重要的——“我发现我爱蓝天胜过爱大海”。
或许那里才有人类的未来。
感谢政委帮我投了简历,于是我去到了PDC,中国分部。
PDC初期的日子很顺,太顺了。作为新生的机构,没有严格的等级或者繁琐的层层审批,工作虽多,但高效与简洁让我觉得无比的得心应手,然后在这期间我幡然醒悟,从一位幻想着上太空的失业“唐”号海军,到梦想着成为继阿基诺夫人、阿罗约、萨伊之后,中国贡献给世界的第四个美女政治家兼PDC主席。
“怎么样,过的还好吗?”章北海问。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盯着政委的脸发呆了太久。沉溺于这样一双含着星光与剑芒的漂亮眸子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它永远克制自持,永远无边深邃,好比赫尔辛根山与默斯肯岛之间的那片漩涡,缓慢的、拖曳着我下沉——我这样想到。
“承蒙您关照,我确实在PDC适应的很好。这次来跟进太空军是我主动争取到的机会,您和吴岳舰长为这项重大事务操劳时,我也想为海军尽可能的出力。”政委对我微笑,从这微笑中我感觉到我的官腔应该说的没错。
他带我往院子里走,步履平缓,一如他还是海军的时候。
政委时常会在甲板上走一走,我有时从黎明的大雾里捕捉到那一抹莹白泛着蓝光的身影,让我想起船行驶过北极的海。他冰山似的,却没有蒙上雪白的绸缎,以柔软的面纱掩饰自己思想深处不可名状的庞大。章北海就像一耸黑冰山,水下部分完全透明,不可见的思想,经过折射导致视觉上呈幽黑可却比黑色更玄深。
??
章北海问:“分部会将我们的策划全部同步传给PDC总部吗?”
我道:“不会的,这一点您不必担心……”
我知道章北海喜欢收集各种信息,于是我小心的措辞,把我一切能说的、他应该会想听的,像松鼠献出自己珍藏的榛果一样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捧给了他。
他满意地点头,说了一句:“你做的很好。”
一种沉稳的力量突如其来涌入我全身,我顿时理解了之前舰上那些汉子们见完政委后幸福的冒泡的表情。
路上他少言,寥寥几句介绍着这个基地,多数时间在颔首或微笑回应那些向他敬礼的人。
我离他一步之遥,望着他硬朗秀气的侧脸,心道,还是老样子。
如果非得说有什么改变,或许我从被他俯视而我敬仰的视角,切换到了能平起平坐的地步吧。
简单点说,我离他更近了。
这点莫名让我忘乎所以,我嘴角上扬,不由得轻笑了一下。
他和吴岳的办公室和我想象中的一样,简洁有序正如他本人。
“喝口水。”他稳稳端着纸杯的手,青筋脉络好看地分布在逐渐白皙的手背。
我注意到他无名指底端突兀的一道白痕,空落落的,是他把戒指取下了。
思绪飘出我能控制的范围,我不住的猜想,是他离婚了,应该是,是的,是他妻子终于忍受不了他军人的生活缺失陪伴而决定离开吗,那么他的女儿呢,这是否他预料到了,还是意外的婚外情,不,他不是那样重欲的人,和他的妻子也是相敬如宾安分守己是老干部应该有的爱情,寂寞绝不是一时才出现的,是否出现了什么重大的分歧,就在他迁升的这个节骨眼,但孩子还小,他们和离吗,他的意见呢,他现在独身一人吗,那么他会不会寂寞,会不会难过。
“好,谢谢政委。”
我从他指尖接过,触碰到他的一瞬间才发现我心虚而心急了,他的本意应该是放到桌面递给我的。章北海指尖的温度是温凉的,比茶杯更灼手。
我掩饰着,喝了一口茶,瞥向窗外。
今天的晨曦是灰蒙蒙的。
一如人类的未来。
“您有没有一种感觉…”我将我对未来的迷茫慢慢陈述,从航天部门的捉襟见肘,到世界上多项计划同时并行,负担极大,但见效甚微。我表露出隐约对人类未来的不自信,为的却是勾起他最真实的态度,“…尽管这样,在末日来临之前,您还是认为人类必胜吗?”
章北海点了点头,重复到:“人类必胜。”
他抬起了手,就像他先前在所有例会上的那样,双手交叠,腕骨枕在桌面上。
然后他给我讲了红军的种种事迹作为寓言,期间,我忍不住多看了几次他眼尾的小痣。
“最近有太多人在行动各种事情,却未曾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不敢细思——你不错,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刚才也说,凭我的意志能得出人类必胜的结论,那么你呢?你身处PDC,离这件事相当近,也认为我们毫无胜算吗?还是请你讲讲吧,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先前他认真聆听的神色,以及,如此娓娓道来的温柔。
章北海倚在真皮的座椅上,他支起手,交叉着置于他淡淡的薄唇前,等待我的回答。
我对上了他的视线,面上不动声色。“并不完全,我不认为人类会在末日之战中被三体全面碾压和摧毁。会有一丝生的希望,但也只是一丝,而且这一丝,也只能是苟延残喘地离开这个星球,学会在流浪中生存…这是这一年我在PDC得出的结论。很抱歉,我终究,还是做不到像您那么乐观。”
章北海道:”很少人像我一样,对吧?”
“是啊。”
我答应的很快。
两人心知肚明这房间里有只看不见的大象——换言之,出现了差错。
“我很好奇。”
“嗯?”
章北海利落地挑了下他好看的眉。
我轻轻的反问,“您必胜的决心…究竟从哪里来的呢?”无畏地接上他坚定决绝的视线。我知道自己的眼神里充满探究,而非叹服——这对于章北海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章北海眯起眼睛,把矛头指向了我最初的那一席话,“你有逃亡主义的思想。”
“如今是人人自危的时候,您明白我是不可能承认我有的这种思想的。”说实话,我已经一点不隐晦地表达了我的意见。我的观点常常在这个时期被冠以逃亡主义之名,只有我知道,这其中有细微的差别,“至于您是否对我进行审查,无论怎样我都悉听尊便。”
他倾靠向我。
我们沉默中对峙。视线交织,隐瞒、信念、谎言,像一桌打乱的麻将相互碰撞出沉闷的响声,迷惘如同清晨启航时笼罩在船体周围的浓厚白雾,无法撕开一道口子,而混乱的真伪只有在交锋的火花中才能一霎那被看清。
我脑中坦坦荡荡。
表情也很自然。
平心而论我知道我的外表美的有点进攻性,直视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以为我在瞋目挑衅。
而我只是欣赏他,欣赏他的老练的深沉。
下属两三声叩开了门,“章主任,车到了。”
我从他眉目中脱身,先行回撤一步。
把资料交与他,公事公办地嘱咐一句:“绝密,还请政委珍重保存。”
章北海道:“放心,绝对放在心尖上。”
我有些许诧异,闻言侧目,只见章北海对我轻轻一笑。
那是他特意挑选的词语么,心尖上,这样一个并非公事公办的言语?章北海平铺直叙地说出来,惹得我心里一蹦,可他眉眼还是沉稳自然,我分不清。
似乎有什么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不仅是他说话的腔调。
分别时,我站在车前说到:“政委,你提到的,审查的事…”
我故作为难,带点委屈,他听的出来。
“我认为没有必要了。”
他的声音低沉,一句表明信任的话说出了裁决的意味,但又带着章北海本人常年的关怀和温和,令我无法剔除那些迷惑我的成分,无法单单地去分析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是么?
我拉开车门的手停住了,略带不解地回头望向章北海,渴望从他的瞳孔里读出些什么。
“下次再见。”他笑了,我看见他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那枚泪痣,随着他的眼尾起伏。
在我眼中…妩媚的。
与此同时,我和几百年后一位名叫东方延绪的女子想到了同一句话:“你这人几乎不笑,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笑起来时很有魅力......”
但我没有说,公元人的情感从不以如此轻佻的方式说出口。
我隔着车窗对他挥了挥手,他似乎看起来很愉悦。
车开动了,我迟迟望着章北海在门口目送我的笔直的身影,放弃逐字逐句的去分析这场高深莫测的文字游戏。我回想着所有的一切,他的目光、他的沉默、他的作为沉默的标点符号的语言,杂糅在一起,使我隐隐约约觉得,他对我有着某种希冀,某种他不曾托付给别人的希冀和信任。
02
夜间来访
过一阵子,他经常夜间来访,询问我增援计划的事。
熟到身边同事都记住了他,不会拦下这个面孔,要求他出示证件了。
我的办公桌旁也多了一把椅子,常备着,是他喜欢的颜色。说看见一把椅子就能睹物思人的,我也没到那种程度,只是加班啊挨批啊或者熬夜的时候,会轻轻向那里一瞥;也仅仅是看一眼。可是,后来哪怕没事的时候,瞥的次数也变多了。我心里逐渐不服气,凭什么他不用遭受这样时常若有若无的打扰?
于是某天清晨,我像个搬家乔迁的工人一样,大费周章地将一把时下最高级最符合人体工学的办公椅放到了章北海的办公室里——
粉色的。
他停下了如岩溶峰林般瘦削的手指,那分明的大手正握住一根钢笔,写着如他本人一样漂亮飘逸不羁的字。我以为他正要发作,讲那副体制内高官似的派头,诸如什么放一把椅子这事很复杂,不是不办,是要缓办慢办,有次序、有调节地办。
可章北海最终从下往上抬起眼来看我。
那眼神总在我们船员做些什么傻事地时候静静的投过来,像是在问我,你确定吗?
章北海双眼噙着笑意,从这个角度看,分外勾人。
我在想他睫毛明明不长也不卷翘,为什么,上下轻轻闭合就能在我心里撩起一阵风。
章北海问:“以后常来?”
我打着哈哈,心道,我可不是为了参加各方纷纷扬扬的例会才想在您这里多待一会儿的。那是什么别的原因呢?我没深究。成年人嘛,懂得要让子弹飞一会儿,换言之任何一人动了除工作外不该有的心思之前,总要和对方有点心照不宣的默契才行。
我说:“会的会的。”
他没忍住,笑了。
上司真是个美人——那一刻我只有这一个想法。
“困了就睡吧。”
我揉了揉眼,以为昔日上司那句话是我睡眼惺忪没听清导致的后果,或者我已经在旧梦里,醒不来了。可这话分明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我吃了一惊,望着他锐利如丹青画一样承载着文人哲思的眼,狭长的眸子,分明没有妩媚,可眼尾淡淡的一枚小痣却显出清冷和隐艳。令人想起日本艺伎的那惊鸿一瞥,泛红的胭脂,我下贱,我低俗,可君子色而不淫,我自认为还是个君子,否则就吻上去了。
我问:“什么?”
他说:“没事,坐车一起回去吧。”
我向窗外望去,一盏盏高架的暗黄路灯掠过路上唯一的车,拉着我和章北海的影子变得很长又变得很短,某种奇异的规律吸引着我,令我很快睡去。梦里,“唐”号载着我去向了4.2光年外的半人马星座。三日凌空诡秘而壮观,拉长着我们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映成图腾,似乎预示着某种冥冥之中的未来。
车行云流水地倒车入库,我醒了。
本以为自己不是那种职场综艺里,上司开车、我坐后座的人。事实上也不是,我坐在了副驾驶。那段最烦人的松紧带穿过胸前沟壑也不是,放在胸下也不是,灰色弹性的带子只好憋屈地沿着右胸勒到左下,压的我发闷。
不论如何,在上司的车上睡着着实不是一件雅事。囫囵检查了下我的睡姿、睡容,颇为完美。正准备睁开眼,却听见他熄了发动机。
随后,一道无法忽视的来源于章北海本人的视线静静的、静静的盖在我身上。
他欠身过来了。浅风拂面的时候有一阵他本人的香,但很破坏氛围的,我此刻感觉到脸上好痒。万物静寂,就在那片风为我停留的时刻,悄悄的,它将我凌乱的发丝分开,动作仿佛带有一丝天经地义的道理。我的呼吸变得刻意绵长。
…北海。
北海。
如果,你与我心知肚明的走下去,此刻能否再延长?
03
章父,吴岳,唐号
艳阳泼泼洒洒,光斑隐约透过海面云层,看不清波澜。
章召忠缓缓说:“之前还是海军的时候你就提到过她。”
“胜利主义者,是的,很少见。父亲,我不能…”
章北海罕见地没把话说完,心口梗在咽喉。
章父笑了笑,皱纹和北海近年来眼尾的细纹如出一辙。
“北海,陪我去海边散散步,好吗。”
我在船体下迢迢望着他。
他这样一个注定向高处飞、向远方去的人,总有孤鹰般的骄傲。
望着唐号最终灭顶于海面,他想,对陆地和大海的最后一丝牵挂也该挣断了。就像风筝线被狂风割断前会不断挣扎一样,章北海平静的湖面,仿佛落下了一片飘转的枯叶,悠悠打转,像是他前半生的执念,却绝不会落地生根。
章北海从高高的码头上回过头,隔着地平线与海平面,我看见风声与浅淡的晚霞下那棵从来都是笔挺的白杨,忽然折了枝。我突然觉得他很难过,而他选择看向我。
我望着他最后一次穿上的海军服,洁白如婚服。
一支新船,两位新人。
都将走向共同灭亡的结局。
他下了码头,我忽然张开手臂,在他那仿佛预料到什么并且放纵着期待着的眼神中,我和章北海第一次拥抱了彼此。我贴着他的脊背,听他温热的心跳。
一拍敬仰人类生的渺小,一拍敬佩人类死的伟大,两拍脉搏之间的沉默如他本人一般,沉稳静谧。宇宙和他,他们两者的神秘幽幽地占据了我的心灵。
不到六十次的节拍,他便轻轻离开了——
这便是我们第一次身体上的接触,
我却认为我们碰到了彼此炙热的灵魂。
04
星空图,升职,增援计划
常伟思在我面前踱步,端着杯子,却仿佛心里有场官司要打。
“北海是我手底下培养出来的,惭愧的说,作为他的老首长,我自己也没能彻底地了解他。丫头,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明白他所思所想的人,要珍惜他对你的这份袒露。你们遣去未来,我们这些留下的人,就是太空军中最艰难的一批人了。看着拥有坚定胜利信念的你们俩,我倒是有些羡慕嫉妒啊......”
“我明白,您所做的事会为后世的人开辟一个全新的未来,其伟大之处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深刻。我和北海对您都有着深深的崇敬,以及对未来胜利的牢不可破的信念——”我顿了顿,说,“这一点北海尤其突出。我们在末日之战来临之时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寄托。”
“话说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常伟思接过我递来的特遣队批准书,无奈但宽宏地笑了:“你们小两口子联合起来对付我,真行。”
“还愣这儿傻笑干吗?去找北海吧!”
常伟思颠了一下签完字的文件夹,我回过神,赶忙双手接过,笑嘻嘻地敬了一个礼:“是,首长。”
常伟思端着热茶从窗边看下去。章北海正稳稳当当地抱着小丫头往园外走,敦厚的毛茸茸的长围巾滑稽而随意地绕在两个人的脖子上。淡粉色埋住章北海下半张禁欲冰山脸,只露出他的前额和梳的一丝不苟的黑色鬓发,形成两种水火不相容的形象,令常伟思不由得笑出了声。
没见过这姑娘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也没见过北海这么纵容的一面。
常伟思吹了吹茶的热气,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直至最后围巾的一角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北海升职了。
我们来到郊区。假期很短,可算算整个世界倾覆之后我们真正能透口气的时间,五天却已经很多了。我坚信,在人烟和大气污染都少一些的地方,更能看清头顶上的星空,以及彼此的心意。
在那个心照不宣的夜里。
藤蔓的椅,蔓延的夜,灯下的飞蛾,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我探身过去吻他,他没有拒绝也也没有说话,但章北海微微抬起下颌迁就我的姿态,给予了我莫大的勇气。然后我陷入一种我二十六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紧张,滚烫的血液从歇斯底里跳动的心脏泵出,神经信号顺着神经冲进大脑使其癫狂,眩晕,脑海中的整个星空似乎围绕着我们转了起来,留下一盘银白色的弧线轨迹。
他眯起眼睛,扑闪颤动的长睫毛几乎要扫到那颗对我来说有着致命诱惑的泪痣。
章北海没有说话。他的视线总是那么平稳而博大,包容的让我想到九天、六合、寰宇、太虚,但又与正在热寂的宇宙不同,他平和下涌动着赤诚,所以哪怕是坚冰,也是温暖的。
可他区区一介凡人身躯,如何比肩宇宙?
不管怎样,我会一直觉得,北海是个包容且温暖的人。
他是个包容且温暖的人。
我抚上他的脸:“北海,你听到了么。我们还有未来。”
他覆上我的手,轻轻带转我,将我欺在身下。
北海对我说:“一起去未来吧。”
在那个心照不宣的夜里。
藤蔓的椅,蔓延的夜,灯下的飞蛾,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人影幢幢,没过白云海,翻身起伏纠缠,命运里摸爬滚打,换的片刻相濡以沫。
他抱着我,靠在床头。
我笑起来,用视线舔舐过他指尖每一个流畅的线条,玩弄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北海贴着我的额头,变着戏法似的,从床头柜里偷跑出一块儿他一直到处搜集的小行星陨石,看上去表面坑坑洼洼,被大气灼烧后坠落的速度很快很快,它一定得是原先十分偌大,才能在这极速的下坠中保留一个遍体鳞伤的自己的核。
我问:“这是你一直要找的东西?”
章北海道:“嗯。今天,终于找到了。”
他斜飞入鬓的剑眉下,一双比子夜还要深邃的眸子望向我,我又分不清了,在这样的眼神中我总是分不清的,他意有所指的究竟是那些黑黢黢的天外陨石,还是此刻眼中倒映着的,我的影像?
那我们。
坠落的时候也有富裕的可供消耗的爱意吗。
他动手掖了掖被角,将我们被窝筑的更紧密,身上冷冽如松却温润如山风的气息笼罩我,在他怀里我像一只终日漂泊无定的船,旅程结束时,停靠在了自己的码头。
“要挂在脖子上吗。时时刻刻?”我问。
“嗯,要的。”
北海的眼神像是随时又要来吻我。
我拉扯脆弱的脖颈,仰头,他手中细绳围住了心甘情愿的我。
一颗陨石加工成的项链。
让我有一种错觉——
我的爱人亲手把一枚子弹挂在了我脖颈上。
05
刺杀老航天
北海扣动板机,老式手枪的后坐力令他在真空里向后跌宕。
我静静抚上玻璃窗,他像在宇宙那片蔚蓝的海中遨游的一鲲鹏,跃身击浪。
翻动的浪花,会带起无数浮游生物的死亡。
可我们每个人在他深深埋藏的大局里,谁不还是一个轻如鸿毛般的存在呢?
章北海问:“你都看到了?”
我自顾自地拉着章北海在太空里冻僵的手,焐在了我的侧颈,像冬日里的小情侣一样,我把全身上下最滚烫的热量都给了他,唯一不同的是,这只手刚刚扣下了扳机,现在又停在了几分钟就可以令我致命的地方。
我说:“怎么办,政委。要不你灭口吧。”
他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反应我的玩笑话是否是真心的,至今为止他还是那个正经的人没有错,这一点很好,幸好没有被我随口胡扯带歪。
章北海沉沉说:
“......你知道我办不到。”
你变了,北海。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意志下有做不到的事。
我眉头大概是蹙起来了一点,被他轻轻抚摸开。人类面部共同的情绪,是眉头向上,眉尾下落,代表内心的悲伤。我想我现在脸上应该是有的,因为你的决绝如铁,温柔却如雪,总是给人感觉冰凉的。
可是,北海,为什么你会也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我不是你棋局里透明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么。
为什么因我而生郁结。
别让我影响到你的去留。
06
去留
“自然选择号。”
我说:“是吗。我想上来参观参观——”
这片你余生都将在此度过的地方。
他念了我的名字。
问我要不要帮他去再看一眼调度表。
我回过头,说:“好。”
章北海在我不知如何复杂的眼神里,棱角突然软了下来,眼周的肌肉动了动。
他最终垂眸。
我突然好想好想迈过去,吻住他的眼睛。
可我已经任性过了。和他在一起,把我自己悲观的本性伪装成一个胜利主义者,最后到头来却拖累了一个为人类藏起火烛、提灯穿过远洋的甄选继续下潜的人——这就是我做过最任性的事了。所以此刻,我没有什么理由再任性下去。
“那,我走了。”
该死的,我没忍住还是多嘴了。
北海哑然了。看着他的样子,似乎想和我说,多保重。
北海,你伪装的并不好啊。
你担心我不愿意随你流浪,于是你支开了我。
又该怎么清楚我的所思所想。
我希望留下的,可我怕你的计划里没有我,
于是我听从你的安排,只为做你地球上最后一枚棋子。
是吗,聪明人,都为对方着想。
…哈。
07
屏幕上,是他。
“自然选择号,为什么临阵脱逃!”
我听见属下一遍遍盘问他,却在有限的时间里,得到了几次一模一样的重复。
“什么?觉得人类必败所以逃离,你是钢印族吗?!”
章北海的声音哪怕穿过整个宇宙在频道对话里失真百分百我都觉得如潜龙在天般明朗好听。
“我们都知道那不可能。”
“北海——”
他听见我的声音,轻轻望来,眼底有如不舍。
我不曾如此心痛过,不仅是因为意识到了他真真正正是个失败主义者,换句话说、是逃亡者,还因为我想起了,我早已抛却在脑后的、把自己都骗过了的立场。
“你会记住一个人刚和你见面的时候讲的一句话吗?”
你也认为我们毫无胜算吗。不。我不认为人类会在末日之战中被三体全面碾压和摧毁。会有一丝生的希望,但也仅是一丝,而且这一丝,也只能是苟延残喘地离开这个星球,学会在流浪中生存…你有逃亡主义的思想。如今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您明白我是不可能承认我有的这种思想的。至于您是否对我进行审查,无论怎样我都悉听尊便。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改变了呢?”
“我们明明看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北海是真正的胜利主义者,和我不同,我只是伪装罢了。
——她才是。真正的胜利主义者,是的,很少见。父亲,我不能…
我想和你走。
想和你走到宇宙尽头。
二人时间的尽头。
直达终结。
北海…
“是你为了适应在黑暗中流浪蒙上了双眼?”
我轻声问,却还是没忍住将罪责自发降于我双肩。
“还是我掩人耳目,让我们都糊涂了。”
他凝望着我,我也凝望着他。沉默是大海平静海面下的波涛汹涌,而语言仅仅是海面上漾起的渺小波澜,折射着苍白的光。我们的思想最终在太空中变得赤裸,无处隐藏。
一段沉默中,章北海习惯性压抑着巨大痛苦而变得扭曲紧拧的剑眉紧紧蹙在一起,我看见一颗晶莹的泪珠迅速地划过他的泪痣,融进深海加速液里。
“是我错了……对不起。”
“都错了,我们都错了。”我喃喃道。
隔着一句“前进四”指令,错过千万的距离,并以我们余生的代价——我们终于彻彻底底地认清了彼此。
两片多么一样的灵魂。
一阵眩晕。我拼尽全力撑住上身,在无力发虚的脚下我感受到地球的旋转,感受到它绕着太阳旋转,整个太阳系在漩涡中旋转,银河系在旋转,随后整个宇宙在高速膨胀中陷入无边的黑暗。
爱和痛的场景如此相像,我眼前浮起了我们第一次接吻时,那张绚烂耀眼的星盘。
我和他相望,泪不讲理的落下来。
章北海震颤着,我想他比我更加痛苦。
“......”
“再见,我的爱人,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
“骗子!!你个骗子!让他闭嘴,切断联络!”
我癫狂着面容扭曲,口中压不下去的苦涩。
“——我说,切断联络!”
我想象里的别离就是这般撕心裂肺的场景,可惜,现实里,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
章北海闭口不言,眉眼间他如山海般的温柔,遮不住,我抵挡不了。
霎那间,我险些以为,他能够穿透屏幕来吻我。
这个想法天真又残忍,令我稍稍清醒了些。
我想怪罪些什么。
对,我们被命运彻头彻尾地戏弄了。
愤怒很快占据我的大脑。我想暴跳如雷地用我的激光枪将这间联络室撕毁!击穿!然后把我该死的“爱人的子弹”狠狠地塞进无论什么老式的推进器里,抵住我的太阳穴,干净利落,药到病除!都见鬼去吧!究竟出了什么差错。要下地狱去解决我没顶的痛苦?心脏被无形的手攥在一起,“高边疆”号空天飞机6个G的超重大手将我死死压住,梦中的三体图腾阴影如同藤蔓,将我禁锢在原地,扼住我的喉咙,我将要窒息……
是那条围巾!是那条围巾!是那条两层……两层的…围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层!该死的!我们都绕了两层!!
我恨!我恨这无休止的猜疑!我恨我们没有全盘托出的勇气!
......
可不论怎么说,我爱你。
抛下一切重负。
结果不就还是这三个字。
我爱你。
08
人类必败
屏幕瞬间默然,然后黑色弥漫了一切。
窒息,唯有窒息。
我感到宇宙中沉寂的真空压碎了我与他之间那层牢不可破的金色球体,这种无形的物质曾经时时刻刻熠熠生辉,强大、却无比易碎,或许我们称作为爱吧,或许是这个时代不存在的“家”的概念吧。但如今它破碎了。于是我们永久迷失在太空的两端。
“部长,现在怎么办?”
我回过身,目光所及的面孔上皆是写满敬仰——恍然,我成为了他。
章北海,好啊你,三言两语为我铺好了前路。
可这条路的未来缺失了你的身影,直叫人提不起兴趣。
我说:
“分列错开,不要让舰队的油箱排成一道直线。”
下属不知出于紧张还是什么原因,讲错了称谓:“是,首长。”
“......”
我敛下眸子。
北海。
当这场战争不包含你的时候......我发现,我并没有那么期望人类必胜。
09
我们太信任对方,却惧怕对方无法接受自己。
我绝望但幸福地意识到,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假想敌能使我们分离。
凶手原来是我们自己。
一切早在那时就已注定,我们无法隔着两层的围巾,看清对方屏障破碎后的眼睛。
请告诉我这是否是天意?
end.
我时常想起长藤椅前的那盏落地灯。
灯旁有两只飞舞的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