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浅碧轻红色》云风淡

1、楔子：淑妃

　　仁治二年七月十四日。
　　西方红霞如血，如油彩染淹天际。
　　整个帝宫的正上方则黑云压城，浓黑的墨渍浸染苍穹，乌云朔风诡谲翻涌，顺息变化失常，闷雷阵阵，空气中流动着山雨欲来的惶恐不安和压抑烦躁。
　　闷热。
　　景仁宫的缀锦斋外，大批宫女太监人影憧憧，穿梭不停。
　　几个衣袂汗湿沾身、鬓发滴水的宫女正在跟随着廊上不停游走转动的两个人扇着扇子。
　　其中一位是身着紫袍衮服的年轻朗逸的男子，另一位则是身着金银丝绣成的百鸟朝凤彤色薄罗长裙的美女。
　　两个太监正紧张并小心的往院内和曲折长廊两旁的柱形灯罐里添加松油沉香，并逐个点燃。星星点点妖娆跳跃的灯火逐渐连成一片。

　　丝绢纱窗映着屋内几个忙转不停的女官影子，几个嘶哑的声音不停的鼓着劲儿“主子，用力，用力，坚持啊，再用力……”接着是一女人极力控制的低声呜咽哭泣。
　　“主子，你大声叫出来吧，就快成功了！”
　　几个宫女推开门走出来时，屋内一股腥臊热浪扑面而来，她们银盆内红红的血水如红色的水彩涂抹不匀，漾来荡去，伴随着屋内沉痛的呜咽喘息，仿佛修罗正在把炼域的刑罚加诸在那屋内女子的身上。

　　身着彤色薄罗长裙，耳佩两枚淡蓝玉牡丹缀，两侧髻一对金赤凤钗声势富贵逼人的美女止住一个宫女，一脸愠色，烦躁和不耐掩饰不住，“你们这帮奴才何用，皇上和哀家都等在这儿三个时辰了！”转瞬忽觉语言欠妥，又耐着性子问道，“淑妃情况如何？”
　　这名浑身汗透如刚从水中打捞上来的中年女官双腿颤抖着屈膝行礼，“禀皇后，淑妃体质娇弱，恐怕……难生，恐怕……还要等……”
　　“啪”的一声，只见女医官的脸上顿时红肿起来，脸颊边际溢出几条深细的血线来，却是皇后薄金长戒指的指甲划破了女官的面皮。金色凤钗下几条流苏上缀着的红宝石在灯火的映照下前后颤动，她气愤不已，“淑妃要生不下来，你们也别指望能活到明天！”

　　屋内又传来几声淑妃声嘶力竭又疼痛难忍的喊叫，另外一个嘶哑老到的声音叫着，“流花，珠翠，怎么去那么久，快端水来，快点！”
　　流花掩着泪向后退去，然后和另一名女医官匆匆忙忙又端了几盆滚烫的清水。
　　皇后转向皇上，眼神流转，柔声劝道，“皇上要不先回去吧，哀家一个人在这里守护照看就够了！”
　　身着紫袍衮服的皇上只一抬手，一个否定的动作，不怒自威，跳动的灯火映着他身上的刺绣盘龙栩栩如生，利牙尖爪，怒目贲张，皇后再不敢做声。
　　一张年轻英挺肃穆的脸上汗渍涔涔，浓眉紧拧。双拳紧握，来回踱步。

　　“淑妃坚持……再用一次力，就快成功了！”这样的声音不知喊了多少遍，终于在淑妃一声尖锐的长声惨叫后，伴随着几声轻松的喘息，一声婴儿的柔软清脆啼声破空，“生了生了！淑妃生了……”
　　二十岁上下的皇上握紧的拳渐渐松开，指掌充血泛红，眉眼嘴角舒展柔软成一池春水。
　　忽然猛烈的一阵阴风从地上卷起尘埃落叶，宫女们的裙裾袖子被风鼓起，人被吹的东倒西歪，手中的扇子被风吹的在空中打转，掩面不及，沙粒入眼。
　　忽拉拉的几声乒乓撞击声，却是淑妃的门和窗也被这股阴风吹开了。走廊上和缀锦斋院落里的灯全被吹熄，顿感天昏地暗。
　　几道刺眼的惊天闪电霎时劈开暗夜成白昼，然而光闪转瞬即逝，仿如黑白无常对比鲜明的脸在缀锦斋交换闪烁了一遍，阴风撕扯着摇晃的树影，发出如鬼魅般的嚎叫哀鸣，伴随一声宫女的凄厉惊叫“鬼呀！”，忽拉拉几声惊天响雷，皇后早已扑到皇上的怀里，哆嗦不已，“好怕！”

　　几名女医官用力关着窗户和门，一个品级高年纪颇大点的女医逆着风走了出来，瑟瑟的例行公事的说，“恭喜皇上，皇上和我大晋朝添了一位公主！请皇上为公主赐名！”声音被风雨吹刮扭曲的似真似幻。
　　又是一道闪电，皇上也闭紧眼睛，眼皮不停的跳动，等轰隆隆的雷声响过，片刻才缓缓的说，“赐长公主名为启，劈开之意，刚才一道闪电，劈开昼夜晨昏。”风涌雷动，电闪雷鸣，心下却有不祥之感，“淑妃睡了罢？好生照顾好淑妃及长公主，联明天再过来！”

　　乾清宫。
　　风雨凄惶的敲打着乾清宫檐瓦窗棂。滂沱如注的雨水顺着瓦檐流下，一排排的砸落在院墙四周的排水渠内，水流奔腾激荡。
　　乾清宫内，安仁皇帝松弛的侧坐在案前，一支手拄着头，揉搓太阳穴，疲态尽露，另一只手又挥舞狼毫在竹简上运笔如飞……一人多高的书格内，十几个格子内各类卷宗陈列有序，案牍上厚厚的竹简和文书待批。

　　枣红色刺绣的八骏图的曲屏凤后，一个太监端着一碗莲子西瓜露缓缓移来，“皇后谴了厨子给您，让您解解乏，皇后说有要事要来参奏！”

　　临安轻啜了几口西瓜露，甘爽润喉，转而皱起眉头，狼毫搁置，眼神落在淑妃前些天送来的那几盆羽衣甘蓝上，夜里皆含苞羞怯，“后宫妃嫔不得干预政事，她来参奏什么？”
　　太监房锦东犹豫着回禀，“奴才不知！”

　　不一刻宫外宣禀，“皇后，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兼数位召仪，昭容晋见！”
　　等这些穿着正式宫服的后宫嫔妃行完宫礼之后，安仁才慵懒的抬头，“都过了子时，你们来何事！”
　　皇后脸上颜色肃杀苍白，声音微抖，“启禀皇上，此事事关大宇国兴亡，后宫安危，龙脉纯净，我等女流之辈冒死前来晋见！望皇上思虑忠言逆耳，免我等不死之罪！”
　　其他诸妃同时叩首，首饰衣裙摩挲，同声乞求，“免我等不死之罪！”

　　“何事如此正式，说来无妨！”
　　皇后鼓起胆子，“皇上，淑妃身世不明，被人传为狐媚之身。入宫后帝宫诸多异象，又以一人之姿独霸君宠，三千佳丽无不怨声载道。又怀胎八月产女，恐非龙脉；而且生女时鬼门大开，阴风狂作，雷鸣电闪，当时便有宫女见鬼魂飘散。淑妃及其女乃不祥之人，望皇上考虑兹事体大，远离淑妃及其女或让其终身幽禁，望皇上远离妖邪魔障，以匡正我大宇国宗业。”声音越到后来越是颤动。
　　临安一拍桌子，几个竹简哗啦啦掉落在地上。冷冷的道，“我看这后宫要换个皇后了！”
　　皇后瑟缩后显出了一丝坚毅，身后的一干妃嫔又都同时瑟瑟埋头叩首，不再作声。
　　“皇上，我就是冒着必死之罪前来进谏，所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当局者迷，哀家用自己一命换得皇上回头是岸，皇室安定，即便千万万剐，凌迟处死亦是不惧，为皇上哀家万死不辞。就怕皇上继续被妖狐迷惑，愧对了江山社稷，祖宗基业！”

　　临安气愤的抓起桌子那个装着西瓜露的瓷碗，砸到了皇后身上，赤红红色凤凰被殷湿了一大片，皇后亦是不敢抬头，“朕看你才是鬼迷心窍，心术不正，你们还想联起手来造反，来人呀，把她们几个给我关到永巷半月，想不明白别给我放出来！”

　　房锦东唯唯诺诺，进退两难，不敢应声，正要答应的时候，一个太监的尖声传来，“皇太后到！”又是一个声音仅跟着传来，“右丞相吕梁候到！白马寺灵空慧师到！”
　　临安听着殿外的旋风疾雨呼啸哀鸣，鬼哭狼嚎，且声音一阵猛过一阵，心下不祥凄惶之感愈盛。
　　诸人施礼后，柱着龙头拐杖的龙钟之态又不失威严的皇太后一扫宫内的情状，心下已明，道，“皇上可听到宫门外聚集了诸多巫人术士！”
　　临安恭谨的低下头，已猜测出八九分，只能硬着头皮明知故问，“太后明示！”
　　“我帝宫傍晚时分被妖风笼罩，天降晦云，煞气围笼，淑妃生子之事，蹊跷异常，传言宫内有妖孽横行，天怒人怨！宫外聚拢了诸多术士观天象，都预言我大宇国将有一天会祸起萧墙，我已经请了相国寺空慧法师前来镇妖做法！”
　　“太后，您不能听信术士谣言，这些若谣言传出去，恐怕便真成了妖言惑众，到时民心不稳，人心惶惶，便真的万劫难回了！”
　　太后一摆手，“你放心，我已经命人将这些术士斩尽杀绝，但如果有妖孽，也绝容不得她继续祸乱深宫，定要让她现出原形。”
　　披着大红袈裟的空灵法师闭着眼睛，一手摞着白胡子，另一只手掐指暗算，跳跃的灯火映的他的头顶油亮闪光，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传来，
　　“此妖孽千年道行，幻化美艳无常，吸人精髓，肉眼凡胎不入其眼，她吸的果然是龙髓玉露。皇上恐已被其迷惑。今日此妖产女，待我收回其妖身和魂魄！”然后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只见外边又是闪电交错亮起，顿如白昼一般，半晌，之后雷鸣之声劈的人惊胆颤，
　　安仁帝立觉避无可避，交锋已经刻不容缓，惶然跪于皇太后身前，拽着皇太后的衣摆，痛哭疾首，“母后，求你放过淑妃和公主吧！她们不是妖啊，她刚刚生的孩子，身体虚弱，命都差点儿没了，您不能这个时候……皇儿以后改，再不见她们，还不成吗！”

　　皇太后看不出任何表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声音越发冰冷，“她若真是妖孽，绝不能放过，否则到时只会继续贻害人间！”

　　右丞相吕梁候也一脸正直诚恳的说道，“皇上，臣适才为淑妃生的长公主占卜了一卦，依其八字，此女有伦乱纲常，亡国灭族之命相，实是大不吉呀！”

　　“一派胡言！”安仁眼神红血如泣，“你们都一派胡言，容不得朕喜欢一个女人，容不得一个女人啊！”转而站起身来冰冷绝然的说，“如果朕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做这国君何用！”

　　太后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神愈发冷冽，“皇上果然中毒至深，不知悔改！今天必然将那妖孽拿下，如果你定要去救那狐精，就从你母亲的尸身上踏过去！”说罢身体挡在了临安前面，眼神直视，凛然坚决。

　　临安无退缩之意，“朕这就过去，如果你容不得她们，也就容不得我，我离开皇宫，我让位，我和她们一起远走高飞！”
　　刚要绕过皇太后，却见几十个羽林军不知何时已经戎装剑弩的挡在了门口。
　　“敢挡朕的路，欺君罔上！不想活命了！”安仁语气冷冷的扫过诸人。
　　太后发话，“皇上犯错，总得有人管，否则我这老身和顾命大臣们是岂不形同虚设！”

　　太后身边一个太监慌慌张的跑来，“不好了，不好了……”喘了几口气又接着道，“不好了，景仁宫的缀锦斋里，几个女医官出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淑妃和公主居然变成了……变成了……”
　　太后顿了顿玄铁镶金的龙头拐杖，命令道，“快说！”
　　“变成了……变成了一大一小两只狐狸！”

　　临安一个趔趄，腿脚发软的向后倒去，坐在了地上，难道她们真是……
　　“那两只狐狸现在何处？”临安眼神中存一线希望。
　　“已经被宫人们乱杖给……给拍死了！”小太监禀报。
　　灵慧法师停止了口中的喃喃，袈裟如血如泣，转身向太后低首，波澜不惊的说道，“我做法后，此妖孽已恢复原身，现已魂飞魄散，不能再为祸人间了！”

　　太后微一颔首，“做的好！”转而用苍劲的声音向在场的众人道，“今日之事，不许对外泄露一字一句，如有传播者，定斩不怠！”
　　不知被皇上冷落了多久的妃嫔们叩首言诺后，偷偷对视的眼神中幸灾乐祸兴奋惊喜溢于言表。

　　史记：仁治二年七月十四日，淑妃生一女。产子后，风入宫闱，母女中风，次日不及治，皆卒！

作者有话说

　　新文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