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揽月》莫鬼曲

2、九月

　　九月来了，暑气却一点没退。
　　实验中学的走廊里永远有人在接水，永远有人在奔跑，永远有老师拎着教案匆匆走过。高一的生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个月，月考就在下周。
　　陆墨把错题本合上，揉了揉眼睛。
　　旁边的陆染还在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速度快得像是在抄答案。陆墨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做的已经是高二的内容了。
　　“哥，”陆墨小声喊，“你不休息一会儿吗？”
　　陆染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累了？”
　　“没有，就是觉得你太拼了。”
　　陆染没说话，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他侧头看着陆墨，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弟弟脸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
　　“你困了。”陆染说。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陆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一个哈欠出卖了。
　　陆染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一边：“睡一会儿，下节课我喊你。”
　　“可是下节课是数学……”
　　“集合讲完了，函数刚开始，你都会。”陆染的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睡吧。”
　　陆墨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反驳了。
　　他趴下去，把头埋在胳膊里，侧着脸，眼睛还睁着，看着陆染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看着看着，眼皮就重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搭在了自己背上。
　　是校服外套。
　　陆墨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语文课上，周老师讲《沁园春·长沙》，讲到“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陆染和陆墨的方向。
　　“这两句，你们理解吗？”他问。
　　没人回答。
　　周老师笑了笑：“你们现在还小，可能体会不到。等以后毕业了，再回头看，就知道什么叫风华正茂了。”
　　陆墨听着，忽然转头看了陆染一眼。
　　陆染正看着窗外，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陆墨想，不用等以后，现在他就觉得，他哥很好看。
　　下课的时候，许嘉又跑过来。
　　他最近总来找陆墨说话，有时候是问题，有时候是借笔记，有时候什么都没事，就是过来坐一会儿。
　　陆墨知道他什么意思——初中三年同桌，许嘉一直这样，话多，黏人，但人不坏。
　　“陆墨，你月考有把握吗？”许嘉趴在他前面的空位上，“我听说这次题挺难的。”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你可是全市第二，”许嘉撇撇嘴，“对了，你跟染神谁厉害？”
　　陆墨想了想：“他。”
　　“真的假的？”
　　“真的。”
　　许嘉一脸不信，但也没追问，换了话题：“运动会你报什么来着？”
　　“接力。”
　　“我也报接力了！”许嘉眼睛一亮，“咱俩一队吧！”
　　“到时候看分吧。”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许嘉转头，对上了陆染的视线。
　　那视线很淡，淡到几乎没什么情绪，但许嘉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那个，我先回去了啊，”他站起来，讪讪地笑，“陆墨，回头聊。”
　　说完，一溜烟跑了。
　　陆墨转头看陆染：“哥，你吓他干什么？”
　　陆染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没吓他。”
　　“那你看他干嘛？”
　　“随便看看。”
　　陆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点：“哥，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陆染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点。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没有。”
　　陆墨憋着笑，没戳穿他。
　　周五放学的时候，陆夫人打电话说晚上要加班，让他们自己解决晚饭。
　　陆墨挂了电话，看向陆染：“哥，晚上吃什么？”
　　陆染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那出去吃。”
　　“又出去？”陆墨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有了笑意，“去哪儿？”
　　陆染没回答，只是拉起他的手，往校门口走。
　　还是那家面馆。
　　老板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又来了？还是两份牛肉面？”
　　陆染点点头。
　　两个人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从玻璃斜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暖橙色的光。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还是那么多。
　　陆墨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哥，你怎么总带我来这儿？”
　　陆染筷子顿了一下：“不好吃？”
　　“好吃啊，就是问问。”
　　陆染没回答，低头吃面。
　　陆墨看着他，忽然笑了：“哥，你是不是就记着我那句话？”
　　陆染的耳朵又红了。
　　他没抬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陆墨碗里。
　　“哥，你别老给我，你自己吃。”
　　“不爱吃。”
　　陆墨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又看了看陆染碗里明显少了的肉，没再说话。
　　他低头把那些牛肉都吃了，心里暖暖的。
　　吃完面，天已经黑了。
　　九月初的夜晚有了点凉意，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陆墨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校服外套就披在了他身上。
　　“哥，你不冷吗？”
　　“不冷。”
　　陆墨看着只穿了一件短袖的陆染，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哥哥的脾气，说了也没用。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陆墨低头看着地上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忽然伸出手，比了个剪刀手。
　　影子里的手也伸出两根手指。
　　陆染转头看他：“干嘛？”
　　“没干嘛，”陆墨笑着收回手，“就是觉得挺好玩。”
　　陆染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走了一段，陆墨忽然开口：“哥，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分开？”
　　陆染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陆墨，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会。”他说。
　　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陆墨看着他，笑了：“那就好。”
　　回到家，陆先生和陆夫人还没回来。客厅里开着灯，是他们早上出门前留的。
　　陆墨先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看见陆染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书。
　　他凑过去一看，是英语阅读理解的练习册。
　　“哥，你也太卷了吧，”陆墨擦着头发，“大周五的晚上做阅读理解？”
　　陆染头也不抬：“下周月考。”
　　“你都把高二的内容学完了，还在乎这个？”
　　陆染没回答，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陆墨让出一个位置。
　　陆墨坐下去，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滴着水。
　　“擦干。”陆染说。
　　“一会儿就干了。”
　　陆染放下笔，拿起他肩上的毛巾，盖在他头上，动作不太温柔地揉了两下。
　　“哥，我自己来……”
　　“别动。”
　　陆墨不动了。
　　毛巾把视线遮住了，他只能感觉到哥哥的手隔着毛巾，一下一下地擦着他的头发。
　　动作说不上多温柔，甚至有点笨拙，但陆墨就是觉得，这一刻很好。
　　好到他希望时间能停下来。
　　毛巾拿开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乱成一团。
　　陆染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鸡窝。”
　　陆墨愣了一下：“哥，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
　　陆染没理他，拿起书继续看。但陆墨分明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他凑过去，挨着陆染的肩膀，也拿起自己的书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偶尔陆染翻页，偶尔陆墨翻页，两个人的节奏不一样，却莫名和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陆夫人提着大包小包进来，看到他们俩挨在一起看书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俩啊，”她把东西放下，“感情真好。”
　　陆墨抬头：“妈，你回来了。”
　　“嗯，给你们买了点水果，”陆夫人走过来，看了看他们，“还在学习？明天再看吧，早点休息。”
　　陆染合上书：“好。”
　　陆墨也跟着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妈，下周月考，考完就运动会，你们来吗？”
　　陆夫人想了想：“那天我可能要出差，看情况吧。让你爸去。”
　　“好。”
　　陆染站在旁边，没说话。
　　等陆夫人进了房间，他才开口：“你想让他们来？”
　　陆墨摇摇头：“也没有，就是问问。”
　　陆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陆墨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陆墨问。
　　“没什么，”陆染收回目光，“睡觉吧。”
　　说完，他先上了楼。
　　陆墨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刚才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周六早上，陆墨醒来的时候，陆染已经不在房间了。
　　他下楼，看见陆染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碗面。
　　“哥，你做的？”
　　陆染点头。
　　陆墨凑过去看，面煮得有点烂，鸡蛋煎得有点焦，卖相实在说不上好。
　　但他还是笑了：“谢谢哥。”
　　他坐下来吃，陆染就坐在对面，看着手机。
　　“你不吃吗？”
　　“吃过了。”
　　陆墨吃了一口，面确实煮过头了，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陆染偶尔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温柔。
　　“好吃吗？”他问。
　　陆墨抬头，嘴里还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陆染嘴角弯了一下，又低头看手机。
　　吃完早饭，陆墨窝在沙发上不想动。陆染坐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喝点。”
　　陆墨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陆墨看着电视，余光却一直往旁边瞟。
　　陆染靠在沙发上，一条手臂搭在陆墨身后的靠背上。
　　陆墨往他那边靠了靠。
　　陆染没动。
　　他又靠了靠，这下肩膀挨着肩膀了。
　　陆染还是没动。
　　陆墨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电视，表情很平静，耳朵却有点红。
　　陆墨弯起嘴角，把头靠在他肩上。
　　“干嘛？”陆染问。
　　“没干嘛，”陆墨闭上眼睛，“就是靠一会儿。”
　　陆染没说话。
　　过了几秒，那条搭在靠背上的手臂放了下来，揽住了他的肩膀。
　　陆墨嘴角的笑更深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们身上。
　　陆墨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周一，月考。
　　考场是按上次的排名排的，陆染在第一考场第一个，陆墨在第一考场第二个。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周围的目光都聚过来。
　　“那就是陆染和陆墨？”
　　“兄弟俩，一个第一一个第二。”
　　“太牛了吧。”
　　陆墨面不改色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陆染也在他前面坐下。
　　考试铃响，试卷发下来。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最后一科考完，陆墨走出考场，看见陆染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哥，你这么快？”
　　“嗯。”
　　“考得怎么样？”
　　陆染看着他：“你呢？”
　　陆墨想了想：“还行吧。”
　　陆染点点头，没再问，只是拉起他的手：“走吧，回家。”
　　两个人穿过人群，穿过走廊，穿过校门，走进傍晚的阳光里。
　　陆墨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忽然觉得，考得好不好，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只要能这样一直和哥哥一起走，就够了。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的下午。
　　周老师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次月考，咱们班考得不错，”他说，“年级前十，咱们班占了四个。”
　　底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周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成绩。
　　“第一名，陆染，年级第一。”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陆染面无表情地上去领成绩单，又面无表情地走回来。
　　“第二名，陆墨，年级第二。”
　　掌声又响起来。
　　陆墨上去的时候，路过陆染的位置，看见他正看着自己，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很淡。
　　但陆墨看见了。
　　他也弯了弯嘴角，然后上去领了成绩单。
　　回到座位，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
　　旁边的陆染递过来一张纸条：
　　“比我还差三分。”
　　陆墨看了，在下面回复：“下次超过你。”
　　纸条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推回来：
　　“等你。”
　　陆墨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放学的时候，林予又凑过来。
　　“染神墨神，你们也太牛了吧！”他一脸崇拜，“包揽年级前二，还让不让人活了？”
　　陆墨笑了笑：“运气。”
　　“谦虚什么啊，”林予撇撇嘴，“对了，下周运动会，你们别忘了。”
　　“没忘。”
　　“那就好，”林予说着，又看向陆染，“染神，你真不报个项目？你跑那么快，不报可惜了。”
　　陆染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林予立刻懂了，讪讪地笑：“好好好，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说完，拉着齐声跑了。
　　陆墨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哥，你真的不报？”
　　“不报。”
　　“为什么？”
　　陆染看着他：“报了就不能陪你了。”
　　陆墨愣了一下。
　　然后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家的路上，夕阳很好。
　　陆墨走在陆染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又挨在一起。
　　他忽然开口：“哥，你说我们高中三年，会不会一直这样？”
　　陆染转头看他：“哪样？”
　　“就……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做所有事。”
　　陆染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会。”
　　一个字。
　　但陆墨觉得，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要。
　　他笑了，伸手拉住陆染的手。
　　陆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回握住他。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夕阳里。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