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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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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弩!”村民们厉声喝住,示意他不要不知分寸,反复惹怒老族长。
他们看了看族长的脸色,正想开口求情,老族长却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先出去罢。”
众人面面相觑,不止老族长是个什么意思,要是他们都走了,万一他把阿弩打得皮开肉绽,都没个人能劝住。
可族长发话,他们又不能赖在屋里,只好一步三回头,离开屋子几步,找了个空地蹲守,也好听见动静就破门而入。
花夜雨几人自然更没有理由在屋子里多待,也跟着村民们出了门。
回想起阿弩最后吼出的那句话,她心中五味陈杂,悄悄看了一眼方逢霖,想必他的心情比她还要沉重。
这一瞧原本不打紧,可她不知怎么看得十分仔细,发现有片枯叶落在了他的冠上,于是伸手想拂去。她踮了踮脚,手还没伸到地方却被握住,轻轻放下,方逢霖朝她一笑道:“我没事。”
花夜雨再次:“不是这个意思啊!”
方逢霖再次忽略,对着村民问道:“你们供奉的是哪位鬼神呢?”
众村民本紧张地盯着屋内,听他问得有礼,人又长得俊,于是挺乐意回答道:“很久以前,我们这儿规模可比现在大得多,供奉的也是最尊贵的鬼君,后来鬼君身陨,有位巨毒将军临凡为我们提供庇护,我们就改供奉她了,可也已经很久没见过将军显圣了。”
巨毒将军......花夜雨眉头一动。她早已以身祭阴阳界,不想民间还有人当她还在世,勤勉供奉。
方逢霖道:“能让我们看一看巨毒将军像吗?”
村民们点点头,一浓眉红脸之人起身,谈起巨毒将军容光颇为骄傲:“当然可以。”他身边另一教书先生模样的白面郎也起身道:“请。”
小四郎情绪还没缓过来,于是花夜雨便让戈大留在屋前,一是有防屋内出现意外,二是顺便照看一下四郎。
花、方二人跟着红、白脸二人绕了几道弯,下了雨后土路松软,泥泞难行,跟着他们却像是走出了一条干净的小路,衣摆上并未沾染任何泥点。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几人来到一棵擎天胡杨树下,枝桠纵横交错,遮天蔽日,仿佛真如一尊不死者支撑着残体庇护树下的一方神龛。
相比这棵巨树,树下神龛就小了不少,不过在这一简朴的村子中也算得上讲究华丽的了。
神龛之中只有一尊站立雕像,除了稍有裂痕之外,整体身姿翩然,高贵又不失亲和,即使没有见过巨毒将军本人,花夜雨也在心中暗叹的确是个姿容妍丽的女子,同时又知晓她的生平,不禁为这样一位鬼将身故而叹惋。
方逢霖盯着看了半晌道:“你们有没有打算修缮一下这雕像呢?”
浓眉愣了一下,道:“道长这是何意?”
方逢霖道:“这么多年巨毒将军再没有到人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以为你们供奉的是别的鬼神?”
浓眉脸色一变,盯着面前眉目含笑的雕像出了神。
花夜雨悄悄撞了撞方逢霖,心中略有忐忑。
“说不定还真是这样!”浓眉忽地一拍大腿,“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这雕像是祖辈传下来的,听老人说当时看得也不真切,模模糊糊按身形猜了个七七八八,我们想过将军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不太喜欢这里,就是没想过我们供错了人!”
花夜雨“呵呵”尬笑了两声,看了一眼方逢霖,心道:“你们信鬼的都挺心大的。”
方逢霖继续道:“我门修道,仙鬼典籍读过不少,曾读到过巨毒将军专司驱除邪神恶鬼,曾有一刀斩杀夜行百恶之名,我想她本人身姿应当十分劲落。”
方逢霖曾和她讲过,巨毒将军极其喜欢扮演杀邪灵的角色,而那时候他还小,不情不愿地陪着师父演戏。
一想到这里,花夜雨不禁扑哧笑出声,那村民和方逢霖都看过来,显现出两种不同的茫然神色。
花夜雨抿抿嘴,找补道:“不好意思,我想到一些开心的事情。”继而她正了正神色附和:“方师兄说得对,巨毒将军巾帼之姿,应当是目光如电,飒爽勃发的形象。”
话音刚落,忽然一片叶子竟从这光秃秃的胡杨树上飘下,落在神龛之上,十分惹眼。
浓眉又惊又喜,连连道:“这一定是!这一定是巨毒将军的谕示,我一定要禀告老族长!”
花夜雨见他面露喜色,趁机问道:“阿弩说得听上去也挺有道理的,这么多年你们就没有埋怨过弃你们于不顾的鬼神吗?”
白面郎接过那片叶子,好生收起,摇头道:“道长你们是从外地来的,阿弩也还小,等他长大或许会慢慢明白的。”
“我们祖辈受鬼神指引,世代在此地安身繁衍,受祂们教导学会农耕桑麻、驱魅祛恶,一代一代将祖先的品质传递给下一代,对祂们的信仰已经与对祖辈的供奉融为了一体。”
他虔诚地朝那尊沉默的雕像鞠了一躬,继续说:“年轻的时候,谁不曾质疑过祂们,质疑过先辈,等长大之后才慢慢理解,像我们这样的信徒,信奉的早已不只是一尊雕像,一位特定的神明,而是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品质。”
“鬼界遭逢变故,如果我们只是因为他们身陷囹圄,一时无法为我们提供庇护,便罔顾最初明路诲教的恩德,这和那些过河拆桥、背信弃义的小人又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变数之事从无定数,身死的今日可能是祂,明日可能是我,后日可能是上界神官,祂们没有在最初放弃我们的祖辈,我们如今又怎么能数典忘祖?”
花夜雨道:“如此说来,你们倒不是把祂们当作供奉的神明,而是当作相处的朋友?”
“哈哈哈哈!是!是!”浓眉拍手叫好:“还是道长说得好。据说当年巨毒将军显圣,因怕吓到祖先们,只是偷偷藏住了身形,把供奉的酒全喝了个底朝天,等他们再看的时候,石台上就只剩五根定息针了!先祖们日夜研习定息针的道法,定息针效力越来越大,世世代代将我们都保护得很好!”
白面郎微微一笑:“所以说,我们信奉的不只是鬼神,也是我们自己的族人。祂们为我们开明道路,而我们世代为保护族群而努力。我们感恩祂们的指引,相信我们同族世代捍卫族群的决心,如此才得以传承繁衍,生生不息。”
回想刚进村时见到的场景,的确人人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花夜雨心中暗暗惊叹,难以想象是经过多少代的传承和孕育,才生出了这样的族群特性,不禁多了几分钦佩之心。
她又问:“那阿弩此番给军队带路的行径......”
浓眉“嗐”了一声,摆摆手:“年轻人嘛!谁年轻的时候没干点蠢事儿呢?你瞧!”他指着雕像上的细小裂痕说道:“我当年也是破口大骂那些迂腐老头,拿起一块砖就给这巨毒将军像砸得脑袋开瓢,后来村东头的李铁匠费了好大功夫才修好,撵着我骂了几年呢!”
他脸上笑容淡了淡,自言自语道:“现在想挨骂都找不到人咯......”
白面郎接过话头道:“是这个理。有人曾说,年轻时看山是山,见水是水,阿弩那孩子本心不坏,又是为了救胞妹,我想族长所说他或许能明白一些,族长也不会施以过重的惩罚的。”
几人在巨毒将军像前拜了拜,便返回村中。
路上花夜雨心照不宣地与方逢霖传音道:“刚才那片叶子是你弄的吧?”
方逢霖点头道:“嗯,她要是还在的话,肯定会想尽办法暗示村里人给她换个形象的。况且,让他们觉得巨毒将军还在也挺好的。”
回到阿弩那边时,老族长已经离开了,屋外还是围着一圈人,小声议论着。
浓眉问道:“哎!怎么样,那小子跟族长干起来了吗?”
众人摇头,“没听到什么大动静,族长你还不知道吗,精神气儿比村里的磨盘还稳!倒是阿弩小子,最开始还嚷嚷什么‘鬼呢鬼呢!你们用心供奉的鬼呢!’不过,过一会儿倒是不吱声了。”
花夜雨笑笑:“我看你们真正供奉信仰的是人,是世代守护族群的先祖,并非鬼神。”
众人一顿,哈哈大笑起来:“道长这么说也对!!”
方逢霖探头瞧了一眼里屋,指着戈大对众人说道:“阿弩和他妹妹受惊不小,戈师兄颇通医术,以防万一还是让他给诊一诊罢。”
众人点头称善,开路让几人进屋。
戈大微笑着点头,掠过方逢霖身边时悄声道:“是那个意思吗?”
方逢霖:“嗯。”
几人进了屋,阿弩怀中抱着妹妹,整个人像是出了神,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若有所思。
“阿弩,你刚刚头被撞得不轻,让这位道长给你看看吧。”
阿弩愕然回神,抬头看见面前站着四个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