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春》步入佳境

1、第一章 慧州—

　　慧州—地处东南，一面临海，物产丰富，这里的人们多以打渔为生。
　　近来却多遭遇海贼抢掠，海民们担惊受怕，岸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停渡引起了太守徐令的注意，他立马召集部下，经过期月的调查，却有此事，然无奈始终无法将这群海贼缉拿归案。
　　此案已经过去半岁有余，仍然没有得到安置，人们一片唉声载道。
　　徐令虽贵为太守，在惠州的十余年间，政绩却平平，突遇此事，一时间乱了阵脚，到底是担心头上的那顶朱砂帽。
　　思及此，他立刻磨墨，将此事一一陈书，令人快马加鞭递至都城洛阳中书门下。
　　回到家中，徐令仍然挂心不下，眉头紧皱。
　　入夜，他的夫人燕娘点起了纱灯，缓缓走到他身旁“老爷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徐令叹了口气，将海贼一事讲与燕氏，却没说此事早已陈置数月，迟迟未报。
　　“老爷可曾陈书上表”
　　“亭午已表，现已在路途中”
　　燕娘略微沉吟，安抚徐令“老爷不必太过忧心，待我明日家书一封与我父亲，或许能在旁斡旋一番”
　　徐令握住燕娘的手，叹息“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说到这燕娘，可远不止蕙质兰心、体贴入微这些美德。更为重要的是她的出身，她的母族是当朝四大名门望族之首的洛阳燕氏一族，燕氏至今长盛不衰。
　　洛阳燕氏如今的家主是燕容峥，燕容峥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而他取的是当今圣上
　　的亲妹妹华阳公主，育有一子名为燕淮。
　　在喝酒押妓风气盛行下，燕淮一直被祖父贯以严厉的正统教育。
　　而他也没有辜负祖父的期望，在嘉庆26年连登三甲，一时风光无限。
　　当今圣上在朝堂之上夸赞他“游龙之姿、惊世之才、可喜、可喜！”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洛氏家主燕容峥是燕娘的伯父，他们之间却没有血缘关系，究其缘由，这就牵扯出了多年前的一桩往事。
　　燕娘的父亲燕容盛，也就是燕容峥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与燕娘的母亲陈氏育有一子，而他们的孩子却于6岁那年染上了恶疾离世，一时间，陈氏悲痛不已，由于她在生产时大出血导致身体根基受损，大夫断言她以后无法生育。
　　为了缓解陈氏丧子的悲痛，燕容盛将当时尚在襁褓的燕娘带进了燕府。
　　燕娘的生身母亲在生产后由于太过虚弱而离世，她的父亲靠砍柴为生，也无力抚养她。
　　燕容盛给了他父亲一笔钱，也算是为了买个了断，从此燕娘改名为燕宁德，寓意德行美好、一生安宁无忧。
　　燕容盛和陈氏虽并非燕娘的生身父母，却用心抚育她成人，而燕娘在燕府也从未受过任何冷眼，因此她性情温和平顺，待人谦和有礼，后嫁给太守徐令，婚后也算幸福美满，育有一女名为如昭。
　　燕娘离家已经十六岁（年）有余，这是燕娘第一次在信上恳请父亲的帮助。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道理她明白，只是如今情况危急。
　　燕府的壶石居边，随着一道风起，只见剑影划过，扶桑叶落满地，舞剑人余光瞥到来人，一个利落的收剑，将剑抛向了旁边的侍从。
　　几声掌声从来人手里发出，燕容盛面带赞赏的目光“燕淮，你的剑法是越来越精进了”
　　“让叔父见笑了”燕淮用手示意侍从退下。
　　叔侄二人对坐不夜亭，燕容盛一边啜饮，一边用余光观察着燕淮，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这侄子，年岁不大，才二十有三。却喜怒不形于色，看似谦逊有礼，内里却不可捉摸。
　　燕淮对燕容盛的打探毫不在意，他手托一盏，大拇指在杯口来回摩挲，眼神里有些不耐，他在等，等燕容盛主动开口。
　　“实不相瞒，伯父今日来找你实有一事相求”
　　燕淮将盏置于条案上，笑道“伯父说的是否是慧州海贼一案？”
　　“正是”
　　“慧州一案，悬而未决已半岁有余。然圣上却是几日前才从中书门下得知，这从轻了说是延迟上报，从重了”燕淮停顿，望向燕容盛。
　　他想燕容盛明白的。
　　燕容盛的脸色瞬间凝重，是“故意隐瞒，欺上之罪”。
　　这罪行一旦立下，徐令自己不仅自身难保，甚至还会波及燕娘和他们的女儿。
　　燕容盛此人虽趋炎附势，不为人所喜，被人诟病毫无洛阳燕氏的风骨，却仍存舔犊之情，他是万万不会让燕娘陷入此等境地。
　　一个时辰过后，燕容盛满意地离开。
　　透过光影与树影，燕淮立于亭前，风吹起他的衣袖，颇有些遗世独立之感，。亭中的三两仆从将条案上的杯盏纷纷扫入渣斗（垃圾桶）中，上好的青花盏仅用过一次就遗弃，让人颇有些咋舌。
　　第二日。
　　嘉庆帝在就慧州海贼一案，并未对徐令延迟上报而大发雷霆，而是征求众位大臣意见即刻派一人前往慧州将海贼缉拿归案。
　　朝堂上，吏部侍郎刘鑫以为可派燕淮前往慧州，燕淮进入中书省已有一岁，缺乏历练，正好借此机会。
　　嘉庆帝点头应允，并未言语。
　　然左相率先提出异议，臣以为不妥，慧州太守徐令的内人乃燕氏燕容盛之女，与燕淮是以姐弟相称，到时难免惹人口舌。臣以为卢志远可担当重任。
　　燕容盛立马上前，臣以为左相所言极是。
　　“哦？”嘉庆帝疑惑。
　　燕容盛欲言又止，嘉庆帝看出他的顾虑“爱卿但说无妨”。
　　“臣斗胆进言，慧州太守徐令乃臣的乘龙（女婿），如若派燕淮前往，沾亲带故，到底是有诸多不便。”
　　燕容盛言罢，众人纷纷附和。
　　可嘉庆帝是何许人，生性多疑，难得见一群人如此一致，这更加确定了他派燕淮去的决定。
　　　“派遣燕淮前去着实大材小用”嘉庆帝悠悠地说，不待众人反应。
　　“燕淮，你以为呢？”
　　燕淮上前“臣无异议，全凭陛下定夺”
　　　“好，燕淮即日前往慧州，主任慧州海贼一案，必要将其缉拿归案。”
　　嘉庆帝视线转向众位大臣，厉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相信燕淮的为人。”
　　这是说给众位大臣。
　　退朝后，有人眉头紧皱，脚步匆忙；有的神情舒展，春风得意；
　　大臣甲对乙耳语“慧州一案陈置数月有余,圣上却是近日才得知消息。这往大了说可是欺君之罪啊，徐令却未被降罪”。
　　大臣乙听罢一脸高深莫测“这你可就不懂了吧，徐令仅一太守，可他背靠的是燕氏，钟鸣鼎食之氏。”
　　　“可现在燕氏家主是燕容峥，那燕容盛虽姓燕，到底是外室所生 ，上不了台面。”
　　大臣乙打断“你可知今日上朝前圣上曾宣燕淮入内殿，至于谈话的内容无非就是慧州海贼一案，徐令是否有罪，就看燕淮怎么说”
　　这些闲言碎语燕淮当然不知道，也并不在意，他现在正悠闲地坐在听雨楼品茗。
　　至友顾贺铭打趣道；
　　“今天可真是上演了一出好戏，我们燕大公子顾念手足情深，无论如何也要保下姐夫，并且亲自前往慧州替姐夫扫除障碍。”
　　说完还要拍手和趣一番，这完全是无稽之谈。谁人不知道，燕淮自生下来就被断言活不过五岁，除非送离洛阳。
　　所以，燕淮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洛阳，自小被养在祖父膝下，十五岁才回到都城洛阳。对于生身父母的感情并不深，何谈燕府的其余人。
　　　“说，你为何非要去慧州，海贼一案还关系到了什么”顾贺铭不肯罢休地追问。
　　燕淮笑笑，眼神中却毫无笑意，敛下眼眸，声音从氤氲的茶雾中传出“不为何，正巧去历练一番”
　　正所谓隔墙有耳，燕淮未曾言明的话，肯定了顾贺铭心中的猜测，燕淮此次前往慧州，不单单是为了海贼，又或者是说为了海贼背后的东西。
　　燕淮即将前往慧州一事，传到惠州已三日，而此时燕淮也已在路途中。
　　徐令的提着的一颗心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全府都从沉闷的氛围中脱离出来，听说朝廷派来处理海贼案的是夫人母族的弟弟，不仅出身当朝第一名门，更是声动整个都城。
　　全府上下黎明即起，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就为迎接燕淮的到来。
　　晚间的雅馥居安静地出奇，只有盥洗室里的滴滴水声，案上设有炉瓶三事，焚着百合香。
　　徐如昭躺在春椅上，双目微垂，手里在把玩着绸状衣带，丫鬟芍药正为她梳洗，先是涂上香发散，后用密梳拢去，用以去污香发。
　　丫鬟牡丹正在一旁配置等会儿小姐要用的洗头方，她嘴里振振有词：天麻一钱五分、桑叶一钱、薄荷八分、白芷一钱五分、羌活一钱、银花一钱…
　　正为徐如昭清洗的丫头芍药打断了牡丹的碎碎念，抱怨着“牡丹，你别再念了，我都记着了，像念经似的”。
　　“我这不是怕弄错吗！”牡丹有些委屈。
　　“哼”
　　“小姐你看芍药，我还不是为了你。”
　　　“好了、好了”徐如昭只得出面做和事佬，这两个丫头从小到大都互相闹着，偏芍药嘴不饶人，牡丹又是个容易心碎了，有个琉璃心。
　　清洗完已是一炷香后，牡丹用细葛布擦拭着徐如昭的头发。
　　“小姐，听说三日后你的舅舅从都城洛阳来到慧州。”
　　“舅舅？我家家（母亲）没有兄弟姊妹，哪来的舅舅”徐昭如一脸困惑。
　　对于徐如昭不知道燕淮的存在，这和燕娘还有关系，燕娘几乎从不跟徐如昭讲述燕氏，更不提这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弟弟。燕娘是个极有自知的人，她知道她之于燕氏早是个无关之人，而这次写信求助父亲实乃迫不得已。
　　徐昭如没有将这件事记挂在心上，只是担忧明天女夫子的功课，早早地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