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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姜国内忧外患已久,朝纲不稳。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此时外族虎视眈眈,奸佞满堂。

      为避姜国分裂,唯一的皇家血脉公主姜阳临危受命被迫登基。

      然公主践位不久,恶病缠身。

      天子痴傻,为顾全大局,南成王摄政,掌政

      权,辅天子,朝堂局势暂缓。

      鸡鸣报晓,夜色仍旧浓暗不清。

      玉轮高悬,月晖清寒,映照那紧扣死锁地赤红宫门,微光将石狮影子投于墙砖。延伸扭曲化作狰狞怪物,大开血口,似要吞了朱门之后这金碧辉煌。

      宫中天子寝殿,烛光仍盛。

      香薰炉稳置床榻近处案上,外形精巧微致,细看炉壁雕纹为龙,盘踞缠笼,炉内生烟,绵延未断。

      安神香烟未燃殆尽,香味充盈更甚过往。

      龙床边传来若有似无的痛吟,证实它今日失了作用。

      床榻边,偌大寝宫,冰凉暗沉木质地板跪满了人——大多服饰着御医太医官服。

      亲身伺候的宫女太监也有,四肢着地,双臂紧挨交叠垂首,似要贴了地底去

      他们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

      床边两侧分别站着两名女侍卫,面无神色,手按在身侧的刀柄上,只要突发异变,刀刃随时出鞘。

      室内除却床上那位女子低细的呻吟,死寂无声。

      这小小地四方天地,不安气息萦绕蔓延要将人压倒,臣子们提心吊胆,抓心挠肝,瑟缩身子听候发令。

      被褥宽厚,罩得人愈加瘦小,青丝凌乱散于枕边,几缕遭了汗湿粘粘脸颊旁及额上。

      她正紧闭眼睛,咬苍白的下唇,稚气未褪的圆脸布满了汗珠。养尊处优的一双手不停挍拧明黄被褥,将顺滑不易折地上好丝绸皱成一团。

      “摄政王到——”

      终于,门外公公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殿中沉异对峙氛围。

      少女已经疼到痉挛麻木,听闻后竟睁开双眸,同濒死之人几近溺亡得遇水中浮木,绞痛中胸口涌欢喜,她歪头看向门口——

      泪眼朦胧之间,只窥得一只黑靴先映入眼帘,另一只紧随其后,跨过了门槛踏入寝殿。

      来人穿了一袭黑袍,身尺修长,步伐沉稳有力,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穿过跪着的众臣,不疾不徐地走近。

      锦衣卫自行让开一条路。

      “陛下。”

      他坐在了床边,边缘棉被微陷——非常胆大妄为的放肆做法。

      不过并没人敢指出质疑当朝掌权者的冒犯之处。

      天子用力眨了眨眼,把泪花挤出来后,视线恢复清晰,面前的青年穿了一身玄色华服,俊美非常,彷如神祇降世,眼眉带笑意,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桃花眼,眼神却肃穆庄重。

      这样的错觉让天子再次自然而然的撒起娇来:“皇叔,你来得好晚,我又疼了……”

      “好疼……”

      “在……这里,疼。”如同往常一样,天子熟练的,抓起青年放在床边的一只手隔着一层被褥放在自己的肚皮上,一双沾满泪珠的眼睛滚圆,衬那一脸苍白无力的圆脸,惹人心生怜惜。

      他隔被轻轻拍了几下,扬起唇角,温和语气如同哄不识事的稚童,“好,陛下别怕,很快就会好了。”

      与平时一样哄劝几句,淡淡地转头吩咐身旁的锦衣卫:“把外面的林姑娘叫进来。”

      不一会儿,进来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子,女子素净异常,身穿粗布麻子,看上去不卑不亢。

      她淡定大方,只拱手行了礼:“民女拜见陛下。”

      令人诧异地是,她并没有向这位青年行礼,男人没有说什么,只言无需多礼,叫她上前诊脉。

      而伏着的众人早出了一身冷汗,天子且尚未开口,哪里有他人越俎代庖的权利,藐视天规,可见其目中无人,权势滔天。

      坐在床榻边的青年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松开天子握着的手,抓住那只瘦白的手腕放到床边,摆正掌心朝上的姿势,便于诊脉。

      他看了一眼林窦,林窦点了点头,随后上前。

      窝在被子里的女子因长时腹痛发抖虚脱,双唇毫无血色,甚至咬出了血色齿痕,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像曾经求救她的小刺猬的圆眼,林窦蓦然生出一股无名心软来。

      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意,弯下腰,食指中指并拢按上她的脉搏,未几,林窦动了动唇,最终没有说什么,只叹了叹气,望向埋进被褥里的可怜人,眼里不觉带上几分可惜。

      林窦站起身,从宽敞袖口中探了探。与一旁的侍卫不动声色交换了几个眼神,侍卫心领神会离开了。

      那个青年拿出帕子擦拭去天子额上的汗,问她,“如何?”

      林窦低眉顺眼答道:“我需要立刻为陛下施针。”

      青年擦拭的手顿了一瞬,眯了眯眼,收回帕子,对床上的人柔声哄劝,“陛下,让这位姑娘为你施针好么,这样病才会好。”

      天子似乎意识涣散,下意识推拒“不,不要扎针……疼……”

      “听话,看了后就不会疼了。”

      青年语气极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抗拒。

      天子变了态度,如同被长辈训斥的稚童。

      “我……听话,听话。”

      那侍卫去而复返,施针工具齐全疾速送来。

      御医们心中五味陈砸。

      他们作为宫中最高位的医者,只佑帝王龙体。可为这位年轻的女帝诊治,却从来都不明白病源何处。

      今日也照旧只开了几副汤药。

      平时不敢妄下诊断,更别提施针了。

      往时从不理会,因陛下这病稀奇古怪,却并不致命,时不时便要疼上那么几回,撑过去也就过去了。

      最难就在于,这病毫无发病规律,时而一天两次,时而一月一次,安生时能两个月都安然无恙。它能把人往死里折磨,却又永远吊着你一口气,让人生不如死,御医们也束手无策。

      毕竟宫中心照不宣,天子只要这两年之内不死,如何活着有什么着紧的呢,好生照料着哄哄不出差错已是极好,更何况天子是个脑子不好的傻子。

      位高权重的那位也仅仅病发时过来安慰一下,没有嘱咐的情况下,他们不会多管闲事,更不会自寻死路。

      就是不知今儿怎么回事,平时装哄的人忽然认真找了个有本事的回来,打算替天子根治,跪着里有心思的人捉摸不透,暗地里留了个心眼。

      林窦施了针,难免有些担忧,因着有几处特殊部位扎入会极痛。

      如今的天子年纪尚小,不比当年谋智过人,心智不全多年,与稚子无异。

      林窦忧心陛下疼泣落泪,然却出于意料的,这

      位看上去娇气脆弱的天子忍住了。

      疼了仅仅皱了皱眉头,尽管她怕得想拼命缩到床最角落里。

      一炷香后,看到那张失了血色的圆脸蛋一点点的缓和起来,林窦明白是施针成功了。

      “谢谢你……”

      林窦微微怔愣,转过头去,便是陛下笑的眉眼弯弯的圆脸。

      认真得如同与夫子学习那般:“谢谢,我不疼了。”像暖流淌过。

      林窦不由得做了个冒犯天子的事,她情不自禁摸了摸她柔软的脑袋。

      头发柔软,触感很好。

      于是对这位陛下露出善意的笑来。

      林窦家中也有个同天子这般岁数大小,从小就乖巧惹人疼,调皮捣蛋家里也都宠着的妹妹,她不由得对这个天子多了几分好感。

      不由得夸赞,“陛下很坚强。”

      闻言,天子眸光闪动,被夸赞得羞红了脸,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是么。”

      又抬头去看她抓紧手的青年,神情期待,他一下就猜到,无奈地笑了笑,让她如愿以偿:“陛下做得很好。”

      天子总算心安了,看向针灸的身上,滚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僵直身子,一动不敢动,像是动了便会加要人命。

      施针还在进行。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天子揪被子的四只手指渐渐松开,长久持续的揪拧使那只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手骨分明,皮肉瞧过去白的渗人。

      呼吸也逐渐规律平和,圆的叫人不可思议的包子脸上,不再呈现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一双包满眼泪,滚圆滚圆的眼目光呆滞涣散,变小了,逐渐扁了,于是彻底阖上了。

      她睡着了。

      松了的四指慢慢慢慢滚进松软绵塌塌的明黄被上,轻轻陷出小小的凹坑,破皮的嘴微微张开,眉头渐渐平坦放开……

      她收了针,真情实意愿这个瞧上去有些孩子气的天子能够安心度过这几日,得稍稍安眠。

      “多谢你了,林姑娘。”

      “这是民女应该做的。”

      林窦忙回过神,瞥了身后跪了一地的人,又接对床沿那人问,“王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各位大人,请回吧,地上凉,着凉就不好了。”

      林窦注意到那人,说出这句话时,唇边带笑,春风和睦,温文尔雅,眼神虽然温和,深处却波涛汹涌,暗藏杀机,无法看清,只觉深感畏惧。

      御医们退下了,侍卫也退了,没了太医御医发抖打颤的牙齿轻磨,天子寝宫清冷许多。

      “说吧。”

      他抬起戴有翠绿扳指的那只手,掰开不久前天子诊脉后又重新握住他手掌的右手,双手分开后林窦清楚地看见,那双白皙直而长的指骨和手背上零星指甲印。

      掐人的罪魁祸首早早就找周公下棋去了,显然受害人也没有要计较的意思。

      林窦不着痕迹收回目光,直接了当的说:“陛下没有多少时间,最多两年。”

      “是么?”

      淡淡的,意料之中的语气,可谓是毫不在意。

      “您……早就知道?”

      “哦,不是。”男人笑了笑,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顿了顿,又说“有没有时间对我来说,有差别么?”

      林窦脸霎时白了。

      这话背后的绝情像毒蛇,朝她吐舌,冷的她打颤。

      “我……我以为……”

      “如今朝堂局势不稳,保皇派蠢蠢欲动,萌生许多不该有的心思,本王可以好好护着她度过这最后两年,但这个前提是——”

      他打断她的话,眯着那双狭长桃花眼,右手食指拇指漫不经心的转动左手大拇指的扳指,停了一瞬,看向床上熟睡的天子,声音轻柔得不像话,眼底无波澜无感情

      “陛下是个傻子。”

      “你应该庆幸她什么也不懂,最好痴傻宛若三岁孩童,否则别说是两年,两天她都活不了,不是吗?”

      他从容不迫地从床榻站起,越过她走出天子寝殿。

      “林姑娘,毫无用处的同情心尽快斩断了才好,不若,如何与君共事?您觉得呢?别忘了答应本王的事。”

      林窦站在原地,安神香距她不过五步,方才还觉得放松舒心,现在却是恶心得想吐了。

      林窦白着脸面向床上那个蜷曲身子睡熟香甜的少女,惨笑说,“民女记住了,多谢王爷教导。”

      殿门被轻轻阖上。

      年幼的天子在睡梦中嘟囔,睡得很沉。不知晓自己的命运在今晚悄然走向另一条崎岖的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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