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重逢》另刀行

35、甜甜的柿子

　　“老头子，一盆柿子，敢不敢赌？”

　　小院内，杨姥姥端出一盆黄澄澄的柿子。

　　桑姥爷默契接过，将柿子全部没入提前备好的温水中：“赌什么？”

　　“今年一定是个暖冬。”杨姥姥认真而严肃。

　　桑姥爷哈哈一笑，出院又折了两枝柿子叶没入水中，一盖锅盖，颇为宝贝地压了一块红砖：“谁跟你说的？”

　　杨姥姥指了指头顶的艳阳：“老天爷说的。”

　　“你还有那本事？”

　　“少贫，这都十一月了，我还只穿了个马甲呢，要往常早该猫炕上不动了。”

　　“天暖和你还不乐意，再说这才几月份啊，还没入九呢，早了早了。对了，你给没给小桑她们打电话啊，让她们回来拿柿子。”

　　桑姥爷边说边将摇椅拖到院子的正中央，确保每一个边都能完整地晒到太阳后，又折回屋端出两碗煮苹果。

　　两人一左一右躺在摇椅上，惬意嗦了口汤。

　　暖汤入喉，杨姥姥脸上的每根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早打了，小俩口上山摘板栗去了，得一会才能回来。”

　　桑姥爷皱紧眉，也顾不上苹果的鲜甜，直接坐起身：“靠北山那片板栗树？那么远，这俩孩子去那干啥啊。”

　　“当然还没体验过扒板栗的快乐呗。”

　　“那玩意外面全是刺，回头再扎着手。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去。”

　　见桑姥爷真有要冲出去的架势，杨姥姥忙在后喊了一声：“你个糟老头去插手人家小年轻的事干什么，人家乐意去体验就去体验呗。”

　　“你忘了她俩前几天扒核桃的事了？那两双手弄得黢黑黢黑，洗了一个礼拜才消色。”

　　杨姥姥一想起两人狂洗手的场景，就止不住想笑：“谁让你那宝贝外甥不戴手套的，让她戴不戴，说是闲麻烦。小青见她不戴也跟着不戴，这下好了吧，夫妻双双体验了一回挖煤的感觉。哈哈哈哈哈哈，所以人教人是教不会的，还得是事教人，下次她们就知道得戴手套了……”

　　“那染个色事小，扎着手多疼啊。”

　　“她俩又不是小孩子了，那刺扎手还能硬上？”

　　“你那外甥什么性格，你能不了解？”

　　桑姥爷这么一问，杨姥姥顿时也跟着站起身。就桑眘那小急性子上来，能一个个挨个扒？回头再毛手毛脚扎了手，老两口想想就是心疼。

　　“不行，我跟你一块去。”

　　“穿个外套。”

　　桑姥爷和杨姥姥一通合计完，披着外套就火急火燎地准备去拯救两人，可还没等走两步，只见桑眘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

　　“你们去哪啊？”

　　老两口来不及回答，好一顿检查她的手，待确认没有一个伤口时，这才松了口气。

　　桑眘有些反应过来，一脸无奈：“姥姥，姥爷，我都快三十了，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让板栗壳扎着？再说我这不还有位保镖嘛，板栗都是他抠的。”

　　桑眘指指身后。

　　与她的神采奕奕相比，拎着竹筐的裴青看起来就略显狼狈一点，他的裤脚边缘还沾着一圈褐色的小点，估计是还没来记得清理就急匆匆下了山。

　　但他的眼睛却又是透亮的，尤其在看向桑眘时，简直能沁出水来。

　　“姥姥姥爷放心，有我在，小桑不会受伤的。”他轻车熟路走进屋，取出小盆和小刀，坐在小板凳上就开始剥板栗。

　　小刀在底部一划，金黄色的果肉就露了出来。灿灿一片，像极了身上的温暖日光。

　　桑姥爷一听这话满意点着头，嘴上一直念叨着‘真不愧是我选的人’，杨姥姥瞪了他一眼，桑姥爷就和裴青坐在一起，自觉组成剥板栗小队。

　　“姥爷，这板栗有点小，您别扎着手，还是我来吧。”可才采摘下来的板栗虽然好看却不好剥，他一顿努力也没削出一个完整的。

　　桑姥爷大笑两声，直中要害：“水份太大了，得泡上盐水，煮几分钟再剥。”

　　爷俩转到屋内，桑姥爷负责指挥，裴青则负责落实。院外的杨姥姥刚准备去问问裴青有没有扎伤，就被桑眘一把拦住。

　　“放心吧，有我在他也不会受伤，这次，我可给他拿手套了。”她说完看向裴青，裴青就朝她灿烂一笑。

　　“那板栗都是人家小青抠的，你去干啥了？”

　　桑眘忽然脸一红。

　　她干啥了？

　　她的任务极其艰巨而伟大，要不是她爬上树，他能抠的那么顺利嘛？

　　但桑眘压根就不敢说实话，要是被杨姥姥知道她又偷摸上树，还能让她在这安静吃苹果？不追着她跑三条街，也得念叨上她一顿，她才不说呢。

　　她又看了眼裴青，见他心领神会点了下头，她朝他挑了下眉：你小子是懂得审视夺度的。

　　桑眘惬意向后一躺：“我的任务艰巨，暂时保密。”

　　可杨姥姥一看她那小表情早就猜到实情，坐起来就在院里撵她：“还保密？我看你早就上树了。都说了那树不大不大的，能禁得住你爬？我说你这从小到大因为爬树吃了多少哑巴亏，好了伤疤就忘了疼？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跟着皮猴一样，看见棵树就想爬……”

　　桑眘早一个高蹿起来，边跑边喊：“那树现在长得挺粗了的，上去三个我都没问题，再说抠板栗哪有爬树有意思啊，人不说了嘛，站得高看得远嘛。”

　　“好，我让你看得远。”

　　杨姥姥还在后追着，但毕竟是年岁已高，哪能追得上年轻气盛的桑眘。而桑眘在象征性跑了两步后，就放缓了步伐。

　　“您说您又追不上我，就别跟自己较劲来吧。”

　　“嘿！我让你再皮！”杨姥姥顺了两口气，加快了步伐，一把抓住桑眘的外套。

　　桑眘连连求饶：“姥姥我错了，知道您都是为我好嘛，下次再不爬了嘛。”

　　一装起乖来，杨姥姥唯一一点怒气也散了，她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你就跟你姥爷学着贫吧。”

　　无辜躺枪的桑姥爷探出半个脑袋：“别瞎说，我可没教她。再说她这皮劲还不是像了你，我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不就在大队的苹果树上嘛。”

　　杨姥姥脸一热，桑眘瞬间拔高了语调：“姥姥！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姥姥啊，你不仅爬树，还爬的人家大队的苹果树！”

　　“你少听你姥爷瞎说。”

　　“瞎说啥了，我至今都记得那一幕。不过说起来，你姥姥当年是真灵，不然我这小鲜肉也不能对她一见钟情。”

　　“呦姥爷，没想到您年轻的时候还是小鲜肉嘞。”

　　“老不正经，就你那显老劲还小鲜肉，撑死也是个刷了漆的老黄瓜——纯纯装嫩！”

　　“我那可有照片呢，你等我拿给你们看！”桑姥爷不服气就要去翻老照片，裴青和桑眘一交换眼神，一人劝着一个。于是两人一里一外，连听了两个版本的相遇故事。

　　“所以你们是一见钟情？”

　　“所以你们是先婚后爱？”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屋内屋外传来一片爽朗的笑声。

　　“大老远就能听见你们的笑声，整个村就属你们这最热闹。”朱净植和三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手中默契各提着一桶柿子。

　　桑眘看向自家还在锅中慢揽的柿子，两人放下桶，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我的是硬的，杨姥姥爱吃。”

　　“我的是软的，桑姥爷爱吃。”

　　空气中只剩下朱净植和三婶的尾声，杨姥姥懊恼一拍大腿：“还是让她俩家早了一步。”

　　桑姥爷走出门，盯着两大桶满满当当的柿子也吃了一惊：“老三家的有劲就算了，没想到这净植瞧着柔柔弱弱的，也这么有劲啊。”

　　“你以为现在的小姑娘还跟纸糊的啊，套用小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杨姥姥一顿，裴青立即补充道：“新时代女性有力量。

　　“对对对，就是这句！”

　　“这么样好哇，还能保护自己。”

　　杨姥姥和桑姥爷一唱一和，桑眘掂了重量，感慨道：“估计现在保护姐夫也不再话下，要不我也去练格斗？”

　　老俩口异口同声：“不用，你无师自通。”

　　桑眘扯扯唇：“……”

　　裴青也跟着掂了两下，认真问道：“关键这么多，也吃不完。”

　　“要不去养老之家分分？”桑姥爷提议。

　　杨姥姥否决：“老三家那么多柿子树，指定早分完了，我瞅着还是晒成柿子干吧，给亲家她们一些，然后抢先去分一波。”打定完主意，杨姥姥撸起袖子就开始削柿子皮。

　　“老三家这个指定是拿二锅头揽的，这柿子皮还留着酒味。”

　　“那吃一个还不得迷糊？”桑眘抓起来一个就要啃，却被杨姥姥拦住。

　　“别吃皮。”她利落削完一个，直接塞到桑眘手中。

　　桑眘大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格外清甜：“唔，好吃哎。”她接过杨姥姥的削皮器，一连给每个人削了一个。

　　屋里还在剥着板栗的裴青，咬了口眼前递来的柿子，在她殷切的目光下，格外配合着：“真甜。”

　　“连我们裴大神这种不爱吃柿子的人都说甜，那指定是甜了。”桑眘掏出手机连忙给苏若打了个视频。

　　对面顶着对黑眼圈的苏若，眼顿时瞪得像铜铃：“我也要吃，我也要吃！有没有那种里面带有艮啾啾，滑溜溜，咬起来吱嘎嘎的像是脆啵啵的！”

　　“有，有的是，你净植姐送来的这桶就是。”为了验证苏若所描述的那一长串，桑姥爷彻底凑近了话筒，“闺宁（方言：姑娘），快来吃！”

　　“呜呜呜，我已经想飞奔回去了，这破差谁爱出谁出吧。我要回家吃甜甜的柿子！”

　　“少不了你的，等一会我让裴大神给你寄一箱过去，但一天只能吃一个，别吃皮。”

　　苏若立即转悲为喜：“小桑眘，你说我离你怎么过啊！”

　　“那你这辈子指定是离不开我了。”

　　“那必须的，我最爱你啦。”

　　闺蜜俩又腻歪了一阵，桑眘绘声绘色描述着她们摘板栗的趣事，在讲到那只同时拥有着蓝、绿宝石般的野鸡，裴青补充一下句“它尾巴的那抹蓝，很像梵高的星空”。

　　桑眘和苏若齐齐感叹：“这就是画家的形容吗？”

　　裴青脸微红，苏若又追问了几句《清芙村2》什么时候完工，裴青支吾不答，桑眘追问了句竟然还有2，再搬出三箱苹果后，早就将问题抛之脑后。

　　“晒都晒了，要不再整点苹果干？”

　　已经剥完板栗的裴青和桑姥爷开始加入晒干大队。

　　“那要不把红薯干也安排上吧。”

　　“我前两天去码头还买了鲅鱼和鳗鱼，不差再整点咸鱼干了吧。”

　　桑眘一想起那油滋滋的鳗鱼干配上大白米饭，直咽口水：“鳗鱼干好吃啊，晒完一蒸，我能连吃三碗大米饭！”

　　裴青连连应下：“好，那就多晒一些鳗鱼干。”

　　“裴大神你怎么这么乖啊。”桑眘扑到他怀中刮了下他的鼻尖，他的脸连到耳根都是红霞一片。

　　众人确定好晾晒的种类，各自就开始收拾，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桑家小院铺满着各类干。桑眘每天都在盼着大风，虽然罘州的风一刮起来就能掀翻人的天灵盖，但得益于大风，晾晒工作的进展十分顺利。

　　桑眘将第一批干分类包装好，先给亲朋好友寄了个遍。远在京燕的徐晴桉在收到包裹后，当天就和秦淮序搭机飞到清芙村帮忙。三蒸三煮三晒的工序繁琐，徐晴桉已逐渐暴走，秦淮序早留有后手，把表弟秦蕖也给抓了过来。

　　秦蕖来的当天，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群老人家围着他，硬生生把两米多的小伙子整得脸蛋红红。小伙子肯干，也能干，壮劳力一加入，进度明显拉快不少。

　　尤其在晒红薯干方面，他显得格外殷勤。

　　自家表弟压根就不吃红薯，后来秦淮序偷摸打听了一圈，据说是他那绯闻小女友喜欢。

　　秦淮序和裴青压了压嘴角，学着桑姥爷的口气，拍着秦蕖的肩膀：“年轻人就是悟性高。”

　　物尽其用，晾衣架、置物架、以及旧画架全部拖了出来，五颜六色摆了一院子，像是打翻的调色盘。就这么欢欢喜喜地又闹了一个礼拜，等真正捧上自己亲手晾晒的东西时，众人无不热泪盈眶。

　　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当属最风风火火的徐晴桉，在社交媒体上一连发了三条关于她亲自晾晒的苹果干，借着新电影上映的热度，狠狠替罘州做了一回免费代言。

　　远在外地收到苹果干的裴离和曲绒，知道这是徐晴桉自己做的时候，嘴差点能塞进两核桃。

　　她们竟然收到了徐姐亲自晒的苹果干？？？

　　这还是她们认识的那个徐姐嘛！

　　在两小姑娘打来电话前，徐晴桉早就跟徐晴椿显摆了一通，此刻已经显得格外淡定。只淡淡回应了一声“不要太迷恋姐”，就潇洒挂断了电话。

　　晾晒工作全部结束，徐晴桉按约南下进组，秦淮序远赴国外开会，秦蕖则乐颠颠捧着红薯干准备着他的挪威之旅。走了旧友，但欢声依旧，这一日裴青照列在小画室忙着。

　　小画室是裴青在一楼用客房改造的简易画室，专门用作画《她与清芙村》系列，除了屋内摆满画稿外，连接客厅处的墙壁换成了定制玻璃，他画稿的同时可以完整的看到客厅的桑眘。

　　彼时练完一套拳的桑眘，正支着个小炉烤着橘子，茶香、果干溢满屋子。她瞅着身前那道灰蒙蒙的玻璃，悠悠喊道：“裴大神，你再不休息，我就要吃饱了。”

　　裴青放下画笔，刚准备出门就接到出版社的催稿电话。

　　“已经画完了，但要等明年4月8号再出版。”

　　出版编辑不解：“黄道吉日？”

　　裴青笑而不语。

　　他看向书桌的台历，2026年4月8号被醒目圈了起来。

　　“一定要这个时间，真的不能再提前？”

　　那是桑眘的三十岁生日。

　　怎么不算是他的黄道吉日？

　　“嗯，不能。”

　　听裴青语气坚决，出版编辑也不再强求，一句多大神注意休息刚说完，就匆匆被挂了电话。

　　“谢谢，有点忙。先陪我老婆吃饭，抱歉。”

　　气温骤降，哈出的热气在睫毛上都结出小小的冰霜，天气预报明日下雪，两人决定应景的去吃顿铁锅炖。

　　“唔，没想到今天还挺冷的。”

　　裴青熟练牵起桑眘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桑眘握紧他的手：“裴大神现在蛮会的嘛。”

　　“与时俱进。”他看了眼前面的小情侣，忽然男生停步，直接把女生抱在怀中热吻了起来。

　　桑眘愣了一下，大笑：“你确定要与时俱进？”

　　裴青脸颊滚烫得厉害，步伐突然加快：“回家补上。”

　　桑眘笑嗔：“没正形。”

　　等过了红绿灯，两人才放慢了脚步，沿着人声鼎沸处走去。

　　桑眘再次发问：“你说，明天真的会下雪吗？”

　　“会。”

　　“这么笃定？”

　　裴青羞赧一笑，对上她的视线。

　　“其实也不是很确定。”他再次握紧她的手，“但冬天，总觉得得有点期待。”

　　就比如，

　　等一捧新雪，
　　映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