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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美人成灾 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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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晚默不作声下了床,悄无声息穿戴整齐,径自穿过庭院出了府,奔禁中大牢而去。
天上吊着一轮暗红月亮,好似一颗硕大眼珠,血丝密布打量人间。青石路面被露水浸得湿嗒嗒,不知何处飘来一抹薄雾,白茫茫凉森森四处漫溢。潮湿氤氲中依稀走出个人来,清冷月光下拉出一道狭长细瘦的影。
那人长发曳地,身姿袅娜,腮上沾了一滴露水,仿佛一颗多情的泪。
只消看一眼,便知是个美人。
美人兀自垂首,墨发散落在颊旁,身后的影子仿佛是个活物,歪歪斜斜贴着石板路面蜿蜒爬行。
夜色浓重,静得叫人发慌,守牢的狱卒倚在门旁昏昏欲睡。正是困倦之时,忽然一阵疾风呼啸而过,仿佛一把利剑劈开空气,拨得脚下沙石哗哗乱响,有一道银光倏地自身旁一闪而过。那狱卒心中一坠猛然惊醒,慌忙抬起脑袋四处张望,四下里皆是白茫茫浓雾,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薄凉香气。
他皱起眉头满心惊疑,突然一声尖锐的哀嚎划破深沉黑夜,仿佛锉刀狠狠刮在骨头上,惨叫之声如炸裂般骤然响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浓重血腥气味升腾而起,唬得他双腿震颤迈不出步子。
一阵冷风自脑后凉飕飕扫过,那狱卒魂不附体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大喊“来人——”,跌跌撞撞向宫内通报去了。
东方渐渐泛出一层浅白,秦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老家仆颤巍巍进来,道:“宫里来了人,说昨个儿夜里禁中大牢出了事,皇上传下话来,还请王爷走一趟。”
秦辰一脸平静起了身,穿上衣服,跟随宫人乘上马车。
大牢已被重兵层层把守,秦辰摇着折扇走下台阶,牢内光线昏暗,霉味熏人,几个守卫举着火把抖索索走在前面。一行人穿过狭长甬道,进入潮湿脏污的地牢。
牢内血肉模糊尸块横飞,腥膻气味惹人作呕,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个个开膛破肚死相狰狞。
几个胆小的守卫被唬得直哆嗦,秦辰不以为意,凑近一具具死尸仔细辨认。工部尚书筋裂骨断血肉纷飞,手骨的每一寸都被硬生生撕裂,胸前的肉早已剜烂了,鲜红心脏暴露在胸腔外,仿佛一朵石蒜花开得正盛。工部主事眉眼乌青悬在梁上,黄白肠子缠绕颈间,肝胆淋漓洒了一地。虽死去多时,尸体仍在不断淌血,红森森的血落在地上,一落便是一个小坑。
秦辰面带笑容将尸体挨个看遍,不急不忙悠然立起身,守卫的胆战心惊毛骨悚然,连连催问王爷可寻得蛛丝马迹。
秦辰啪地一收折扇,笑道:“还能有何人。”
他稳步出了大牢,空气中飘着一抹熟悉的凉香,夹杂着淡淡血腥味,仿佛一缕看不见的丝线,满怀期待在前方牵引。
秦辰循着血气走入御花园,转过一个小弯,远远瞧见西府海棠下立了一人。那人冰肌雪肤,黑发如墨,一袭紫袍,金带束腰,下摆绣一串藤萝,静静站在一地花瓣里。
他微微露出笑容缓步上前,“爷的小狐狸好兴致,大清早的来赏花么?”
凌晚闻言抬起面庞,一张美人容颜无悲无喜,淡淡道:“我要回青玉山去了。”
秦辰的手指沿着扇骨摩挲,弯起眼睛笑了一笑,不紧不慢道:“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凌晚不以为意,抿紧了唇,任由花瓣落了满身。
秦辰道:“为何要杀当年参与兴修平今河水道一事的官员?”
凌晚垂下眼睫凝神静思,半晌才轻轻道:“ 不过是罪有应得罢了。” 他面若平湖,眼里盛着一池静水,声音轻飘飘从渺远的地方传来,柔柔融入风里。
世间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既无无因之果,更无无业之报,万事万物皆如此。话说渔阳城外有一座山,名叫青玉山。山上草木繁茂,遮天蔽日,云岫如簪,地上虎啸狮吼,空中飞鸟漫天,饶是一副飞禽走兽怡然自乐之景。山里有一头小狐狸,通体雪白毛色锃亮,自幼嬉戏玩耍无拘无束,日日瞧着平今河水自山间流过。直至后来长做一只毛长绒厚的成狐,修了道行,化作人形,平今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千百年来未曾改变。直到了这一朝,青玉山仍是枝叶扶疏,鸟兽繁盛,万千生灵乐而忘身。谁料想当朝君主为扩充漕运,在平今河上筑起堰埭,挖槽改道,又开渠一百五十里,一番大修大弄无意中拉高了河水上游的水位。
工匠为拦水御潮,在河上修起一座河堤,两年来伏秋暴涨之时,水常常漫过堤坝。好在出岸之水尚浅,其势亦缓,缓则易保,两年下来倒也安稳。谁知有一天傍晚突然雷电大作,雨急似箭,疾风狂雨直至深夜尚未停歇,一瞬间山摇林动,天崩地裂,大堤轰然决口。
这只狐狸被滚滚冲来的浊水动静惊醒,慌不择路向高处奔逃,雷声轰鸣暴雨倾盆,汹涌洪水咆哮如雷狂奔而来。四处都是尖叫悲泣,他浑身颤抖没命朝上跑,滚滚黄涛在脚后跟紧追不舍,风像刀子刮在脸上,沉甸甸空气灌进肺里,直跑得精疲力竭,心力交瘁昏倒在地。
第二日天亮时分,洪水渐渐退去,这狐狸失魂落魄向山下走,目光所及之处尸横遍地,白骨露野,惨不忍睹。他欲哭无泪悲心蚀骨,突然想起自己平日居所不远处,有一窝小狐狸,才出生几个月,平日最喜酣睡打闹,于是一步一滑前去寻找。一路跌跌撞撞,千辛万苦到达洞穴,却发现六只幼崽全部堆叠着淹死在洞里,没有一只活下来,死时尚维着持挣扎求生的姿势。
洪水过后虫蛇出没频繁凶狠,被咬死咬伤的鸟兽不计其数,之后便是瘟病。兽类毕竟与人不同,不知药石为何物,更不知病死兽尸不能食用,只饥不择食将病尸死尸通通分食干净。一场瘟病下来,青玉山元气大伤,凋零萧条。
这只狐狸看着无数垂死的同伴,圆睁着哀伤的眼睛,无助而艰难地挣扎,因默默握紧拳头,发誓要为它们报仇。他起初以为是渔阳城的百姓擅改水道,害青玉山至此,遂化作人形入了城,心怀怨毒愤恨肆意杀人,直到有一天在酒馆无意听到官府老爷和前来此地落脚的商贾谈话,方知此事另有蹊跷。
当朝国库每年都要拨出一大笔白银用于重治水利、修葺堤坝,然而款项的用途却黑幕重重,大笔白银被贪污、挪用、搁置。平今河上的那道河堤,自筑成之日起就再未加固,白花花银两被工部私吞,土堤临水坡竟根本未砌护堤石,几场雨季一过早已脆弱不堪,决堤不过是迟早之事。
凌晚惨白着脸呼出一口气,“我那时报仇无门,心灰意冷,没料想秦爷竟带凌晚回京,倒是帮了凌晚大忙。再后来凌晚被送入宫内,侍奉在皇帝身侧,遂心中暗喜,终于能够寻到真正的仇人。如今工部那帮国蠹已死,凌晚别无他求,只想回到青玉山,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
秦辰一言不发听罢,将头抬起,沉声道:“如此说来,你之前信誓旦旦要与我相处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敷衍而已?”
凌晚低头一笑,清声道:“那是自然,凌晚心知自己只是秦爷掌中玩物,故而做好一个玩物的本分罢了。”
秦辰面目骤沉,眸中闪过一抹阴冷,长剑自腰间拔出,一道雪亮冲他刺去。凌晚眼睁睁瞅一道剑光直奔心口而来,潮鸣电挚,已然来不及躲闪。
一道缯帛撕裂的清厉声,浅紫袍子瞬然被鲜血染得透红,预料之中的痛感却并未到来。凌晚怔怔睁开双目,竟见一个人挡在自己跟前,胸口一个窟窿潺潺向外冒血,小脸儿直发青。
“桐儿!”凌晚大叫一声,身形剧烈震颤,挣扎着爬到他身边。
桐儿的身体慢慢倒下去,跌在凌晚怀里,血慢慢沿着嘴角淌出来,“桐儿早上去打水,路过御花园,正巧瞧见了……是桐儿擅作主张,主子别生桐儿的气……”
凌晚抱着他小小的身体,嘶声道:“你这个傻孩子!”
桐儿枕在他肩上,瘦小躯体浸在血泊里,勉力一笑,“主子别难过,桐儿一直很喜欢主子,不想见主子伤心……”咳出一口血,气息越来越微弱,“主子答应要教桐儿调香,桐儿一直想学,可惜没有机会了……”
长睫毛颤动几下,安然而逝。
凌晚面上悲恸欲绝,双目赤红瞪向秦辰,凄厉道:“我杀了你!”森白指甲倏地一展,寒光直奔秦辰心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