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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美人成灾 二十 ...

  •   锦云宫内帷帐曳地,香烟缭绕,朦胧灯火透过层层纱罩,如美人小巧的足点在地上,绮丽,轻柔,令人心醉。
      凌晚与幼帝面对面坐于花梨木三屏罗汉床两侧,大眼瞪小眼,白白辜负一池夜色。
      自打帘后的男子将幼帝抱入锦云宫,便旁若无人摆弄起红泥小炉紫砂茶具,替幼帝烧茶暖果子,待到宫人们点上宫灯摆上晚膳,他又目不斜视拿起雕花瓷勺,一口一口悉心喂幼帝吃饭,任由凌晚干干晾在一旁。
      伺候皇上用完御膳,男子跪地行礼施施然离去,自头至尾半眼未瞧他这新入宫甚得皇上满意的“凌公子”。
      凌晚吊起眼珠翻出眼白默默磨牙。
      幼帝面泛乌青死气沉沉盘坐于床上,只怕木雕石像也比他多出几分生气,凌晚自果盘抓出一把瓜子嗑在嘴里,百无聊赖翘起二郎腿。
      幼帝眼底一圈乌青,瞳孔晦暗无光,木愣愣不会眨眼睛,凌晚不由想起小金小银,三人加上自己正好凑一桌麻将,摇头可惜没把那两个娃娃一同带来。
      他伸个懒腰,得寸进尺翘脚上桌,瓜子壳吐在罗纹砚台内,啧啧感叹这小皇帝上辈子做了何孽,落得如今半死不活模样,还不如做只花狸子,好歹能够自在蹦跶。
      他吃吃喝喝发发牢骚自得其乐,亥时将近拍拍手中残屑,抖净衣衫立起身,撇下一桌狼籍踱入里屋,准备宽衣上床。
      正弯腰脱靴,冷不丁背后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摆设自高处掉落,没头没脑砸在地毯上。
      凌晚动作顿了顿,并未回头,心内暗道莫不是错觉,寝宫既无人通禀入内,小皇帝又动弹不得,哪里来的声音?
      他只摇摇脑袋定下心神。
      一阵夜风凉嗖嗖吹过,引得窗外树梢哗啦一阵响。
      有声音自背后陡然响起,嗒嗒嗒嗒好似脚步声,不但似脚步声,更似个十来岁孩童的脚步声,正直直朝向自己越行越近,悄无声息几乎贴上后脊梁。凌晚心中一惊转过头去,赫然对上一双硕大的眼。
      他唬得一个激灵,惊惶失措倒退两步对准焦距,竟是幼帝四肢立起赫然矗在自己跟前。
      凌晚头皮一凉:“你怎么起来了?”
      幼帝面皮灰白抿唇不语,阴惨惨目光对准凌晚。
      他身子又僵又直一动不动,凌晚亦不敢动,二人默默无声对峙,仿佛一堵看不见的墙阻隔在当中,镂空兽炉四面丝丝吐着细烟,夜色浓重得无法化开,凌晚心中悚然几乎要出一身薄汗。
      亥时的钟声陡然响起,凌晚浑身绷紧不敢放松,幼帝的身体却鬼使神差起了变化。
      僵硬四肢如冰水解冻,枯干手指愈渐丰盈,青白面皮泛出血色,瞳孔映出融融烛光,眼眸水泽涌动晶莹剔透,活泼生气似乎随着亥时钟声瞬间流回体内,恣意奔腾溢满四肢百骸,又从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仿佛老树抽芽枯木逢春焕发出勃勃生机。不多时变成活泼孩童样貌,明眸皓齿,脸蛋子粉嫩。
      凌晚眼睁睁瞧着,目瞪口呆。
      幼帝泰然自若,活动四肢,拍拍衣角,神情悠闲绕过凌晚,甩掉鹿皮小靴跳上床榻。
      凌晚仍旧维持对峙的姿势,干立在原地。
      幼帝朝嘴里摆了颗樱桃,鲜艳欲滴含在唇间,“怎么不做声了,方才不还挺能说的么?”
      他撅嘴把桃核吐到地上,又伸手抓了一把果子,“朕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落得这辈子半死不活,还不如山狸子蹦跶得欢,你倒是说给朕听听?”
      凌晚僵硬转回脖颈,颤声道:“方才的话,你、你都听得见?”
      幼帝将果子朝空中一抛,稳稳用嘴接住,得意笑道:“自然听见!不但听见,还清楚得很呢!”
      他面上嘻嘻带笑,尽是小孩子神气,猝不及防瞪起双目,雪亮目光横扫而来,厉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以下犯上,还不快给朕跪下!”
      即便对方只是个十来岁幼童,凌晚也不由自主将脖子缩下一截,赶紧屈膝跪下,暗道这孩子性格怪癖,莫不又是个混世魔王。
      他脑袋低垂鼻尖触地,暗中挑起眼珠细细观察,只见幼帝抓过几片云糕一股脑儿塞进嘴里,顷刻脸上翻出甜甜的娃娃笑,吃完东西还不忘吃手指头,一团孩子脾气。
      凌晚不敢肆意轻薄,只把眼睛对准地毯上的花鸟纹样,用目光慢慢描摹。
      幼帝把盘中点心尽数吃尽,跳下床沿走到凌晚跟前,伸手扳起他的下巴,稚气非常。
      凌晚毫不在意幼帝一手点心残屑,做出柔弱情态,眼波流转,软款款道:“凌晚素闻皇上威名,倾慕已久,心甘情愿侍奉皇上左右,如若皇上垂怜,便是凌晚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幼帝原本无甚表情,听罢这句挑眉凉凉道:“你倒是会耍弄心眼,上一刻还目无君主胆大包天,这会子反倒迫不及待以表忠心,真当我白坐在你对面几个时辰了么?”
      凌晚满心委屈,这幼帝不过十有三的年纪,怎这般小心眼记仇,变脸堪比翻书。他不情不愿撇撇嘴道:“皇上您既然耳能听目能视,为何之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幼帝头顶仿佛炸开一道雷,顿时心窝翻搅怒不可遏,孩儿面涨得通红,眉毛几乎竖到天上,一把薅住凌晚头发,挥起巴掌狠狠给他两个耳光。
      他人虽小力气却不输大人几分,巴掌好似小皮鞭抽在脸上,噼啪作响毫不留情。
      凌晚疼得眸中氲出水汽,面上肿胀滚烫,终究不敢逃,只得跪在地上强忍疼痛陪作笑颜,软言软语几乎将这辈子的讨喜话儿说尽。
      幼帝粉嫩手掌揉搓上凌晚面庞,童音稚嫩,“看不出来嘴儿还挺甜,我深居皇宫难免无聊,把你养在身边做个乐子,也是不亏!”
      凌晚忙不迭磕头:“谢皇上抬爱。”
      幼帝一蹦一跳坐回床上,斜斜瞟他一眼,道:“愣着作甚,快来伺候朕宽衣。”
      凌晚如梦方醒,赶紧自地上爬起。
      幼帝舒舒适适靠上高枕,凌晚替他脱了袜,双脚置于自己膝上,轻轻捏拿推按。幼帝年纪尚小经不住熬夜,一番折腾更是筋疲力尽,不多时呼吸均匀平稳,已然入睡。
      凌晚悄然放松力道,小心翼翼移开高枕将他安放在床上。
      幼帝已然睡得香甜,凌晚坐在床沿细细端详,柔软的绸缎衣料衬着粉嫩脸蛋,睫毛长而浓密,在眼下投出一圈柔和暗影,仿佛一只安详的茧。
      宫灯在浓夜中朦胧昏黄,凌晚目不转睛凝视幼帝的睡颜,恍惚间又忆起他面皮青白一潭死水的模样,与此时此刻判若两人。他心中震动惊疑重重,纷繁思绪堆积在脑海中,糅杂成团愈理愈乱,然而有一种感觉却愈渐清晰浮出水面,仿佛潮湿雾气中伸出一只手,默默无声扯出一根系着所有谜团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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