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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美人成灾 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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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香楼来了新的小倌儿。
肌肤似雪眉目如画,眸光潋滟好似挑起夜色芳华,小巧的足步步生莲,身姿摇曳间衣袂翩翩欲飞,薄凉香气四溢。
紫衣软款款靠在美人榻上,神色慵懒水鬓如秋,一双妙目半阖半闭。侍童跪在一旁从盛井水的桶中捞出一颗葡萄,小心翼翼剥了送到他嘴边。
紫衣遂张口咽了,碧玉汁水沾在唇上,晶莹剔透,“听说新来了雏儿,架势还不小,你们可晓得此事?”
“哟,晓得晓得”,打扇的小厮听见主子发话,赶忙尖声细气接口,“那个排场,主子您是没瞧见,十六杠三十二人抬的轿子,执事排出去半拉条街,六个吹打班子比着吹打,呜哩哇啦跟结亲似的,太子取妃也不过如此,啧啧,别说是个倌儿进楼子了。一大早整条花街的人都涌出去瞧热闹,对门宜春院的鸨头眼睁睁瞅着轿子进了咱积香楼,眼睛都绿啦!”
这打扇的小厮叫尤瑞,十五六岁光景,脸色青黄,打小儿被卖到积香楼伺候。仗着嘴皮子伶俐,靠跑腿传话巴结讨好得几个赏钱,自有一套察言观色趋炎附势之道,半点不逊油锅子里练出来的老龟奴。
他眼珠骨溜溜直转,附在紫衣耳边,悄悄放低了声音,“听说……”
紫衣只摩挲着指甲,漫不经心道:“听说什么?”
“听说,那倌儿生得极美,仿佛个雪雕出来的人儿,就是……就是主子,也被比了下去……”最后几个字细弱蚊吟。
“哼”,紫衣冷笑一声,“生得美又怎样,花街里长相标致的倌儿姐儿多了去,指不定一条贱命能活到几时。送往迎来的营生哪里就如戏文里唱的那般轻巧,在楼子里熬干了面皮骨血,我倒要看看他还如何风光得起来。”
尤瑞忙恭着腰陪小心,“主子说得极是,不晓得哪个狗杀才传的,可着劲儿胡哏,以主子的名号还怕个雏儿不成”,又压低声音道:“只是这般排场进来,背后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主儿。别瞧是个雏儿,指不定会玩多少手段,现在的雏儿可都狠着呢,下套子使绊子穿小鞋养眼线一样不落,一肚子阴招儿。主子可是咱积香楼的红牌,树大招风,别被盯上了。”
紫衣伸手拾起一颗碧玉葡萄送到眼前,不动声色挑在指尖轻轻一捏,汁水立时从裂口溢出,好似血滴子源源不断。他唇边荡开一抹冷笑,“什么叫别被盯上,这是不愿意就不会被盯上的事儿么,估摸着早就盯上了,这会子正盘算琢磨如何冲我来呢。”
他话音方落,门前珠帘就被一双玉指轻飘飘拨开,现出一抹袅娜身影。
尤瑞阴着脸孔朝来者上下打量,眼里好似盛着一块冰,伏在主子耳边低低道:“这就来了。”不动声色默默躬身退向暗影中去。
那来人倒也识礼数,低眉顺眼乖乖巧巧跪下,嗓音又滑又脆,“奴家是新进楼子的小倌,姓凌,单名一个晚字。听闻积香楼紫衣公子美人天成,善诗词善琴箫,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仰慕诸多时日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特来拜会”,顿了顿,“……果然名不虚传。”
言罢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工笔精心描画的眉目,如梅如菊如雪如月,眸光幽滟仿佛汪着一潭黑水深不见底。
紫衣斜斜靠在榻上,笑意盈盈:“凌公子此言可折煞紫衣了,紫衣生在这烟花之地,见过美人无数,今日一见凌公子才晓得过往那些俱是胭脂俗粉,什么是真真正正的美人,今个儿这才算是见识了。往后大家都在一个楼子里,虽不免碰面也要常走动才好,别生分了。”
他从侍童手里接过一颗葡萄,慢悠悠捏在手中把玩。凌晚还干干跪在地上,他只当没瞧见,闲扯几句家常,道道苦水,又就着积香楼陈年往事说开去,直把整条街的倌儿姐儿荤谈野话几乎扯尽,才望向地上那人,软言软语道:“凌公子初来积香楼,紫衣欢喜得紧,说着说着一不留神天色倒暗了。我身子也有些乏,好在来日方长,有什么话儿以后慢慢地说。”
他招手唤来跪在脚边剥葡萄的小奴才,“伺候凌公子回屋歇息,万万闪失不得,今后见了凌公子等于见了主子我,若胆敢一丝不敬,可仔细你的皮。”
那小奴才唯唯诺诺应了,小心行至凌晚面前,凌晚支起身体微微一躬身,不言不语态似乖巧退出去。
那抹身影方消失在珠帘外,紫衣忽地立起身,狠狠一脚踢翻酽葡萄的水桶,眼中怨毒闪过,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凌晚塞给那一路随行的小奴才一锭银子,直到看着他下了楼,方才跨入屋内轻轻掩上房门。
屋内不声不响立着两个娃娃,一摸一样青白面皮乌紫眼圈,躯体佝偻阴气森森,正是贴身侍童小金小银。
小金道:“此屋已被布了阵法,内里说话不会传到外面半分,外面亦瞧不见屋内人影。”
小银道:“秦爷吩咐,每日戌时起至第二日辰时任何人不得入屋内,若有人胆敢硬闯,格杀勿论。”
凌晚颤巍巍在桌边坐下,扭头问小金:“真的说什么话外面都听不见?”
小金咔嚓咔嚓点头。
凌晚终于失了冷静,破口大骂:“紫衣那个混账龟蛋,老子跟你没完!什么京城第一美人,心眼比谁都毒,害老子生生跪了几个时辰,太阳下山也不请起,腿都肿起来!”又冲小金小银吼道:“干看着作甚,还不快快揉捏伺候,老子两条腿几乎废掉!”
小金小银依言上前规规矩矩跪在两侧,双双伸出灰白手掌,指节僵硬咔嚓作响,青白面皮无波无澜。凌晚一腔怒火更是无处发泄,索性拾起桌上瓷器乒乒乓乓好一通乱砸。
热毛巾敷了膝盖,喝了安神汤药,凌晚两条腿仍旧疼痛难忍,仿佛钢刀在膝上生生刮下两团肉,阵阵钝痛磨得他几乎掉泪,连带指尖都微微发颤。
恰在此时,窗户被吱呀推开,有个人影倏地跃进屋来,仿佛一把利剑将空气劈开。
凌晚正是气愤,头也不抬怒道:“这屋不是戌时起进不得人么,哪来的龟蛋扰大爷我兴致,通通杀了干净!”
他身体冷不丁被腾空抱起,落入一个宽广的怀抱。那怀抱的主人锦袍绣带,双目皎皎如月,笑吟吟道:“怎么,连我也要杀了干净?”
凌晚看清来者何人,赶忙强打精神,勉强扯出笑容:“秦爷别说笑了,凌晚哪有那个胆子。”
秦辰将他抱在怀中,拿手拨开凌晚额前乱发,问他腿还疼不疼,双手隔着衣料轻轻抚摸,屏息凝神将一股子真气缓缓送入他体内。凌晚只觉得那气滚烫冲着丹田直入全身,不多时双腿膝盖疼痛大有缓解,仿佛上等药材连敷数天,已然能够活动自如。
他将脑袋抵在秦辰怀中,晕红着面孔道:“多谢秦爷,还是秦爷心疼凌晚。”
秦辰微微一笑,拈了一颗杏脯搁在凌晚嘴里,看他一口一口嚼了,淡淡道:“这积香楼本就是腌臢地界,见不得人的事儿多了去,熬熬也就过去了。”
他将凌晚抱上床,铺好褥子,柔声道:“你且先好好休息,一切依我所言行事。”
凌晚表情仍旧委委屈屈,秦辰遂在他唇上一亲,笑道:“难得出了秦府,这花街柳巷夜夜笙歌有趣得紧,与渔阳城截然两样风景,你只当见识见识,权作散心吧。”
秦辰吹熄蜡烛,在凌晚额头印下一吻:“我喜欢你,自然舍不得见你受苦。这个,你记住了。”
说罢一纵身从窗口跃出屋外。
小金小银仍旧一动不动立在屋内,躯体佝偻好似两株病柳,青白面皮已然隐没于漆黑夜色,徒剩四只眼珠悬在半空发出暗绿光亮。
凌晚不动声色冷笑一声,闭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