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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美人成灾 十一 天上吊着一 ...

  •   天上吊着一轮昏黄月亮,笼着丝丝惨淡薄雾。
      工部侍郎张崇小心翼翼打开一只暗红木匣,幽幽烛火映肥厚面庞满是油光。他深埋脑袋不知在探寻何物,仅剩一截脖子露在外面,远看好似整只脑袋被一股蛮力吸入匣中。
      他正是专注,忽听得一声摇铃般的笑,又轻又细飘飘摇摇落在耳畔。
      张崇心中一凛,从匣中探出头,警惕地瞪大眼睛环视四周。
      屋内一片寂静,并无半点声响。
      三更的烛火摇摇欲坠,月色愈发昏黄不堪。
      张崇嘴唇紧抿,隔了许久未见动静,又欲将脑袋垂入匣中。
      恰在此时笑声又如摇铃般叮铃铃响起,在死寂的夜中格外清晰,细听那笑嗓音稚嫩,俨然是个孩童所发。
      张崇情不自禁打个寒战,将木匣置于桌上站起朝门口高喊:“谁!”
      笑声陡然止住。
      他心中七上八下,肥胖身躯在官服下微微颤抖,“谁在外面!”
      门外静悄悄的,无风,无影,无人回应。
      张崇双唇渐渐失了血色,僵直身子立在屋中,仿佛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五脏六腑绷得发疼。
      门外寂静了足足半柱香的工夫。
      他稍稍松了松身子,哪料此时笑声又起,一波一波铃铛般围着屋子摇个不停,地砖里渗出丝丝刺骨凉气,笑声仿佛就在伏脚下,挂在房梁,趴在窗棂,愈发狰狞,挣扎着要爬进屋来。
      张崇脸色煞白大汗淋漓,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剑,疾步奔到门边猛地一拉房门。
      庭院中空空荡荡悄无声息,哪里见得半个人影。
      黯淡月色被雾笼得混混沌沌,地上趴伏着密集树影,一道一道层叠交错,仿佛女人的细长指甲胡乱划拉了满地。
      庭院里静得渗人,孩童笑声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崇强压下惊惧将剑收回鞘内,敛息屏气合上房门。
      他方转过身,哪料双目竟正对上另一双眼。
      是一双孩童的眼,僵硬冰冷,眸中仿佛盛着一滩死水,并无半点活气。
      张崇吓得握紧剑柄倒退两步,腿肚发颤抵上屋门。
      那孩童十一二岁光景,灰白面庞灰白嘴唇,眼神呆滞与死人无异,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潜进屋来,动也不动立于堂中。
      张崇见他肢体僵硬好似木偶,稍稍壮起胆对着那不人不鬼的东西高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孩童起初不声不响,一问之下仿佛触动什么机关,猛地扯开下巴发出阵阵撕裂般的笑,幽红烛火映得两排尖牙血迹斑斑。
      张崇看得头皮发麻,转身狠狠抽去门闩没头没脑要向外跑,哪料方一开门就见那孩童挂着一脸渗人的笑,不偏不倚正在门外。
      张崇面上血色尽失,惊魂未定扭头回望,只见屋内那娃娃还在原地动也未动,门前这个却也是一摸一样相貌,灰白面皮嵌着硕大眼白,鼻下裂开长长一道口子笑得撕心裂肺。
      他脚底一软跌坐在地,颤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冷不丁抛入庭院:“哎呀!这张府门面寒酸又不起眼,可叫奴家一通好找!想我凌晚字也不大识得,一家一户挨着寻来,几乎以为要把这辈子的路走尽!”
      不多时门口飘飘摇摇现出一抹袅娜身影,流泉长发松松挽起,小巧的足在曳地长衫中若隐若现,竟是个粉面朱唇的美人。
      美人仿佛并未瞧见一地狼籍,旁若无人跨入屋中,不慌不忙挪到桌旁坐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只丝帕挑在指尖,眼角眉梢都是怨:“这张府外头瞧着不大,没料想里面比得上半个渔阳城,又是山又是水又是林又是园又是埋了满地的金银珠宝,害得奴家不知转了多少圈儿,迷了多少路儿才寻得此处!”
      他一撸袖子提起桌上茶壶,仰面对准壶嘴咕嘟咕嘟把茶水灌下肚,左右开弓抹罢嘴角,恢复方才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儿,对着门里门外两个娃娃嗔道:“愣着作甚,还不快来给主子我捏脚捶背,真是,也不晓得心疼心疼你们主子!”
      两个娃娃咔嚓转动脖子双双听令,走上前去乖乖跪在两侧垂首服侍。
      美人这才将目光移向地上那人,扭扭捏捏含羞带怯,尖声细气道:“你就是工部侍郎张崇?”
      张崇不知这唱的是哪出戏,却知这三人来者不善,冷汗淋漓沾满面颊,抖着两片肥厚嘴唇犹自强撑:“正是在下!你是何人,竟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好大的胆子!”
      美人听得此句却是彻底放下心来,拍着胸口道:“总算是没找错人!我今夜前来不为他事,正是要取你性命,待我歇息片刻,缓了脚疼再来杀你。”
      他见张崇还面色煞白坐在地上,遂拉开椅子好心道:“你先坐下喝口茶,若是身子乏了就去床上靠着,只当我是路过,别拘束着了。”
      张崇浑身抖如筛糠,不知是气还是吓,竟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豁出几条命去咣当扔掉剑鞘,剑身白得晃眼直指桌前那美人。
      美人不躲也不闪,只娇羞一笑,仿佛在怡红院门口揽客,十指纤纤捏着帕子甩来荡去,“夜还长着,张大人着什么急,依奴家看,这事儿可得慢慢来,虽说快有快的意趣,可终究不如慢那般情调,半遮半掩,欲语还休,百转千回……”
      他话尚未说尽,张崇已经赤红双眼手持利剑狠狠冲他刺来。
      美人陡然沉下脸,一脚踢开跪在身旁伺候的两个娃娃,忽地立起身。

      一轮红月孤惨惨吊在天上,仿佛硕大眼珠布满血丝望向人间。
      凌晚带着慵倦的清冷立于堂中,工部侍郎张崇早已断气多时,肥厚身子浸在血污里,仰面朝天胸腔大开空空如也,心肝脾脏仿佛烂泥糊了满墙,黄白肠子散落一地,一屋子腥膻腌臢不堪入目。
      凌晚旁若无人走入那一汪粘腻血液,捧起张崇的脑袋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个刚从母体脱落的婴孩,浑身是血。
      小金小银一左一右托起桌上那只暗红木匣,双双伸手打开,只见匣内满当当铺着数层金灿灿的元宝。两个娃娃面无表情将元宝挨个儿扔到地上,足足扔了三层方才露出暗红匣底。
      匣底别无他物,只安安静静躺着一封信,幽幽烛火染得信封微微发黄。
      凌晚不顾满手血迹将信取出,随手把张崇的脑袋抛入匣内。小金小银不动声色合上木匣,重新将它置于桌上。
      凌晚扯下床头帷幔擦干净双手,转身准备唤小金小银离开,却见两个娃娃不知何时在屋内寻得一只青花云龙纹盖罐,一左一右捧起盖罐四角无声无息立于自己身后。
      凌晚默默无言打量那笨重物什,“拿这个做什么?”
      小金小银异口同声道:“秦爷吩咐的。”
      凌晚面色微微一变,不再多问,径自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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