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天鹅瓶戈壁 ...
-
天鹅瓶戈壁。
这里处处都是明光闪耀的,团团的光亮多到近乎结成连串的硕果,从山头挂满沟谷。肉眼无法辨析,这些光,究竟是来自白色山岩的壁光,一望无际的雪色戈壁滩、山涧粼粼,还是山脉中央那座用樰晶打造的宫殿穹顶反光。
——这里的光明会让人遗忘阳光,这里的洁白会让天空遗忘下雪。
这是白堇花公国的国府,极昼之源。清晨都可以锐利如刀锋,将晞光从这座宫殿中一刀割开:
黎明的一边,从被攻破的宫殿大门,沿着一水笔直的樰晶白砖铺至王座下面,而全副武装的士兵和魔法师们踩在这些奢贵的宝石之上,站在一个手持大剑的高大男人身后。看起来,经历一整夜的激战,不只是光明仍眷顾了他们,连胜利也是。
而黎明的暗面,只有一个人,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
那是一个褴褛负伤的魔女。
此时,她脚踩在这座用整块荆棘樰晶打造的白堇花王座上,而在她身下的魔法阵里牢牢拴囚着三个倒吊起来的人。
他们是白堇花公国的国王、大公,女爵。
“火山魔女,还不立刻投降放人!你所有的阴谋都已经全部失败!束手就擒还能保你不会被烧个七天七夜!”那高大男人身后,一个大臣这会开始得意洋洋地冲她叫起来。
魔女依稀想起来这个干瘪的中年男人是谁了。为了她的计划顺利,她之前花了不少功夫,才天衣无缝地暗中做掉了公国上一任财政大臣,故意选了一位草包继任者,看起来挺成功,确实很草包。
“火山。”从昨天夜里攻进皇宫之后,就沉默至今的那位高大男人,终于开口了。
被他突然叫出本名,笼罩在魔法召唤出来的巨大傀影之中的魔女,立刻就变地局促起来,下意识揪住自己在战斗中破掉的裙摆,想将它整理好看一些。
“认罪吧。”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她愣住,又开始手忙脚乱的解释,“恺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昨天,昨天夜里,我就试图跟你解释过的嘛……”
可她的声音因为男人缓慢的摇头而变小了。
他置若罔闻,平静如常。“你没有第二条路。”
一人多高的大剑剑梢拖过樰晶砖面,惊如轻霆,谧藏暗光。刃沿燎出光火,碎星结花挂满梢头,仿佛一簇簇的白堇花瓣飞舞、燃烧。
白堇花圣剑,当世十二圣剑之一,只是这样拖刃前行都能爆出不可鉴定数值的魔力——火山确信,再找不到第二个人比他更配这把剑了。
男人的战靴与刃声,把她额头上的鲜血震落,在她愈加朦胧的视野里,生出淅沥沥的红锈,把她思绪拖进回忆:
她是一个魔女,有个不好听但听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名字,叫火山。
可实际上,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配不上这个名,别说火山了,连火苗都配不上:没有火爆的脾气,胆小怕事,唯唯诺诺,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皮子都不敢抬,声音都没木柴里砰出来的火星子大。
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小镇姑娘,出身普通家庭,没什么特点,纯良平凡。
火山也像所有她那个年纪的小镇姑娘一样,情窦初开,有个向往的人。但她打小就擅长藏东西,不管什么都藏着掖着,连喜欢都悄悄揉成团揣在怀里。可喜欢这种东西,就像藏在心里的水属史莱姆,绕在心尖见缝就钻,钻不进去就从举手投足里流出来,把眼神、把心脏、都悄悄黏在少年的背影上,拉成比月色还皎洁的一丝又一丝念想。
她所向往的人,就是眼前提剑朝她走来的男人,他叫恺兰。
恺兰还没成为白堇花剑圣的时候,是个比她命运凄惨太多的孤儿,是巧合,还是冥冥,把两个年纪相仿但性格迥然的他们锁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好友。
不同于她,恺兰是她见过最正直的人,从小就有着了不起的梦想,他想成为一位剑圣。
不过,比起同龄人的“要成为英雄”“要当勇者”“要去屠龙”的梦想——少年的梦想非常之直白。
就三个字:“杀坏人。”
沉默寡言的他只会对她多说点话,“能杀掉多少坏人就杀掉多少。而成为剑圣的话,就能杀掉更多坏人。”
“只要我杀掉的坏人够多,坏事就会发生的更少,好人就会过的更好。”
但恺兰或许太过用功的到处冒险历练了,他不管用什么剑,最后都会生锈坏掉。想要不会生锈的,只能换不是铁的、再到不含一点铁元素的……更罕见材料打造的、更高级的附魔——也就意味着更贵。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把永远不会被腐蚀生锈的剑。”
“好,总有一天,我会为你学会让剑永远不会生锈的魔法。”】
两个人有过这样孩子气的约定。
可梦想很贵,约定更贵。
这样的魔法闻所未闻,而永不会生锈的剑听起来就贵到买不起。
通往剑圣这路对于一个偏远小镇的孤儿来说,也渐渐不只是一把剑的问题,更不只崎岖两字可言。
——就是拽着一根蜘蛛丝朝天上爬。
可恺兰就笃定,这根蜘蛛丝叫“努力”,他一定可以。
但火山清楚,现实里并没有这么一根神奇的名为“努力”的蛛丝。
想到天上去,那就需要太多远比钱更重要、也更结实的踏脚石,才能把他生生垫上去。
可恺兰太过正直,他的眼睛就像白堇花公国才有的樰晶,只有光明,只有纯洁,容不下一点杂质。
但好在、把东西藏起来是火山最擅长的事情。有些事情,不需要他知道,也不需要他来做,她偷偷藏起来做就好。
从偷偷成为魔女。
到偷偷结识一些坏人,签下一些契约。
再到偷偷献祭一些东西。
再到偷偷做一些坏事。
她连喜欢都能藏地密不透风谁都不知,更何况是一些坏事、残害一点儿人、些许邪恶诡计、再搞些惊天阴谋。
多年后,恺兰梦想成真,被圣剑认主,成为了白堇花公国的剑圣。而她,还是那个被他从小镇里带出来的一个怯弱内向姑娘,表面上,外界都当她只是剑圣的一位远方亲戚。
没人知道,白堇花公国发生的那一连串的动乱,那位藏在阴影中不为人所知操控一切的大阴谋家,是她。
直到现在。
她抓了国王,抓了大公,女爵也没放过,打算扶植一个傀儡国王,把恺兰送到三帝国中得到十二圣剑中最顶尖的那一把。
白堇花圣剑是不错,但火山坚信,恺兰理应值得更好的。
可命运比蛛丝更加吊诡:眼看差一步就能颠覆白堇花公国的前夜,她被恺兰抓了个现行。
事到如今,火山并没想去深究这次的阴谋中到底哪一环出了纰漏。她只是有些后悔,要是别那么贪心,非得想从这三人身上榨取更多有用与恺兰的价值,就不会现在暴露当场。
回忆到了头,恺兰也已走到了王座之下,距离她也就十来步台阶。“你的魔力已枯竭了。”
他没有举起剑,但他的视线却如同樰晶的火彩一样,比剑更锋利。
昨夜宫殿大门被保皇派攻破时,恺兰是第一个从她的重重魔法阵中浴血冲进来的。
他那双让她看不够的眼睛,在与王座上的她对视、看清楚是她的那一瞬间,情绪复杂到如同飓风肆虐:震惊、愤怒、怒意、痛苦、悲伤、甚至是疯狂……
就像两颗蓝色樰晶淋上红血,在戈壁月色下既斑斓华美又圣洁如初。
这是火山第一次见到过这个男人眼中会有这么多的情绪,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真是幸福:他原来对她也会有这样生动鲜活的情绪。
只不过此时这双樰晶般的眸,在剥开所有谎言伪装、血淋淋的事实中,沉寂地只剩下一种情绪:失望。
她理解男人眼中的失望。
在男人眼中,昨夜之前,她还不过是一个胆小怯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总是低着脑袋不敢看他的一个平凡小姑娘,一个可以无条件信赖的朋友。
而不是那个隐藏在暗处悄悄施行了无数的阴谋,残害了许多人,把所有人当做玩具一样操控,甚至打算颠覆王权的幕后黑手,一个邪恶的魔女。
事到如今,他也不再像昨天夜里那样不断地质问她“为什么”了。
他累了,累地已不想知道答案,也只剩下眼底的失望。
“你本来就不应该来这儿的。你本来应该在方费郡被拖住——”火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又不敢抬头看他,但很快又低声笑起来,“不过无所谓了。我也想到你有可能会提前回到国府。嗯,你救下国王,也会成为公国的英雄,这份荣耀足够你下一步去挑战前三把圣剑主的资格,大公和女爵已经没用了,你等我下,我先把他俩杀了。”
“你这个比地穴矮精灵还要阴险邪恶的、该被融成蜡台的疯巫婆!”奄奄一息的大公听到这话,看到剑圣已这么近了立刻又燃起生的希望,暴怒地咒骂道。也不能怪他如此痛恨火山,毕竟前天夜里,他接到这个小魔女的消息时,可是美滋滋地来到王宫准备继承王位的,谁能想这该死的魔女竟然从头到尾都只是利用他除掉女爵的权力,甚至还同样给了女爵王位的承诺,还要过河拆桥把他一起灭口了!
而国王也醒了过来,同样看到了希望一样开始咒骂起火山。这个看起来懦弱可欺的小丫头片子,把他当做卖羊的耍,许诺可以帮他除掉女爵和大公,结果却打算召唤一只炼狱魔傀儡寄生在他身体里来取代他。
火山的魔力确实枯竭了,不然也不会连这三个人的嘴巴都封不上。
“你已抗不住我下一剑。”只不过恺兰似乎对三位掌权者置若罔闻,只对她陈述事实。
“嗯。”直到现在,火山仍然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那是当然,你可是恺兰啊。”
直到始终只是呜咽哭泣的女爵,忽然对着恺兰虚弱地说道,“恺兰,你不要再被这个魔女的伪装欺骗了,亲爱的……”
什么。
火山第一反应是哈哈笑了起来,就不可能当回事。但她从风里绵延的沉默里,尝到了令人厌恶的味道——这种味道她可太熟悉了。
是欺骗的味道。
她的脑袋像稻草人一样抬起来,第一次与恺兰直直对视,露出根本不信的笑来,“什么呀,她叫你亲爱的,她才是疯了对不对……”
国王这个时候总算重新捡回了脑子,大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吗,他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恺兰没有说话,也就等于没有否认。
看来,擅长藏匿秘密的,不只是她。
耳朵眼里像吃了一记火球,砰地一声炸开了,也把她自动蒙在自己眼前的那层当局者迷的迷雾给炸了个粉碎:恺兰和女爵之间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隐秘细节、一点点在她眼前穿成了线。
中间他们、她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火山都想不起来了,只感觉像年幼时藏在怀里的水属史莱姆、嗖地一下就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水,把她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
“哈哈哈哈……你爱上了她?好,好好……”火山看见自己掐着女爵的脖子,对着男人声嘶力竭的狂笑,举起魔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轰隆隆!密密麻麻的法阵围绕着她的身体,一层又一层的激活出现在半空。地面和穹顶、就连虚空都全部龟裂,从中探出无数狰狞不可名状的“手”,幻化成一条条的魔法锁链,将她如同一只娃娃一样穿透撕开,将女爵团团锁紧了。
火山的躯体即将被炼狱之毒烤化,面目无比恐怖,就像童话里最标准的反派坏人:“你爱她如明珠,视我如土。好,那我用这条命永远的诅咒你!我会和她融为一体,从此之后,你还能分清楚自己爱的是谁,厌恶的是谁?你只要看她这张脸,你就只会想起我,想起来你永远欠我——“
她张开被无数铁链洞穿的双手,狠狠地按在了身旁的魔法阵上。
“快阻止她,她要用献祭灵魂和女爵融为一体!“
不用和恺兰对视,火山也知道自己此时在他眼中的倒影,是世界上最坏的那个坏人。
是他从小立志要杀掉的人。
“等等——”女爵明明死到临头,却仿佛挟着胜利者的刀斩断了她的话。“你该不会以为恺兰以前不爱你,等你死了,他就能爱上你了吧?之后他的余生会为失去真爱而伤心欲绝,饱受折磨,孤独终老?”
“你活着他都不把你当女人爱,哪里来的自信认为你死了、他就会爱上你那一堆灰?”女爵叹了口气,眼神甚至带着怜悯和同情。“你只是死了而已。”
“火山魔女,你可真是是半兽人都打造不出来的纯正蠢货。“大公怎么会浪费这个机会嘲笑她呢。
“火山魔女作恶多端,试图颠覆王权,图谋不轨、打算毁灭世界,罪无可赦——特此准许白堇花剑圣把她送上火刑架用〔圣徒之妒火〕烧上七天七夜!”国王下了命令。
『你只是死了而已。』
女爵寥寥几个字不会让她大彻大悟,但好像掀开了火山的皮肉,露出下面一滩烂泥。
她向往了一生的男人横剑与眉,刃上折半帘霜雪,恰似那枝她年幼时在戈壁滩中迷路时,怎么踮脚也摘不得的白漠玉兰。恺兰说,“魔女,受死吧。”
他是白兰,她是烂泥。
火山怔怔地看着他们——
她的喜欢,藏地太好了,藏到成为了他最痛恨的坏人、藏到了她要死于他的剑下。
藏到所有人不知,他也不知。
白堇花帝剑的剑芒落下。
她最后的目光其实没有落在男人身上,而是看向了脚下这条白色水晶路。
自己开启的献祭魔法阵链接在炼狱深处,炼狱中封印的傀魔正在疯狂地咀嚼她的灵魂,鲜血从她撕裂的胸腔里涌出来,从王座之上,一路染红了这条白水晶的路。
看来,她的鲜血,未来会铺成一条女爵与他婚礼上的花瓣红毯。
轰隆!
汹涌如海啸的魔力碰撞在一起,一片炫目的白光掀翻天地世界。
——魔女应斩于圣剑之下。
不。
恺兰的剑僵停在半空。
令所有人不敢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魔女并没有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剑劈碎。
绝路之上的魔女,彻底被这一剑劈醒了。
——火山,不,路粲再次从这具濒死的身体里苏醒过来,她总算成功融合了自己这具在这个异世界历练的法身和记忆,食指轻点在圣剑剑尖,就将一把比自己还高的圣剑悬停在了半空。
接着,那把理应不会再生锈的白堇花圣剑转瞬暗淡,锈迹爬满了整把剑,也爬上了男人沉寂到漠然的瞳孔。
“啊X的,好疼啊。呼……等下。重新认识一下,我不是魔女,也不是蠢货。我来自修仙界,是个妖女——其次。”
“你们这帮野菜蘸酱装狗屎的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知道我是什么修为的妖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