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锥心刺骨 ...
-
在温宁手下门生的帮助下,薛十七成功带走了一息尚存的江家夫妻,藏于她早先寻好的山中隐谷,孟瑶早知战事将起,所以一家人中孟诗早早住了进去,山谷里的房子都是薛洋和孟瑶亲自搭的,隐蔽且安全。
带着他们入了山谷,直到二人生机稳定,薛十七才马不停蹄往莲花坞赶。
但太迟了。
她还没回去,赶到她山中的瞭望点,看见校场的尸骸时,薛十七吊着赶路的那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双腿一软,喉咙中溢出一声悲鸣,眼泪即刻涌出,江澄也遥望着莲花坞的景象,愤怒涌上心头,他挥拳怒砸着地:“温狗,你怎么敢!!!”
六七岁小女孩的泣声乍然响起,撕心裂肺,号啕大哭。
江澄恢复些许理智,想起这是在薛十七的梦中,恐生变故,他闻声望去,薛十七泣泪无声,她嘴空空张着,却再没发出一点哭喊,面貌扭曲悲痛,一只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像是要掐死自己,又像是下意识做出这样的举动来抑制哭喊声。
痛苦冲击下遏制住的呼吸让她控制不住抽泣两声,很快也被她下意识控制住,她哭地寂静无声,可小女孩的哭喊却响彻天地。
“废物!!!”
就在江澄还没明白的时候,薛十七冷厉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在喝止小女孩的哭声。
薛十七只啜泣了两声,在这道声音响起后,脸上悲痛万分的神情忽然凝滞,呈现出几息空白和茫然。
江澄与云幕外的人瞬间了然于胸,这是她的心声。
小女孩哭喊的声音弱了几分,但仍然在悲伤呜咽。
薛十七淡漠清冷的心声响起:“回去。”
什么回去?叫谁回去?
女孩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与此同时,薛十七脸上的伤怀顷刻消散回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到极致的神色。
女孩的心声又响起来,尖锐刺耳,几近疯魔:“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成年薛十七的声音依旧冷静,做出的决定理智又疯狂:“那就,杀了他。”
仅仅几息,薛十七的神情从崩溃转变淡然,她甚至撑着树干慢慢站起了身,急促的呼吸迅速调整平稳。
江澄眼看她神情变化,心口一窒,伸手摸空,再也碰不到她。
云幕外的云芊悠眉头紧蹙,叹道:“原来如此。”
她向众人推论:“虽然不知道薛姑娘幼年经历,但据我推测,她应该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甚至可能没有任何可靠的长辈,所以,她为了保护自己,便臆想出一位成年的长亲来行事,看似稳重老成,”她摇摇头,语气沉重:“实则只是一种模仿。”
“薛姑娘的成熟和谨慎实则是经年累月的习惯,但她的情感缺失问题非常严重,这就是她的心病,但是已经太久了,心结的起因已经变得不重要,她甚至习惯了漠视自己的感情需要,这可能会引发其他的问题。”
云芊悠沉沉吐出一口气来。
江枫眠忽然道:“原是如此,阿澄曾对我们提起,这孩子曾经过得不容易,以后可能无法改口唤我们爹娘。”
云芊悠沉思,薛十七的心病大概是她见过最棘手的一位了,她的心结常年累积,无可支援的情况下,她剑走偏锋自成一脉,恰巧在错误的道路上前行,还自洽出一套完好的体统来形成了薛十七的性格,濒临崩溃又难以更改。
薛十七面无表情回到自己山中隐藏的实验山洞,对着镜子用竹片将人皮面具的皮膏抹在脸上,收拾好这些年来做的东西,挑挑拣拣选了适用的东西带在了身上。
她回莲花坞观察了情况,那处适合放毒烟的地方,也是她在这期间精挑细选好的宝地,但她最终没有选择在此时动手。
临行前,她拎起那挂着一串剧毒的玻璃瓶手链,在心里一个个回顾着这些毒物的名字、成分、原料、萃取方式、反应原理,最后落在掌心,慢慢收拢。
之后,她乔装易容,独自赶路,无人交流,心声寂寥,仇恨如跗骨之毒,如烈焰焚烧,薛十七的理智越烧越冷,此行生机渺茫,她却已经下定决心,不留后路,不计后果,不惧生死,只为了完成那一个杀了温逐流的目标。
她佝偻着腰,瘸着腿,不惜划伤嗓子让自己嗓音沙哑难听,扮成了没有修为的老婆婆混入监察寮。
毒烟封锁不了会御剑的修士,她想过在水里下毒,可监察寮里被逼来伺候人的无辜百姓不在少数,否则她也不一定能借这个身份混进来,近战她更是不可能有机会。
但是没关系。
配饰、贴身衣物、房间熏香、摆设、还有最直接的饮食,有一个算一个她全都下毒。
那串玻璃瓶空了一个又一个。
在仙法古代的验毒手法,医师识香,怎敌过现代科技手段提纯的化学物呢?
更何况,薛十七还带来了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黄火药。这东西的影响力和威胁性比阴虎符更高,那是在这个修仙世界,可能导致完全开启热武器时代的错误大门钥匙。
但好在,除了薛十七,其他人根本不会知道这一切,等她死了,秘密也会长埋地底。
她或许是真疯了。
无色无味,毒素短短几天浸透了温逐流,薛十七的毒追着他下,任他修为强盛,也找不出为什么自己身体变得虚弱。
爆炸声响,惊天一炸引走了监察寮大部分修士。
温逐流倒下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是薛十七趁他病要他命喂下的毒。
毒效奇绝,本就因毒药虚弱的温逐流很快抽搐着断气身亡,皮肤呈红色,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薛十七静静看了他许久,确定他没有反抗之力,这才现身。
多年重担的压力、计划变故的挫败、莲花坞惨状的悲恸、平静生活被打断的愤懑,所有负面情绪在此刻蜂拥而至。
薛十七抽出匕首往他心脏连捅数刀,几乎把他胸口戳成一团烂肉,血液飞溅在她衣襟和脸庞上,她沉黑的眼瞳死死看着温逐流的尸体,此情此景,她唇角微微翻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像是孩提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可配上她脸颊的血污,着实称得上一句诡异和可怖。
薛十七依旧一言不发,但小女孩的心声响起:“听说有人心脏长在右边,不过没关系,左右都捅烂就行。”
小女孩的心声完全不讲道理,也不按常理出牌,她几乎是抱着探究的心情,毫无对尸体的恐惧和尊重:“听说有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若不听心声,薛十七此时完全不像是杀人毁尸泄愤,反而神情专注,一刀就划开了温逐流的气管,确认了温逐流没有“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剖开胸口,心脏早就已经被戳成了烂肉,匕首划开心脏:“竟然不是黑心,那就放你一马。”
起身之际,薛十七低头看了一眼身上伪装的布衣,小女孩的心声轻轻哼了一下:“还好穿的不是家纹袍,否则就要弄脏了。”
江澄喉中酸涩,他自然也看出她的不对,可没想到这个时候,薛十七竟然还会想着江家家纹袍,这段回忆他做不了任何干扰,只好空空合着手臂,虚虚抱着她。
薛十七开始调配王水,姿态神色轻盈又兴奋,完全不似寻常,甚至能听到小女孩的心声在悠扬的哼着歌,她原本的声音竟是一次也没出现过。
人都死了,还什么放你一马。
云幕外众人倒没觉得有多不妥,薛十七只是对着一具尸体泄愤,并非生生折磨,何况温逐流的确凭他的化丹手本事覆灭了许多家族,复仇而已,合情合理。
更让人担心的,还是薛十七的精神状态。
云芊悠紧锁眉头,越发觉得棘手起来:“这个女孩,应该才是她的感情展现,但是听起来年龄很小,我认为,她实际感情的心性可能根本没有机会成长。”
薛十七重新戴上了防毒面具,还戴上了手套,王水的效果众人从没见识过,饶是江澄见过温逐流的尸体,但也没想到这王水的腐蚀能力竟然如此霸道,残缺的部分几乎化成了尸液,只可惜,血腥气息和王水挥发的怪异的气味引来了温家的修士。
其他人都见过她心思缜密,怎会有这样的漏洞?
薛十七轻轻叹了口气,小女孩的声音还在叫嚣:“恶心的东西,真是闻着味儿就来了……”
“回去。”成熟的心音响起。
薛十七理智回笼,原来这也不过是她给自己情绪的一番纵容,小孩子只会泄愤撒欢,的确不会注意到这么多。
粗略戴上伪装的人皮面具,脱下外袍,薛十七原本要从计划好的路线退走,只可惜,血污已经从外袍渗透到内层,着实显眼无比。
薛十七迅速潜逃,监察寮内的地图浮现脑海,哪里是生路?她摸了摸心口藏着的银铃,思索着要不要将银铃拋掉,这样即使被抓,应该也不会有人查到云梦江氏,这个时间江澄应该才刚刚重建云梦江氏,经不起温家的针对。
江澄转着紫电,想把追兵全歼,但这一段记忆里,他无法影响一丝一毫,只能被迫看着他的铃儿陷入绝境。
井?!薛十七陡然转过方向,井边湿滑有水桶,井绳很长,是深入地下水、还在使用中的井!
尽人事,听天命吧。
她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