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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编麻花辫的女孩(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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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辞一时有些无可适从,人在面对缺陷时总是无可适从的,尤其是那些不可改变的缺陷。
他不敢动,不敢转头看,他于是只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他怕当他看到“他”就在旁边的时候,他就彻彻底底地疯了。
“看我一眼吧。”“他”用和越辞一模一样的声音说。
“你好奇怪啊,你为什么不看我?是我模样不好看吗?”那个只剩一半头皮的女孩颇委屈似的,撅起了干裂渗血的嘴唇。
“我很丑吗?还是……”女孩顿了顿,忽然看向另一个方向,“哦,原来,你是不敢看他啊,真有意思呢。你居然不是个平面人啊,奇怪……”
越辞听到这话一惊,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缓缓转过头去。
她也能看见?
为什么?
那难道不是他自己的臆想吗?
不是病吗?
为什么别人也能看见?
他终于完全地……疯了吗?
没等他思索出个所以然来,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越辞”便撞进了他眼里。
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穿着,甚至连脖颈上的伤口都一模一样。可倘若让人做出分辨的话,那人也不会有丝毫的为难。
因为那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有着两副截然不同的神情,坐在床边的越辞眼里满是惊恐和茫然,他发丝凌乱,近乎狼狈不堪地看着眼前这令人发指的一幕,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突破了屋内隐形的屏障,照在了越辞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颇不真实的银色釉衣;而角落里的“越辞”右脚微微前倾,只将重心放在左脚上,以一种极其散漫的姿态立在黑暗中。他一双眼里满是戏谑,墨绿的眼珠似泥潭,盛不下一丝光芒,嘴角不自然地上挑,是越辞从不会流露出的狰狞。
他们一个被狭隘的月光笼罩,另一个静默在温柔的黑暗中;一个惊惧交加,另一个却漠然置之。谁也不比谁真实,谁也不如谁矫饰。可他们看向彼此的时候,殊无二致的绿色眼眸里都饱含着哀矜。
好似都因于彼此有所亏欠而歉疚不已。
“啊……这算是……初识吗?”角落里的“越辞”戏谑地看着床上的越辞,兴趣盎然地打量起对方来。
许久未出声的女孩突然兴奋起来,“太好玩了哈哈……怎么这么有意思呢……”
“越辞,你是‘越辞’。我记下来了,自打我死之后,就再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事!”小女孩像是找到了什么新玩具似的,连眼睛都发亮了。
她缓缓地朝越辞走过来,慢慢靠近。直到乌黑的眼睛几乎要被越辞的鼻尖戳穿。
“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真不想那么快擦掉你呢……”
越辞被下吓一跳,他本能地后仰,但不知怎的,却动弹不得,于是那双可怖的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好久。
突然,一股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自越辞的腹部传来,像是有一根尖锐的长针在胃里横冲直撞,将五脏六腑都搅了个七零八落,而那似乎不单单是疼痛,就在这绝望的痛苦中,好像还夹杂着一丝奇怪的酥麻……
越辞难以忍受地捂着肚子,整个人疼得蜷缩在地上,额角也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痛?
怎么会这么痛?
此刻的越辞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疼痛感侵蚀了,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他连握紧手术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死命地捂住肚子,但那疼痛也丝毫没有缓解。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倒不如现在赶紧去死来的舒坦。
“疼吗?越辞,是不是很疼啊?你想不想脱离痛苦呢?”杏子用充满蛊惑力的声音说。
她把手伸进越辞的衣服口袋里,把越辞那把手术刀抽了出来,拿在手里把玩着。
“没关系的,越辞,我可以帮你。那是我的痛苦,我知道该怎么做。来——越辞,把手伸出来。”杏子拉过越辞的手,把手术刀塞到他手里,“你只要用它,割掉舌头。一下就好,很快的,那样就不会疼了。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越辞真的想那么做。
因为人在面对无能为力的困境时,往往会选择逃避困境,而死亡恰好是最方便快捷的方式。
可正当他握紧了手术刀的那一刻,站在墙角一言不发的“越辞”忽然朝他走了过来。
“那样就不会疼了,对吗?你也是这么想的吗?”“越辞”笑着说。
“疼吗?”“越辞”俯下身,近乎关切地问道。
“疼吗?”杏子问。
疼吗?
疼吗?
疼吗?
……
杏子的声音和“越辞”混在一起,此起彼伏地环绕在他耳边,他开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疼吗”这两个字就像颗抛进池塘的石子,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整个世界都变得嘈杂起来。
越辞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越辞”的眼睛,他以为他会害怕、会焦躁不安,可并没有。当对上那双幽深的暗绿色的眼睛的那一刻,他突然平静了下来,周遭的声音都戛然而止,越辞的心底陡然升起一丝愤怒和不甘。
他总是这样,每当他再次看见“他”时,平日里的从容和温和便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愤怒、自嘲、烦躁、懊恼……这些负面情绪会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你没有错。”越辞想起梦里那女人曾对他说过的话。
他原是不信的,二十多年来积淀而成的沉疴是万万不会被轻飘飘的四个字抹去的,但想必是那女人的声音很好听,亦或是她口中的一声声“小辞”叫得十分顺口,越辞咂摸着,便从中品出一丝陌生的温馨来。
可能是出于对这抹温馨的珍惜吧,尽管沉疴难以自愈,可总归还是能稍褪去其颜色。
“这种事你早不是第一次做了,对不对?没什么难的,你早知道该怎么做。”杏子继续说着。
另一个“越辞”站在一旁,只是紧盯着蜷缩在地的越辞,不再说什么。听到杏子的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笑话似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越辞这时忍着疼痛,坐起身,他的眼里好似多了什么东西,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想法。
“是啊,我知道。”
话音刚落,越辞便握紧了手术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地将刀尖刺进了那女孩的一只眼睛里。
眼睛是记录生者灵魂的……要先攻击眼睛。
而那女孩就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纹丝不动,血从她眼眶里汩汩地流了出来。
说来奇怪,她那么一具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幽灵,流出的血却是鲜亮的。
就在刀尖刺入女孩眼睛的那一刻,越辞的疼痛消失了。
越辞没有犹豫,他快速地拔出刀,接着捅向杏子的另外一只眼睛。
杏子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紧接着房间门便被一脚踹开。
下一秒,一颗子弹贯穿了女孩的头颅。
鲜血流了她满脸,这种时候,她却咧开嘴笑了起来,左眼的血窟窿和那笑容一起抽搐着,越发恐怖瘆人。
“不要觉得遗憾,还会再见的……”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那张小脸上可怖的表情僵持了一会儿,便再不见了。只剩下哼哼唧唧的笑声环绕在越辞耳边。
边戎把枪放回衣兜,快步走到越辞面前。
越辞却像是还没回过神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等……他呢?
他去哪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才还站在一边的那个“越辞”消失了。
越辞站起来,有些慌张地左顾右盼起来,那神情吓了边戎一跳。
“他去哪了?”越辞小声嘀咕着。
“什么?你说谁?”边戎问,“你是说那个女孩吗?暂时逃走了,没事了,没……”
“不是。他,他去哪儿了?”越辞打断他。
他没看边戎,眼神一直飘忽不定,像是害怕什么,才不敢和边戎对视。
边戎隐约察觉到越辞此刻的精神不太正常。
他其实并不觉得走马灯里的这些鬼怪能把越辞吓成这个样子,这个人在此之前的表现也十分从容镇定,鬼怪吓不到他,死亡便更加吓不到他,毕竟这里的人,都曾亲自送自己走上了死路。
所以是什么,让越辞成了现在的样子?
边戎有一些怀疑,他扶住越辞的肩膀,把人按到床上,自己半跪在地,握住越辞的后颈,迫使他看向自己。
“告诉我,你在找谁?”
越辞的呼吸很粗重,方才胃部的绞痛让他很不舒服。边戎按着他,他转不过头,但还是尽量不去直视对方的眼睛。
“看着我,越辞。”
这一声“越辞”好像把越辞的魂儿给拽了回来。他这才下意识地看向了边戎。
边戎的眼睛深不见底,比阴雨天里的夜空还要暗上几分。
越辞冷静了下来,才发觉自己失态了,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才道:“没事,没什么人,现在没事了,不好意思。”
“哦对了,刚刚谢谢你。”他顿了顿才说。
两人许久不说话,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越发亮了,寂静之中两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最终还是边戎打破了冰冷的沉默,“对不起,我那时候不该那么说,我这个人嘴比脑子快,你别往心里去……”
“这么认真做什么?我们又不熟,才认识几个小时?”越辞说着,还笑了笑。
不是应付人的八颗牙标准微笑,也不是开心释怀的笑,那只是像听见了什么好玩的笑话似的。
边戎被他的这种态度冰了一下。
他清楚知道越辞现在并不生气,那个人是真的觉得边戎为了这种小事道歉的确很好笑。
边戎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好像真的没办法反驳。
越辞说的没错,他们认识没几个小时。
边戎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他并不认识越辞,可不知怎么,他在见到越辞的那一刻,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便油然而生。
边戎进入走马灯以后,忘记了很多事情,很多重要的记忆都随着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一同灰飞烟灭了。
他在走马灯里待了不过几个月,这与他卧底的那三年比起来的确不算什么。但在这个颠覆人类认知的世界里待的久了,所谓“生前事”便忘了个干净。
他有时候不得不怀疑,这是否本就是死后的世界,如今看来,除却比那奈何桥与黄泉路多几分惊险刺激以外,也没什么特别。倒也徒添了不少趣味,当然,痛苦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