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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造纸屋 黑伞撑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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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伞撑开的刹那,周遭的冷雾便如被利刃划开的绸缎,骤然分向两侧。
砚宁只觉掌心一暖,那股源自伞柄的力量顺着指尖漫遍全身,原本淡得几乎要消散的魂体竟凝实了几分。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黑伞,伞面乌木色,无任何纹饰,唯有伞沿缀着的一圈银纹,在昏光里泛着极淡的清光,像极了她心口那道裂痕的模样。
一道扭曲的灰黑色缝隙就在眼前,边缘翻涌着细碎的光尘,隐约能听见缝隙深处传来的、似哭似叹的呜咽。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砚宁的魂体上,让她心口的裂痕又疼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虽幻灵无需呼吸,却总这般做,像是在给自己鼓劲。长发被界隙吹来的风拂起,贴在清绝的脸颊上,她抬步,便要踏入那片未知的虚妄。
可就在脚尖即将触到界隙的瞬间,黑伞突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伞面清光骤盛,映出一片层层叠叠的楼阁虚影。
那是一座望不到头的房屋,灰瓦白墙向上堆叠,笔直没入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里。每一层都围着紧闭的木门,走廊狭长,灯光昏黄,将走廊里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极了被提线扯着的傀儡。
房屋里静得诡异,却又藏着数不清的动静。偶尔有细碎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转瞬又消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被风狠狠关上,留下一阵空荡的回响。
砚宁的目光落在斑驳墙上,目光一顿。
11楼。
她记得日记里提过,母亲造的楼里,11楼是关着“最特别的白色人偶”的地方。
黑伞的清光还在流转,将房屋的细节一点点映得清晰。砚宁看见,廊角堆着被弃置的人偶,素白衣裙沾了灰霉与暗渍,歪歪扭扭瘫在冰冷的地砖上,肢体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本该精致的脖颈歪折着,纯白眼瞳半阖,连一丝神采都无。她们像被随手揉碎的布偶,又似用完即弃的破玩具,被人漫不经心踢在一处,堆叠着、蜷缩着,静得连一丝呼吸都没有,唯有胸口刻着的“稚生”二字,被尘土覆得模糊,透着被彻底厌弃的死寂。。
余稚生。
心口的疼骤然加剧,砚宁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走廊的栏杆。冰冷的木质触手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油漆的腥甜气味,那是人偶身上特有的味道,混着房屋里潮湿的霉味,让人胃里一阵翻搅。
她强压下魂体的不适,抬眼望向11楼的方向。
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木门,上缠着黑色的锁链,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符文流转着微弱的光,像一张网,将整扇门牢牢封死。
那扇门后,应该就是日记里写的,被母亲重点看管的白色人偶。
也是她要找的人。
“神的戏台吗。”砚宁轻声呢喃,声音里没有半分畏惧。
她曾以为,那些被称作“余稚生”的人偶,只是母亲执念下的普通造物。可此刻亲眼所见,这座房屋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将无数纯白的灵魂困在其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要么变成破损的残骸,要么被永远锁在某间屋子里,成为神明掌心里的玩物。
而她,这个未出生的幻灵,本不应存于世间,却偏偏为了这些与自己相似的灵魂,闯了进来。
黑伞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提醒她什么。砚宁回过神,握紧伞柄,不再犹豫。
她顺着房屋的走廊,一步步向上。
每走一步,走廊的灯光便暗一分,周围的寂静便浓一分。廊边墙角、地砖上,随处散落着破损的人偶残骸,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直直望着她走来的方向,毫无生机,只是没有魂灵的死物。砚宁的目光从它们身上扫过,指尖微微收紧。
这些残骸,都是曾经鲜活的“余稚生”,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
在10楼与11楼的转角处,一阵微弱的哭声突然传来。
那哭声极轻,像幼猫的呜咽,断断续续的,从尽头那扇被锁链锁住的木门后传出来。
砚宁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个孩子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哭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一句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轻语:
“姐姐……”
砚宁魂体骤然一震。
她急行至那扇木门前,锁链上的金色符文飞速流转,像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发出轻微的嗡鸣。门后,细碎哭声仍在低低绵延,那一声 “姐姐”轻飘飘落进耳里,却沉沉扯动了她久无波澜的心弦。
砚宁伸出手,就在指尖触碰到木门的瞬间,黑伞突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清光,将整扇门的锁链照得通明。砚宁这才看清,那些金色符文里,竟藏着与她心口一模一样的裂痕纹路。
而门后的哭声,突然停了。
一片死寂。
砚宁能感觉到门后有一道目光正透过门缝不安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带着一丝怯意,又流露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谨慎摸上其中一节锁链。
一股冰冷强横的精神力骤然自门内破涌而出,如无形巨手当头压下。砚宁眸色微沉,几乎在威压袭来的刹那,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如一缕轻烟向后疾退,衣袂在冷风中微扬,堪堪避开那道直逼眉心的重击。精神力擦着她耳畔扫过,撞在身后墙壁上,激起一阵细微震颤,却不肯放过她,又一道力量直击面门。就在这股精神力即将冲破她的魂体防御时,心口的裂痕突然亮起一道淡光,黑伞也随之震颤,将那股精神力尽数挡了回去。
门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砚宁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不适。她看着手中的锁链,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泛起了一抹坚定的光。
她知道,门后那个就是破局的线索,她要找的余稚生。
也是她要拼尽全力,从神明手里救出来的人。
砚宁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冰蓝色的幻灵之力——这是她唯一能调动的力量。
黑伞的清光再次笼罩住木门,符文的嗡鸣渐渐减弱,锁链上的金色纹路开始一点点褪去。
“咔哒。”
第一根锁链,应声而开。
“咔哒。”
第二根锁链,也随之断裂。
最后一根锁链落地的瞬间,木门“吱呀”一声被砚宁轻轻推开。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屋子。
屋子中央,坐着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纤细,发辫松松地挽在脑后。眼睛里没有瞳仁,是一片空洞地白色,却怯生生地望着砚宁。
砚宁哑然道:“莫非瞎了,可分明在打量我。”
少女的手腕、脚踝都缠着黑色的链条,另一端牢牢钉在地板上,限制着她的行动。伸出手阻挡着,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红。
听到门响,少女微微瑟缩了一下,往后退到墙角,嗓音轻哑微弱,每一字都轻得像叹息:“你……你是谁?”
砚宁走进屋子,轻掩上房门。看着少女苍白的脸,那双纯白眼眸里的怯弱,心口的裂痕又疼了几分。
她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轻,像一缕春风:“我叫砚宁。”
少女眼眸微动,盯着砚宁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又轻轻唤了一声:“砚宁……姐姐。”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也更软了。
砚宁的心,猛地一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少女缠着锁链的手腕。手腕很凉,微微颤抖着,却没有挣脱。
“我是来救你的。”砚宁看着她,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从这里出去。”
少女的眼眸里突然泛起了一层水光。她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行……母亲会生气的,她会把我毁掉。”
“她不是你母亲。”砚宁打断她,指尖轻轻抚过少女掌心的红痕,“她只是把你当成玩物,当成囚在戏台上的人偶。你不是她的,你是你自己。”
余稚生愣住了。
她看着砚宁清绝的脸,看着她眼底里的认真与执着,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
那眼泪是透明的,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砚宁看着她落泪,心口的疼更甚,却也更坚定了,抬手轻轻解开了少女手腕上的锁链。
锁链落地的瞬间,少女的手腕轻轻动了动,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她看着砚宁,声音带着哽咽,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勇气:“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砚宁站起身,牵住她的手。少女的手很凉,却很软。她握紧那只手,抬头望向门外的走廊,眼底的空茫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片决绝。
“去一个没有神明,没有操控,能真正活着的地方。”
黑伞的清光笼罩住两人,将走廊的昏暗尽数驱散。
两人携手,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
身后,是神造的房屋,是神明的囚笼。
身前,是未知的前路,是她们的救赎之路。
而那座层层叠叠的房屋里,一道冰冷的目光,正从黑雾里缓缓亮起,锁定了她们的身影。
神明的怒意,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