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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所以我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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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风的夜晚,行人穿梭其中,带起呼呼风声。
堂溪朗一身黑色斗篷,微微佝偻着腰,从暗巷中走了出来。
他身边没有亲侍,也不再有往日作为储君时的桀骜。
他只是安静地快步走在小道上,然后身形一转,飞快消失在了高楼后。
这里是都城的边界,往后走,是静谧的皇陵,往前走,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堂溪朗摘下斗篷,一个人走到高楼栏杆边,任凭大风吹乱他的发髻。
遥远的地平线,有一道亮光,那是皇宫的方向。
堂溪朗看着看着,自嘲般苦笑一声。
十几年的储君之路,竟然会如此仓促地结束。
母家安排的马车还有半柱香的时间抵达,堂溪朗干脆站在高台上,静静等着马车的到来。
身后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堂溪朗原本以为只是薄纱被风吹动的声音,但他一转身,却看见了帷帐被掀开,从后面露出的宋观岚的脸。
“是你?”
堂溪朗语气里带着惊惧。
在这里乘马车逃跑,是只有自己和母妃知道的事,她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不是好事。
宋观岚优哉游哉地慢慢走近,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怎么了,看见我这么害怕,太子殿下?”
她的话音末尾诡异地扬起了声调,在漆黑无人的夜里,让堂溪朗不由自主地起了一手臂鸡皮疙瘩。
“你为什么在这?”
堂溪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撞上了身后的栏杆。
“听说太子殿下出宫了,我来找殿下叙叙旧。”
宋观岚自顾自坐在桌边,然后从自己带来的食盒里,拿出一壶酒,与两碟下酒菜。
夜深露至,酒封打开时飘来阵阵醇香。
堂溪朗盯着宋观岚慢条斯理布置酒菜的动作,迟迟没有开口。
宋观岚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道:“太子殿下是觉得这酒不够好?”
末了她又加上一句:“这埋在树下三年的女儿红,自然是比不过宫里的美酒。”
堂溪朗听见她这句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在这一瞬间抽丝剥茧一般清晰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宋观岚。
“你……都是你?!”
宋观岚丝毫不避地看向他,表情不再是戏谑,而是带着平静与冷漠。
“那些马钱子是你下的,你们将军府守卫多,马钱子需求量大,所以怎么查也不会查到你们身上,我舅舅和母妃的事是你在都城散播消息,太仓令辞官后,是你先一步把证据拿走。”
堂溪朗忽然想通了很多事,他冲上前双手大力一拍桌子。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宋观岚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她讥讽道:“当初你和淑妃逼死嘉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堂溪朗愣了一下。
“有些事不是装作忘记就能当作没有发生过。”宋观岚看向他,“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你想干什么?”
堂溪朗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宋观岚的动作,他看见宋观岚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澄澈的液体在酒杯里丁零当啷作响。
然后宋观岚向自己举起了酒杯。
堂溪朗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抽动着脸部肌肉大笑几声。
“我是太子!父皇的诏书没下来之前,你敢杀我?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堂溪朗硬着头皮还在嘴硬。
“绣衣使遍布都城,你觉得陛下会不知道你逃了出来,会不知道我一路跟着你过来?”
宋观岚看着面前这个还被蒙在鼓里的人,突然觉得一切都这么可笑。
“大司马及其同党皆已伏法,淑妃褫夺封号,软禁在冷宫。”
宋观岚一眨不眨地盯着堂溪朗,“堂溪朗,别再摆着太子姿态了。”
她将酒杯放回桌上,然后路过堂溪朗,站在高楼栏杆前。
大风吹起她的发丝,明明风里还带着燥气,但宋观岚总觉得浑身冰凉,像是身处寒冬腊月里。
“绣衣使已经赶过来了。”
宋观岚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远处越来越近的一道光带。
“太子勾结党羽,意图谋反,畏罪出逃。”宋观岚一一细数堂溪朗的罪状,“被带回去的下场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堂溪朗如坠冰窟,他连连后退几步,撞倒了桌上的酒杯。
宋观岚不欲久留,毕竟绣衣使动作很快,眨眼间就快到楼下。
“喝了吧,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离开前,宋观岚站在帷幕后,侧脸留下一句话。
蹬蹬的上楼声紧随其后,堂溪朗愣怔地站在原地,身体脱力地扶着身后桌子时,手指无意触碰到了还立着的酒壶。
他看着宋观岚在帷幕后若隐若现的脸,忽然自嘲一笑,讥讽出声:“宋观岚,你以为扳倒我,你们将军府就能好过?”
困兽之争,宋观岚不欲久留,抬脚要走。
但堂溪朗接下来一句话,让她脚步微顿。
“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陛下对你们将军府,对你,这样宽待?”
堂溪朗癫狂的笑声响了起来,宋观岚收回目光,侧身消失在柱子后。
绣衣使的嘈杂声在黑夜里短暂出现又消失,寂静的夜里,只有马蹄踢踏声响起。
吹完风,最后一场夏雨落下,动荡的一夜即将迎来天明。
皇帝今日宿在书房,窗外滴答滴答的雨声,让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外面。
书房里的灯烛燃了一夜,若是从前,亲侍一定过来劝了两回了。
但今天,书房乃至整个宫殿,都安静的不同寻常。
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时,皇帝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将手上这封新呈上来的折子合上。
斜前方的帷帐动了动,皇帝抬眼看去,看见帷幕后的人影。
他的嘴角微微抿紧,看不出是恼怒,还是欣慰。
但在看清来者是谁后,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错愕。
宋观岚轻轻掀开帷幕,果然看见皇帝端坐书桌前,像是等着谁。
“观岚?”皇帝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的脸上出现笑意,“这个时间,怎么没休息?”
“陛下不也没睡。”宋观岚走到书房中间。
“我老了,觉少,你还是孩子,得多休息。”
皇帝笑盈盈地看着面前这个身形开始变得挺拔的姑娘,好像完全不意外这个时候,宋观岚一个外人怎么会出现在书房里。
“陛下不是好奇,谁这样恨太子恨到要毁掉他身后所有退路。”
宋观岚见状,干脆不再与皇帝兜圈子。
皇帝愣了愣,似乎也没想到宋观岚这样直接。
书房里沉默下来,宋观岚又开口:“太子和淑妃一起逼死了嘉宜。”
她淡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所以我跟着太子出城,给他带了一杯毒酒。”
皇帝的眼睛蓦地动了动。
然后宋观岚生怕说慢了一句似的,她跪下来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这一切和我爹娘无关,他们完全不知道也没有参与过这件事,臣女请求陛下,祸不及家人。”
宋观岚说完,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皇帝开口:“起来吧。”
语气里满是无奈与释然。
宋观岚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来。
“太子伙同大司马一党居心不轨,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皇帝垂下眼帘,又抬起头,“太子那些门臣患的马钱子中毒,还有都城里的传言,都是你做的?”
宋观岚没有出声,但沉默就是她的回答。
皇帝看着一年之间,长相与轮廓开始变化得更清丽的宋观岚,久久没有出声。
他的眼神里充斥着感慨、释然与思量,然而到最后,他说出口的话仍然是。
“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别让家人担心。”
宋观岚微微抬了抬眼帘,皇帝竟然没有处罚自己,让她有些讶异。
但没有处罚总归是最好的打算,宋观岚想了想,又跪下来行了个大礼,才转身离开书房。
皇帝盯着宋观岚原本待着的地方,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脑海里也开始浮现起太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
小粉团一样漂亮的孩子颤颤巍巍一下一下挪动腿脚,走两步摔一步的年纪,双手却伸的长长的,脸也扬的高高的,直愣愣冲着自己过来,一边口齿不清叫着“爹”。
淑妃在旁边纠正:“朗儿,要叫父皇,听母妃的,父、皇。”
“无妨,无妨。”
那时的自己年盛力壮,一弯腰就把小粉团抱了起来,一下高高抛起,又稳稳接到怀里。
小孩子高兴地吱哇乱笑,小小的手捧住自己的脸,贴心地将自己的小脸蛋贴过来。
他就会大笑着抱着小粉团在宫里走来走去,带他赏春景,给他摘桑葚,陪他看小鱼儿,和他打雪仗。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过去,曾经那些温馨的时刻,竟然一点点消磨在记忆里。
皇帝自嘲般笑了笑,然后转过头,静静看向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制诏百官,大司马陈氏,勾结党羽,私占铜矿,养兵藏器,意图谋反,酌褫夺官位,流徙岭南;淑妃陈氏,暗助母家,念其多年管理后宫有功,酌褫夺封号,永禁冷宫;护国大将军之女宋氏,护朝有功,顾惟风纪,旌奖贤劳,封长宁郡主,禄享万钟,如故事——”
入秋,诏书姗姗来迟,敲定了大司马与淑妃的罪状。
这场暗涌又重大的变故,让朝廷众人不禁议论纷纷。
将军府,皇帝亲侍将诏书交到宋观岚手里,然后笑眯眯道:“恭喜郡主。”
宋观岚双手接过后,毕恭毕敬道:“谢陛下恩典。”
“郡主,您刚封官位,按规矩,要写一封协助揭露陈氏二人罪状的折子,郡主若是忙碌,仆可代郡主撰写,再送到陛下手里,免得郡主劳累。”
亲侍向宋观岚亲和地解释。
新晋官臣需得写一封折子,这个规矩宋观岚是清楚的。
但让陛下身边的亲侍亲自帮忙、亲自传递,此等殊荣在朝中少见。
于是宋观岚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大人,我自己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