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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这场姗姗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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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入腊月,离大寒就近了。
宋观崖远在西北,因此今年生日,宋极和温露只能多寄些保暖用具关心一下。
宋观岚在都城也不清闲,正如温露所言,这段时间她和宋极都不常在府里,于是宋观岚不仅要小心着卫尉府的动静,还要照看打理将军府。
一个月下来,给宋观岚累得人都瘦了一圈。
傍晚,寂静的将军府里,堆满不少册子的书房中时不时响起拨动算珠的声音。
燃得正旺的炉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玲琅用火钳拨了拨,让炉子烧得更暖和些。
“终于好了。”宋观岚将账本上最后一页的进出账对上后,一推算盘直接摊在椅子上。
玲琅赶紧将账本合上交给旁边的侍从,让他送去账房。
然后玲琅走到宋观岚身后为她揉捏肩膀:“小姐,这下终于可以休息了。”
宋观岚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艰难地转了转头,听见肩颈咯吱咯吱地响。
没有关严实的窗户里钻进来一股冷风,直往宋观岚脖颈里钻。
宋观岚哆嗦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窗缝里黯淡的天光,开口问:“一眨眼,竟然又快过年了。”
玲琅应声道:“是呀,一年一年,过得真快。”
宋观岚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向玲琅道:“得有两三个月没见过嘉宜了,我们明天就进宫一趟吧。”
玲琅起先犹豫了一下。
毕竟府里事务大大小小,理完账本只是其中一件,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但她没有开口劝宋观岚,而是点点头:“好,小姐,我等会就去安排马车。”
晚上入睡前,宋观岚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衣物,忍不住在上面轻轻摸了摸。
放了太久,衣服托在手上,分量似乎都重了一些。
宋观岚有时忙里偷闲,还多缝了几双袜子到时候一并给崔嘉宜带去。
算算日子,崔嘉宜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食欲最旺盛的时候。
明天再带些她之前最喜欢的点心过去,可不得高兴坏了。
宋观岚光是想想,就忍不住笑出声。
“小姐,该睡了。”
玲琅路过听见动静,推开门进来提醒道,“晚上突然刮起了风,明天不知道什么天气呢,路上恐怕得耽误些时候。”
果不其然有阵阵寒风随着玲琅推门闯进屋子里来。
宋观岚赶紧把衣服工工整整搁在床边架子上,利索地躺下来盖好被子。
玲琅等她闭上眼,才吹灭全部灯烛,静悄悄地关门离开。
只一会儿功夫,风似乎更大了些,就连拿在手里照路的蜡烛忽然被吹灭了。
玲琅紧了紧衣领,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看不见一点星月的天。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风,还是因为这天,玲琅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玲琅摇了摇头,想将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
她重新点亮灯笼,脚步匆匆地在廊下穿行。
只盼望明天进宫不要出什么事就好。
翌日清晨,起的早的侍女刚打开门,看见外面光景后,惊喜地“呀”了一声。
“终于下雪了!”
宋观岚刚睁开眼,先听见的就是院子里侍女们高兴玩乐的声音。
她立马掀开被子下床,鞋子都没穿实,就哗啦一下打开了房门。
屋外果然白花花一片,院子里全是一脚踩下去的洞,都不知道一晚上积了多厚的雪,那些枝干不算粗壮的新树,都被这迟来的大雪压了下去。
玲琅见宋观岚醒了,赶紧过来给她披衣服:“小姐,马车在府外候着,这雪下的深,进宫得用一会时候了。”
“不打紧,我去准备东西。”
宋观岚笑嘻嘻地赶紧回屋梳洗打扮,她将准备好的衣袜点心统统包上,高高兴兴地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街上早已经打扫过,积雪是干净了,可是路滑,马车速度依旧不快。
一路上宋观岚好奇地掀开车帘,看大家在下雪天都买些什么东西。
看见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她也要下去给崔嘉宜买一件。
尤其是什么造型别致的手炉、竹子式样的簪子、纸坊里新做出来的印着梅花纹样的纸……
玲琅看见宋观岚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忍不住笑道:“小姐,你怎么没买些拨浪鼓什么的小孩儿玩意儿。”
宋观岚一副别提了的表情:“嘉宜心疼她的孩子肯定比我心疼得紧,我就不多余送了,这些她在宫里肯定不常见,我得拿去她面前炫耀炫耀。”
玲琅笑盈盈地看着宋观岚滔滔不绝地讲解自己要带过去的东西,之前半个时辰的路程,今天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下马车进宫门,宋观岚请宫人去东宫知会一声。
不一会儿,就来了宫人,说去带宋观岚找崔嘉宜。
宋观岚点点头,跟着他走过宫道,穿过暖廊,却发现根本不是去东宫的方向。
这种不对劲让她一瞬间出手抓住了前面带路的宫人。
“你不是东宫的人。”
宫人吓得立马跪下解释:“回宋姑娘,娘娘今日不知道您要来,早早就出去散步了,奴才知道娘娘去了哪,才敢为姑娘带路,宋姑娘明鉴。”
宋观岚听后,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雪天的,她去哪散步?”
宫人低着头,脚步飞快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宋观岚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往宫垣上去的。
“太子妃在宫垣上?”
上楼梯时,宋观岚开口问道。
“是,这道宫垣连通朝天门城墙,在上面往前能一览都城,往后能看见皇宫全貌,于是陛下下令,在上面修了一座亭子,娘娘有时候会过来坐坐。”
宫人一边说,一边抬头看。
宋观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在后宫与外宫之间的宫垣上,起了一座四角飞檐的红亭。
这个位置,确实是能眺望都城与皇宫最好的角度。
“小姐小心。”跟在宋观岚后面的玲琅小心翼翼地为她提起裙角,“下了雪,台阶滑,小姐慢些走。”
宋观岚闻言,这才低头看向脚下。
不知不觉间,她都快走完整座台阶了。
广阔的雪地在脚下展开,乍一看上去,还以为自己站在云端。
楼梯口候着的侍女看见宋观岚来,赶紧向她行礼。
坐在亭子里的崔嘉宜听见声音,恍惚了一下,转头看过来。
“这上面炉子都点不起来。”
宋观岚一把坐到崔嘉宜身边,冷得直耸肩。
她看见崔嘉宜的脸之后,愣了一下,才开口:“你怎么瘦这么多?”
许多日子不见,崔嘉宜不似萧淳熙那边养得珠圆玉润,她身躯依旧清瘦,脸颊都削下去了一些。
崔嘉宜张张嘴,却是由她的侍女代为回答。
“这些日子小姐睡得不好,吃的就少了些。”
宋观岚一想,女人怀孕的时候确实容易睡不好吃不好。于是她也没有多想,立马拿出了自己带来的礼物,想哄崔嘉宜开心开心。
“你看,这种小衣服小裤衩我一共做了十五套,从小到大,够他穿到能走路的时候了。”
宋观岚拿起一件往自己身上比划,一边乐呵呵道,“我还给每一件的袖口上都绣了不一样的花纹,这样就不会穿岔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袖口翻出来。
上面果然绣着一个针脚不算漂亮,但绣得很扎实的纹样。
崔嘉宜愣愣地看着这叠衣服,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
宋观岚见她似乎爱不释手的模样,马上又道:“这布是我亲自选的,太糙了小孩穿着不舒服,到时候闹起来,你还得哄。”
“还有这袜子,也是用棉布缝的,你摸摸。”宋观岚又把袜子找了出来,摆在崔嘉宜面前。
“唉,我对这小孩儿真的是太好了。”宋观岚看着默默轻抚衣袜的崔嘉宜,忍不住洋洋得意道,“以后可不得叫我一声干妈。”
宋观岚笑嘻嘻地开始幻想起之后的日子。
嘉宜性子软,坐月子的时候交给太子她不放心。所以她每天都得来宫里一趟,免得嘉宜受欺负。
等小孩长大些开始说话认字了,她虽然不通文墨,但是不像嘉宜心软。
到时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起把小孩教养长大,然后就可以听见小孩叫自己“干妈”。
……
宋观岚光是这么一想,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太沉浸在自己的美好想象中,以至于忽略了崔嘉宜蓦然黯淡下去的脸。
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顽固地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那叠柔软的衣物。
上面有些杂乱的针脚,密密麻麻顺着指纹,像是硌在心里。
崔嘉宜的侍女不忍看见她这样茫然的表情,一哽咽扭过头去。
宋观岚叽叽喳喳的,开始给崔嘉宜展示自己这些日子搜集来的新鲜玩意儿。
竹蜻蜓、鲁班锁、琉璃哨子……
都是两人之前最喜欢玩的东西。
玲琅赶紧把衣服拿回托盘,宋观岚直接从袋子里把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铺了满满一桌。
“你一个人在宫里,也没人说说话,肯定很无聊。”宋观岚一边说,一边把竹蜻蜓塞进崔嘉宜手里,“以后我有时间就来,小孩子就交给他们,我们好好玩儿我们自己的。”
宋观岚说这话时,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
崔嘉宜愣愣地看着她,良久才弯了弯嘴角。
高楼处寒风凛凛,宋观岚看着崔嘉宜站起来,捏着竹蜻蜓走到栏杆边。
“这里太冷了,还是等回去了再放吧。”
宋观岚也站起来跟过去,她搂了搂衣领,挡在崔嘉宜身前的风口位置。
玲琅和崔嘉宜的侍女赶紧上前,为二人打伞,遮住漫天落下的大雪。
崔嘉宜没有说话,她静静看着手里的竹蜻蜓,然后一伸手,轻轻将竹蜻蜓飞了出去。
淡青色的竹蜻蜓在雪天里飘啊飘,时不时会被雪花砸中迷失方向。
崔嘉宜默默地看着它一点点消失,直至掉进雪地里再也看不见。
宋观岚冷得直跺脚,时不时地转头看向崔嘉宜。
她看上去,好像更想待在这里的样子。
于是宋观岚没有开口劝崔嘉宜回去,而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雪又下得大了些,一片白茫茫的雪景里,宋观岚微微眯起眼,似乎在下方的雪地上,看见了一个缓缓行动的黑点。
那人打着伞,看不清长相。身后拖着长长的足迹,在雪地里尤为明显。
宋观岚又盯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人走得更近,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把伞往后移了一些,宋观岚才看清来者是谁。
“柏里!”
宋观岚踮起脚,远远地朝他挥手。
柏里听见她的声音,抬头看了过来。
“我去带他上来。”
宋观岚兴致勃勃地转向崔嘉宜,一边说,还一边高兴地踮脚。
崔嘉宜微微提起嘴角,笑着点点头。
但宋观岚刚要转身,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抓住了。
“怎么了?”
宋观岚回过头,好奇地看向崔嘉宜。
崔嘉宜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
但她看着满脸喜悦的宋观岚,一下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崔嘉宜笑了笑,松开了抓住宋观岚袖子的手。
“好吧,原来我魅力大到让你都舍不得我。”宋观岚笑着眨眨眼,“我马上就回来,你等我啊。”
崔嘉宜点点头,然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宋观岚蹦蹦跳跳下去楼梯。
玲琅向崔嘉宜行礼后,立马举着伞追上去。
侍女看崔嘉宜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忍不住开口:“小姐,我去给您拿个手炉来。”
“小姐!您慢点跑!”
广阔的城墙边,玲琅提着裙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宋观岚。
宋观岚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朝柏里招手。
柏里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姑娘,忍不住眼睛都弯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
“正好最近有时间,就来看看嘉宜。”宋观岚上下扫视一眼柏里,“不错嘛,几个月不见,长得更帅了。”
柏里笑了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观岚。
“我们在上面看风景,你去不去?”
宋观岚回头朝那座高高的城楼指了指,“虽然上面风雪大一些,不过能看见整座皇宫和都城,也不知道嘉宜怎么发现的。”
“好。”柏里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宋观岚一听,高兴地恨不得原地蹦起来。
她提着裙子,又高高兴兴地准备爬回城楼。
大雪迷了眼,跑远好长一段路后,她才隐隐听见身后玲琅的呼喊。
“小姐!跑过了!”
“啊?”宋观岚一回头,发现自己果然错过了楼梯,已经跑到了城楼下面。
玲琅无奈地摇了摇头,柏里笑着在楼梯下等着她。
宋观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又往回跑。
“来啦!”
宋观岚刚出声,忽然听见头顶有人惊呼出声:“小姐!”
不知道是自己跑得太快,还是忽然刮起了大风。
耳边的风雪声蓦然变得大了起来,一下一下砸着耳膜。
像利刃划破空气的风声,又像闷雷滚过的震荡。
宋观岚抬起头,先看见玲琅惊愕的表情,然后是一脸焦急奔向自己的柏里。
这场姗姗来迟的雪,在这一刻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