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谣》北弦

71、第 71 章 人死如灯灭

　　新年伊始，之前覆盖的厚重积雪也开始慢慢融化，空气中更多了些潮湿的冷气。

　　沈锦瑶穿着一身干净利索的衣裳，正站在那一树山茶面前，一点点修剪着枝桠，原本有些杂乱不规则的枝干也慢慢恢复成之前的的规矩模样。

　　“娘娘——”
　　连春少见的有些慌乱的声音传来，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锦瑶转头看去，只见连春快步从外面走来，片刻后，停在了沈锦瑶面前，行了个礼，眼中还有未散的震惊，而后慌忙地开口，“娘娘，刚才广秀宫传来消息，说是……说是颜贵人小产了。”
　　难得的少了从前几分稳重的模样。

　　“听说此刻皇后娘娘也正往广秀宫去着。”

　　听着这话，沈锦瑶先是一愣，手松了一下，手中的水壶也顺势滑落了一下，也好在她反应极快，迅速的将手腕一转，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水壶。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问着：“什么时候的事情？”接着将手中的水壶递给秋瑟，快步朝内殿走去，边走边道，“更衣，去广秀宫。”

　　连春这样大张旗鼓且慌乱的回到玉照宫，直接禀明这件事，没有任何遮掩，证明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六宫，更别说此刻皇后也去了广秀宫，那她就更应该去一趟，不管是因为什么现在至少应该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连春跟在她身后，替她整理好衣裳，低声道：“是今早的事情，听说是早膳之后，颜贵人一直喊着腹痛，广秀宫那边便连忙派人去请太医，结果还不等太医赶到，颜贵人便……已经见了红。”

　　“等太医赶到时，腹中的胎儿已经没保住了。”
　　连春说的唏嘘，平心而论，虽说德妃和沈锦瑶有些恩怨，但颜贵人在着宫内向来存在感不强，即使被人注意到也是因为她之于德妃的作用。

　　沈锦瑶一边听连春说着，一边想起之前在宫宴上见到颜贵人时她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消瘦，完全不像是被各种珍奇补品滋补着的样子，而且精神也不是很足。

　　她低声问：“意外？”

　　不怪沈锦瑶有此一问，自从去年颜贵人有孕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后宫的气氛都变了，虽然之前也是彼此看不惯，针锋相对的样子，但……沈锦瑶敛着眼眸，掩下眼底深思，还是不一样的。

　　谁都知道颜贵人腹中这胎对德妃而言的重要性，连同陛下和皇后娘娘都默许她之前的所有行为，但就算是这样……孩子也还是没保住。

　　沈锦瑶搭在轿辇扶手上的手指紧紧收拢，紧闭宫门，太医院的人每日都会去请脉，听闻便是颜贵人想要出门逛一逛，身边也全都跟着一大群宫人，出行的仪仗规制远远超过贵人位份，全是德妃派去的人，对此皇后也未曾说过什么。

　　这样的小心翼翼却还是没保住。

　　连春深思片刻，而后谨慎地开口，“听起来像是，但……”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沈锦瑶也知道，在这后宫中“意外”多的是，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有待商榷。

　　更别说，颜贵人腹中的孩子，早已成为整个后宫都关注的对象。

　　三皇子出生后，后宫便再无妃嫔有孕，从靖和八年到十年，这两年的时间内，颜贵人腹中的孩子是这宫内唯一能称得上天家大喜的事情。

　　宫人抬着轿辇走的极稳，不消片刻，便已到了广秀宫，刚下轿辇，还未走进去，沈锦瑶便闻到一股极为浓郁的药味和淡淡血腥味。

　　她眉头微皱，从连春禀告她这件事，再到她从玉照宫赶到广秀宫差不多三刻钟的功夫，这样的时间内，她站在广秀宫宫门口都还能闻到血腥味，可想那里面的惨状。

　　沈锦瑶一进去，便看到早就到了的贵妃、文贤妃等人，许是颜贵人小产一事太过蹊跷和突然，众人也仅是看了她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而后眼睛紧紧盯和碧水苑，心也不自觉的悬起来。

　　碧水苑内除了德妃之外，便只有皇后进去，闻着越发浓郁的血腥味，不知为何沈锦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也是沉的。

　　众人都没说话，便是平日里一向聒噪的康贵嫔在此刻也静了音，手里揪着手帕，眼含担忧的望向碧水苑的方向。

　　沈锦瑶往后退两步，走到了人稍微少点的地方，想着透口气，却在不经意间看到站在一旁树荫下的程婕妤，树影朦胧，她整个人站在其中，光阴半合落在她身上，没有如贵妃她们一般紧紧盯着碧水苑不移眼，只是垂直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那紧扣的双手已经将她的情绪暴露无遗，更别说……沈锦瑶略略转头，从她的角度看去，纵使程婕妤已经竭力让自己整个人都落在树影中，但从那上面些微透下来的光，还是被沈锦瑶看的分明。

　　程婕妤另一侧的脸颊此刻微微泛红，看上去还有些肿胀的模样，就像是被人用力扇了一巴掌一样。

　　即使此刻多了几分狼狈，但程婕妤心中却依旧难掩高兴。
　　她依附德妃多年，事事以其为尊，但德妃却还是宁愿将未来寄予颜贵人身上也不肯完全真心待她分毫。

　　而如今她这样狼狈也不过是因为方才德妃怀疑这一切都是她的手笔，思及此处程婕妤低低笑了两声，今日撕破脸后，她和德妃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如今颜贵人小产，也算是她的报应。
　　纵使没有旁人下手，但这结果在这后宫中谁又能说一句不是想看到的呢。

　　沈锦瑶的呼吸轻了几分，她不着痕迹的往一旁挪了一步，又看了看宫人来往匆匆的碧水苑，每个人的神色严肃。

　　她敛下眼眸，在心底思索着，余光中的程婕妤还在站原地，一动未动。

　　电光火石间，沈锦瑶心底的猜测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再思及之前赵采女对她说过的德妃曾救过二公主，后来程婕妤带着二公主去广秀宫道谢过，以及从去年颜贵人自从身怀有孕之后，程婕妤便沉默了许多，这些种种来看，程婕妤脸上的伤大概率与德妃脱不了干系。

　　更别说，之前连春查当初说新妃冲撞杨嫔一事，其中也有程婕妤的身影，彼时她没想通程婕妤为何会是德妃的人，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就算没有自己的挑拨，程婕妤未必会甘心。
　　毕竟她在德妃手下许久，已经有了大公主，但德妃却还是将颜贵人接进了宫，且在其有了身孕之后更是那样的大张旗鼓。

　　换位思考，便是沈锦瑶处在程婕妤那个位置只怕也不会甘心。

　　“吱——”碧水苑的门开了，只见太医从里面出来，脸上的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往下落着，他们匆匆见过礼之后，便离开了，弯着腰，低着头，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

　　接着便听到“啪——”的一声，随着而来的还有德妃的嘶吼，“本宫让你们仔细照顾着颜贵人，保护好本宫的孩儿，你们就是这样照顾的？”

　　声音狰狞的完全与之前的总是沉稳淡然的德妃不符，听着她毫无遮拦的怒声，想来也是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请娘娘恕罪，奴婢等向来都是尽心伺候的，但是……但颜贵人一直都没胃口……”是碧水苑的宫人在哭着解释求饶。

　　后面的沈锦瑶没听清了，因为刚才转头间，她竟看到程婕妤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嘲讽中带着轻快。

　　沈锦瑶敛下思绪，会是她下的手吗？
　　毕竟连春派出去的人也回来说过，确实是将那些挑拨离间的话传到了程婕妤的耳中。
　　那会是她吗？

　　德妃还在碧水苑内发泄着情绪，内里也没听到颜贵人的声音，只是外面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个个都在哭喊着“冤枉、恕罪”等，将整个广秀宫闹成一团。

　　皇后也并未出声阻止，只是缓步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其他多余的表情，见众宫妃都关心的看着碧水苑的方向，也不意外，淡声道：“颜贵人现下已无大碍，需要好生修养着。”

　　文贤妃行了一礼，道：“既然颜贵人没事，臣妾等这便放心了，乍然听到颜贵人身子有漾的消息可真是吓坏了臣妾。”
　　贵妃也跟着点了点头，聪明的没再开口说些什么。

　　至于放的是什么心，大家彼此皆知。

　　德妃的声音还未停歇，整个人都有些疯魔，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厌烦，一闪而过后，再次开口，“德妃一时心郁难平，你们也回吧。”

　　皇后都开口了，纵使今日这趟来，众妃什么消息都没得到，但见德妃那般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也有了决断。

　　更别说，在来的路上她们就知道颜贵人的孩子已经没了，眼下看那些太医的反应和德妃的样子，只怕之后……也不一定会再让她如愿了。

　　毕竟，从开始到现在，靖和帝一直都未出现。

　　之后的几天，无论是请安亦或是其他都没再见到德妃的声音，就连好些个宫妃带着补品去广秀宫，也都被拒之门外，连人都没见到。

　　德妃这样，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倒是程婕妤……倒是每日都好心情的带着大公主在御花园玩，全然没有之前沈锦瑶看到过的黯然模样。
　　当然，她也没在去过广秀宫。

　　如此又过了小半月左右，一个清晨，沈锦瑶刚梳妆完，便听到秋瑟传来消息，说：“娘娘，颜贵人薨了。”

　　她的手一顿，接着将头上亮色的步摇换下来，又听秋瑟继续道：“刚才陛下传令后宫，追封其为贵嫔，也按照贵嫔的规制下葬的。”

　　沈锦瑶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扶着连春的手站起身来，看向远处广秀宫的方向，贵嫔位份，也是能亲自抚养皇嗣的位份，若是颜贵人还在，或许还能高兴几分，毕竟这天下谁又真的愿意将自己的孩子拱手他人？

　　就算是最初进宫时颜贵人心有准备，但有些事情，光有理智是不够的，情感也会时不时占据上风。
　　至少从沈锦瑶之前看到颜贵人的样子来看，她并没有真的那么甘心。

　　死后追封为贵嫔，倒显得有些讽刺。
　　可若不是颜贵嫔已死，只怕是贵人或许便是她的永远了。

　　人死如灯灭，死后哀荣也不过是给活人看的罢了。

　　因着颜贵嫔与腹中皇嗣一事，宫内又很是消弥了一阵，唯有德妃似疯了般请求陛下和皇后彻查，颜贵嫔小产一事，或有旁人陷害，说的振振有词的。

　　许是想着德妃也是宫中老人，且颜贵嫔腹中孩子若是平安诞下，也只会是德妃的孩子……皇后也依了她的意思，仔细彻查，但无论派了几波人，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只是因为颜贵嫔自身体弱，才导致的小产，甚至于薨逝。

　　更别说她每日的膳食和汤药也都是德妃仔细检查过的，没有任何问题。

　　德妃不甘心，但事实摆在眼前，她也不敢再说什么，后来狠狠病了一场，大有心如死灰的样子。

　　沈锦瑶其实有些不明白，德妃为何会对孩子这样执着。

　　至于颜贵嫔一事，李荀来替她请平安脉的时候，她也曾问过，照太医院的脉案来看，也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身子弱、体内药气沉积、心气郁结……

　　“颜贵人这一胎，保不住，早有征兆。”李荀低声说了这么句话。

　　这让沈锦瑶想起之前就曾听说过，自从颜贵嫔入宫之后，德妃便每日一碗补药的喂下去。

　　“但是药三分毒，也该更谨慎些。”

　　沈锦瑶一时哑然，这算不算是德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至于程婕妤，不知道是没想动手，还是没来得及，颜贵嫔小产一事确确实实只是意外。

　　在之后，沈锦瑶便没怎么关注。

　　只是偶然间路过御花园时，听着两个小宫女在讨论着，说颜贵嫔身边的宫女枝意忠心耿耿，在颜贵嫔薨逝不久后，也跟着一道去了。

　　“只是那模样甚是惨烈，还留了血字，说德妃与颜贵嫔小产和薨逝都脱不了干系。”

　　但一个已经死了的宫女的一句话，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波。
　　便是有心人再想查，也无济于事。

　　更别说德妃之前对颜贵嫔如何都是众人皆知的，便是她做了其他事情，旁人也只会认为是德妃求子心切，枝意这一遭更像是为主子鸣不平，而心愤殉主而已。

　　本就是弃子，在德妃身上泼些脏水是她最后的作用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