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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自嘲 ...

  •   商不知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池江的身影,好像要把他挖出一个窟窿来。视线黏在对方背影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一瞬间,异样的情绪伴随着父亲对他的训诫和嘱托,“接近大裁断官”这个目的又冷不丁地冒出来,像一根冰刺,戳在他的脑海深处。

      “现场再仔细搜索一下。不过应该很难再有线索了。”

      池江对身边的探员淡淡吩咐,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他抬眼扫了一圈现场,眼尾微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里的血腥与狼狈不过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调几个空闲的人陪我查受害者身份。”他又补了一句。

      有易点点头,刚要转身去安排,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池江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上,迟疑了一下,问:“那这个目击者呢?”

      商不知被点名,身子微微一震,下意识往池江身后缩了缩,声音压得很轻:“可以保护我吗?”

      他的尾音带了一点小心翼翼的上扬,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抬头望着人,眼里明晃晃地写着“求带走”。

      池江身上夹杂着红酒的味道,酒味被冷冽的信息素压得很淡,却仍隐隐约约地在空气里蔓延。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商不知心里开始发虚,指尖悄悄蜷起,捏紧了衣摆。

      商不知原本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冷得能把人冻住的语气严词拒绝,或者干脆丢给他一句“自己想办法”。

      没想到池江只是略微偏头,灰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语气仍旧淡淡的:“凶手的目标很有可能是你,先去侦探社躲一下吧。”

      周围的探员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听起来就像是在把商不知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缩头乌龟”。平常的受害人,哪怕是Omega,也会碍于面子拒绝这种提议,更别说这位还是个S级的Alpha。

      酒店经理隔着老远就听见了池江的提议,脸色一变,整个人像被什么射中一样,“嗖”地一下从人群后飞扑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我们可以保护少爷的安全……”

      池江抬眼,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

      经理被他看得一哆嗦,硬着头皮继续道:“我们完全有条件可以保护少爷的安全,并且贵社的服务一定没有我们这里周到,而且如果被外界知道并拍到少爷进入侦探社的画面,会引起讨论的……”

      话没说完,言外之意已经溢出来了——嫌弃侦探社简陋,怕掉价,更怕这位大小姐在那边闹出事来,再把大裁断官惹恼,整个天顶集团都不够死一遍。

      更何况,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位大小姐自己肯定也不愿意去那种地方。

      可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看当事人的意见。各方人马嘴上争执不休,眼神却默契地同时转向,齐刷刷地落在商不知身上。

      几十双眼睛盯着自己,商不知突然有点不自在。

      他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下一秒整个人就往池江身侧一缩,几乎是贴在对方胳膊上。他抬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夹得又细又软:“我好害怕……我要去侦探社……我要大裁断官保护我!……”

      那嗓音,夹起来别提多恶心了。

      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肩宽背厚,壮实的肌肉比夕辉山还夸张,一整个就是猛男硬撒娇卖萌。

      走廊里一片死寂。

      探员们:……

      经理和服务员:……

      前几次,池江看在他脸长得还不错、又确实帮过忙的份上,都能一忍再忍。但这一次,商不知这做作的哭腔,实在是太惊为天人了。

      于是,大裁断官决定——一忍再忍,无需再忍。

      只见冷漠的大裁断官缓缓抬起手,落在了商不知的胳膊上。

      那一瞬间,商不知的心似乎停了一秒。

      他微微怔住,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窃喜——是不是……自己这招终于有用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下一秒,他就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池江的手指掐在他胳膊的骨缝处,力道精准又狠辣,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拧——

      “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痛痛痛!!!”

      杀猪般的惨叫瞬间淹没了整条走廊。

      经理脸色煞白,惊恐交加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腿都软了。池江面不改色,像是拧的不是一条胳膊,而是一颗螺丝。他嫌恶地看了眼挂在自己手上的“大小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在嫌他吵。

      下一秒,他抬脚,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在商不知腰侧。

      这一脚力道极大,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烦躁和不耐,商不知整个人像被击飞的沙袋一样,狠狠撞在走廊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少爷!!”

      经理和服务员同时惊呼,脸上写满了“见了鬼”的表情。

      商不知捂着胳膊,疼得眼角发红,眼眶里水光一闪一闪,嘴唇微微发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却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经理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池江收回脚,仿佛只是随手踢开了什么碍眼的垃圾。他懒得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经过走廊尽头那幅巨型油画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是一幅海浪的画。

      深蓝色的浪头高高卷起,像一堵即将倾覆的高墙,浪尖翻涌着白色的泡沫,压抑而窒息。

      这一层没有阳光,只有明亮却冰冷的走廊灯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灯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肩线,他的面部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刘海整齐地垂在额角,遮住了一部分眉眼。

      虽然被宽大的大衣罩着,却依旧能看出他身形的瘦弱与纤细。

      此刻如果从侧面不经意地看过去,就会发现池江身上那些明显的Omega特征——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精致的下颌线,微微上挑的眼尾,五官里透着一种乖顺和魅惑,像一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兔子。

      商不知捂着胳膊,愣愣地看着他的侧影,一时间竟忘了疼。

      他甚至以为这是自己魔怔的幻觉。

      再眨眨眼,那股乖巧和魅惑却依旧存在,池江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商不知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池江看得有些出神,眼神渐渐失焦,像是透过这幅画,看见了许许多多灰暗的往事。那些画面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冰冷的房间、被撕碎的衣服、陌生的信息素、绝望的喘息……

      但他的脸上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就仿佛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被他强行从心里剜掉,只剩下一片麻木。

      半晌,忽然有个低沉的男声在他身侧响起,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温柔:“这是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

      “神奈川”三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池江心里的深潭。

      还有那四个字的姓名。

      池江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的主人。

      商不知站在他身侧,也在看着这幅画。高大的Alpha终于卸下了刚才那副做作的外壳,侧脸上的线条清晰利落,眉眼间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

      他的手却悄悄握成了拳头,指节绷得发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池江没有立刻说话。

      他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又细,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你不该和我说这些的。”

      他从不这样温柔。

      这一刻,他意外地像一个标准的Omega——乖顺、安静,甚至带一点小心翼翼。

      这些隐晦的话,他不该和池江说吗?

      商不知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他就是要说。

      哪怕来日被就地正法,他也认了。

      池江不再多言,他抬脚往前走,手指按在电梯按钮上,动作干脆利落。电梯门缓缓打开,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商不知愣了一下,忽然有些委屈:“喂!不等我吗?”

      池江充耳不闻,仿佛没听见。

      商不知心里更不平衡了,又不甘心地大喊:“你过来点嘛,我害怕……”

      他那一套装弱的招数,就像打在棉花上似的,一点用都没有。

      池江翻了个白眼,眼神里写满了“嫌烦”,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关门键。

      大小姐的矫情瞬间被治好。

      商不知看着合拢的电梯门,心里一紧,急忙伸手去挡,趁着电梯还没完全关紧,整个人像一只被主人丢下的大型犬,慌慌张张地挤了进去。

      电梯里依旧明亮得很,冷白色的灯光照在四壁上,反射出一种逼仄的冷清。

      池江的目光又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

      镜子里是一张引人遐想的脸——漂亮得近乎过分的S级Omega的脸。皮肤白得几乎发光,眼尾微微上挑,眼底那颗痣像刻意点上去的,添了几分妖艳。

      但这张脸此刻正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憎恶。

      那种讨厌,像是在看什么令人厌烦至极的东西。

      池江讨厌自己的脸。

      他盯着自己眼底的那颗痣,指尖无意识地抵在镜面上,力道大得让镜面隐隐泛起细纹。那妖艳的皮囊,让他忽然回想起刚见到这幅皮囊的时候。

      那时候,他衣不蔽体,和下贱的娼妇没什么区别。

      肮脏的房间,冰冷的地板,陌生的Alpha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肆虐。他像一件被人随意摆弄的玩具,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忽然,一双手轻轻抚过他的肩膀。

      那双手带着一点温度,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肩头,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池江猛地回过神来。

      商不知正趴在他的肩头,脸贴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腺体。他闭着眼,满脸陶醉地闻着他的信息素,那距离,就差一口咬上去了。

      池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冷,不是普通的不悦,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如果眼神可以发射刀子的话,商不知早就死一万次了。

      他的指尖骤然绷紧,指节泛白,指腹下的肌肉线条硬得像一块铁。他本能地想反手扣住对方的喉咙,把人狠狠按在电梯壁上,让他再也不敢靠这么近。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动。

      只是那种暴力的冲动,在他眼底一闪而过,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商不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下次来找我,行吗?”

      池江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商不知说的是什么——是他发情期去找祁遥标记的事情。

      想到这里,池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抬起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又看向趴在自己肩头的Alpha,眼里满是戏谑。

      这个脆弱的大小姐,最好马上从他身上下来。

      商不知像是被他的沉默逼急了,他在池江耳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电梯的嗡鸣里:“不要找别人,求你……”

      那一句“求你”,带着一点卑微,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点不自量力的倔强。

      池江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温度——那是Alpha的体温,滚烫、真实,带着一种让他本能抗拒的存在感。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刺骨。

      “被玩烂的二手货你也要?”他自嘲似的说道。

      这句话一出口,电梯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瞬间抽空了。

      谁?

      池江吗?

      商不知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猝然睁开眼睛,视线在镜子里与池江的目光交汇。

      镜子里,不可一世的大裁断官正被他抱在怀里,身形纤细,软得像个兔子。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戏谑,仿佛那句话骂的是别人一样,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敏锐如池江,瞬间捕捉到了商不知眼睛里的震惊和迟疑。

      他心里了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转身。

      那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肩膀从商不知的怀里抽离,他抬手一把推开商不知——不是那种轻轻的推搡,而是带着实打实的力道,狠而干脆。

      “砰——”

      商不知一个踉跄,后背狠狠撞在电梯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被撞得眼前一黑,后背传来一阵钝痛,却还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几乎是脱口而出:“谁?”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发紧,像是被人踩到了最敏感的地方。

      “我。”

      池江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响起,听起来似乎有些发颤,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

      “被玩——”

      他的话还没说完,“烂的二手货”这几个字还没来得及从唇间溢出,就被人猛地打断了。

      商不知知道他要说什么。

      可是那些刺耳的话,他实在不愿意再听一遍。

      情急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上前,抬手捂住了池江的嘴。

      他的动作太快,力道却意外地轻。掌心覆在池江的唇上,带着一点颤抖。

      同时,他眼底的震惊也溢于言表。

      他说的是……他自己?

      为什么会这么说?

      又是因为那个终身标记史?

      这是商不知第一次从池江的眼睛里看到如此落寞又难过的神色——那不是单纯的自嘲,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自我厌恶。

      很难想象,这个人对别人毫不留情,对自己也能这么残忍。

      一瞬间,商不知的眼睛里骤然弥漫起了一丝戾气。

      那股戾气来得又快又猛,像突然掀起的风暴,几乎要从他眼底溢出来。他盯着池江的脸,呼吸变得有些重,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叮——”

      电梯到达提示音响起。

      池江像是被这一声惊醒,他猛地抬手,拍开了商不知捂在他嘴上的手。

      那一下并不重,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决绝。

      他后退一步,离开了电梯,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和自嘲,都只是别人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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