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睢阳千江尽》吃一筐

1、鱼饵 炽烈的

　　炽烈的阳光透过云层铺在球场上，它混着尖叫和掌声，卷出夏日的绮丽。

　　皮肉被闷热的气流蒸出粉意，少年单薄的身形在一众肌肉发达的体育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零星汗水从额头滚落，顺着清瘦的下巴滴在地面，洇出点点水渍。
　　夏千阳用手将额前微湿的头发拢到脑后，露出俊秀的眉眼，光影碎在他的眼底，转而被抬起的手掌挡住。
　　“热吧？”余耀走到他身侧，感慨了一句，“今天最低温都有35℃。
　　夏千阳放下抬起的手掌，嗯了一声，语气很淡，有几分刻意的疏离。
　　他身量不低，但跟余耀站在一块还是矮了一头。

　　“队长！”球场另一侧有人冲这边喊了声，他周围的一圈男生也看了过来。

　　余耀是校篮球队队长，身材高大，长相阳光帅气，人又大方，在队里很受欢迎。
　　当然，作为队长，他很有话语权。
　　今天若非他提出来，篮球队的人哪会带着看起来瘦弱的夏千阳一起打篮球。
　　余耀抬手两秒当作回应，又转头轻轻拍了拍夏千阳的后脑，笑容间露出明显的虎牙。
　　“别忘了晚上来我家吃饭。”
　　他话语间溢出的、姑且称之为宠溺的味道成功让夏千阳厌恶地皱起眉，不过余耀似乎并没注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夏千阳的反应。
　　好一会儿夏千阳都没回应。
　　“嗯？”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刺眼，余耀眯眼瞧着夏千阳。
　　麻烦。
　　夏千阳心里‘啧’了一声，极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得到了夏千阳的点头回应，余耀这才放过他向对面走去。
　　不知道余耀说了什么，那些男生朝着这边瞥了好几眼，隐约传来笑声。
　　这让夏千阳不舒服地皱起眉，他烦躁地摸了把额头的汗，偏过头。

　　在十七八岁的年纪，少年的自尊总是高高悬挂在头顶，既像不可侵犯的圣物，又像闪着寒光的尖刀。

　　还有几分钟大课间就要结束，看台上的学生渐渐散了。
　　吵闹声渐渐远去，只有阳光依旧肆无忌惮。

　　夏千阳没再逗留，他低着头，迈腿向教室走去。
　　和一般男生不同，他的体质不易出汗，尽管刚刚在大太阳下打了一场篮球也不见汗如雨下的狼狈模样，除了黑发有些湿润，他看起来依旧十分清爽。

　　远远就听见从高二十一班的教室传来的闹声，夏千阳默不作声地从后门进去。
　　”嘿，你怎么刚回来脸就这么臭。“
　　方问轩一手撑着头看他落座。
　　夏千阳淡淡地：”没什么。“
　　方问轩正想继续问，上课铃响了，教室瞬间安静。

　　英语老师李小燕人如其名，骨架小、个子小，打眼一看没什么威慑力的样子，可毕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一板起脸来，班里瞬间鸦雀无声，没人敢在这时候触她霉头。
　　但即便有攻击力十足的燕燕老师坐镇，英语课对于夏千阳来说依旧跟听天书没什么两样，什么动宾结构现在时过去式，还不如二筒九万来的明白。
　　就这样，听着李老师流利的英文催眠，夏千阳撑着手臂打起了瞌睡。

　　“夏千阳。”
　　方问轩拿手肘怼了怼夏千阳，右手掩嘴压着声量叫他。
　　他下意识去看讲台，所幸并没有接收到以往的死亡凝视。
　　夏千阳松了口气，他疑惑地看向方问轩，接收到了对方眼里明晃晃的兴奋和好奇。
　　以方问轩的尿性，一般他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就指定没什么好事发生。

　　怎么了? 夏千阳用口型问，他揉了揉眼睑，眼前清晰了些。
　　方问轩用手指了指后门：“有人找你。”
　　夏千阳顺着方问轩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瞥见门口的一片校服衣角，他以为是余耀怕他晚上不来吃饭又过来叮嘱一次。
　　内心叹了口气的同时，夏千阳重重地拧眉，一旁的方问轩见他这样，内心笃定他肯定是犯了事。
　　论一天被讨厌的人烦两次是什么感受，此时的夏千阳不会更加明白了。
　　介于怕余耀是偷跑出来的，夏千阳压着火气瞄了两眼李小燕，看准时机溜出了后门。

　　一出去，外面的热浪迎面扑来，这让夏千阳本就不美妙的心情更不美妙了。

　　”我会去你家的，你不用过来再说一遍。“他头也没抬，垂眼抱臂站着，率先开口。
　　这摆明是不愿看见余耀那张讨厌的脸。

　　“同学，你认错人了。”
　　对方冷冷的语气语调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般，声线清朗又带着少年少有的沉稳。
　　这显然不是余耀那个家伙的声音。
　　夏千阳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和他无法忽略的秀气相比，对方显然是十分清俊的类型，高鼻梁、薄嘴唇，典型的薄情长相，可眼尾走势微微向上，削弱了几分清冷。
　　夏千阳愣了一秒，尴尬不已：“抱歉。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知是热的还是尬的，红色从他的耳尖蔓延到脖颈。

　　“你的校服外套。”那人把臂弯的衣服递过来，“落在球场了。”
　　夏千阳疑惑地接过校服，他怎么知道衣服是自己的？
　　大概是看出夏千阳的意思，对方又解释了一句:“你的校卡从衣服里掉出来了。”
　　“哦，那谢谢你了。”夏千阳礼貌回着。
　　“嗯。”男生受了他的谢谢，又拿出一个本子问道，“叫什么名字？”
　　“夏千阳。”他完全是下意识地回答，回神后觉出一丝不对劲，又问了句，“你记我的名字干嘛？”
　　说完便见对方给了他一个很奇怪的眼神。
　　夏千阳有些好奇，凑近了去看，男生倒也没避着。
　　只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
　　夏千阳：没穿校服 —0.5
　　这行字的上下还挨着其他学生的扣分条目，倒也不显得形单影只。
　　“你....”夏千阳刚想反驳，低头一看，自己穿的还是球服，刚嫌麻烦没去换。
　　他哑火了。
　　看着夏千阳一脸的懊恼不服，男生平直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了一下。
　　“我叫江睢。”那人利落地合上本子，在夏千阳看来几乎是冷漠且挑衅地说，“如果对扣分事项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说完，只留给夏千阳一个冷漠的背影。
　　夏千阳捏着校服，恶狠狠地盯着那个拽上天的背影。
　　靠！

　　溜回座位的夏千阳脸色比先前还臭，他把校服往桌洞里一塞，睡意全无。
　　一旁的方问轩眼都要盯出火星子了。
　　干什么。
　　夏千阳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这三个字，推给方问轩。
　　这下方问轩可来劲了，他抢过铅笔唰唰地写着，不到一分钟便把草稿纸推了回去。

　　你跟江学长认识？
　　他找你干嘛？
　　怎么回来还带了件校服？

　　看着这几个问题，夏千阳心里嘀咕，方问轩平时也没这么八卦啊？
　　正当夏千阳拿起笔要回复的时候，冷不丁听到李小燕喊自己的名字。
　　“夏千阳，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
　　李小燕正眉，一丝不苟地敲敲黑板，附赠一个日常死亡凝视。
　　果然该来的还是逃不掉，夏千阳上一秒还庆幸打瞌睡没被发现，下一秒以另一种形式就‘得偿所愿’了。
　　迫不得已放下笔，他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走了上去，临走前不忘给方问轩一个‘你死定了’的眼神。

　　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夏千阳苦巴巴地抄着老师留下的作业。
　　课上那道填空题他这个英语战五渣当然没答出来，于是就喜提了罚抄词组的额外奖励。
　　这一切都怪方问轩这个猪队友，夏千阳想着，下笔越发用力。
　　以至于现在，任凭方问轩怎么缠着他讲话，夏千阳也不搭理。

　　“靠!”方问轩的活泼性子压根受不了冷暴力，他咬咬牙：“这周的鱼饵我包了。”
　　夏千阳瞥他一眼，不说话。
　　“两周！”方问轩加价。
　　夏千阳再瞥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靠靠靠！”方问轩粗短的眉毛飞起来，豁出去了似的，“一个月！行了吧！”
　　话音一落，夏千阳刚刚好好完成罚抄作业。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大发慈悲地开口：“我校服落在球场，他给我送回来。”
　　“没了？”方问轩满脸的不可置信。
　　夏千阳点点头。
　　“这就没了......”方问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眼睛小，白眼翻起来也见不得。
　　不对，夏千阳突然摇了摇头，他迎上方问轩重燃好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嗯，这就没了。“
　　被扣分这事儿还是别往外说了，夏千阳虽然学习成绩一般，可也算个老实学生，违纪什么的也几乎没有过。
　　“不过，你那么好奇江睢干嘛？”夏千阳问。
　　方问轩坐直了，他凑近夏千阳神神秘秘道：“因为有人传江睢其实喜欢男的。”
　　“这你也信？”夏千阳放在桌上的手颤了下，”还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回忆着江睢的样子，明明白白的直男气质，冷漠的要死，他看是无性恋还差不多。
　　“你看看，江睢他这条件，学习好长得还帅，学校里哪个妹子他泡不到？可偏偏他连戚若妖都拒绝了。”
　　戚若妖，人如其名，白肤皓腕，明眸贝齿，最出彩的是那双始终浸满笑意的桃花眼，活脱脱一副妖精长相。按道理说，她这样惹眼的脸蛋该被不少人觊觎，事实也确实如此，可偏偏人家里势力大，校里没几个男生敢追。
　　能让这位大小姐放下身段来追的，江睢确实很有实力，虽说大小姐被拒绝了，可也傲气得很，半点留恋都没有。
　　方问轩的语气带着一丝怒其不争，还酸酸的：”所以就有人传他其实是个同性恋，只不过没多少人信罢了。“
　　这倒是让夏千阳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然后你信？”
　　“呃，这个么，”方问轩突然一顿，开始打量自己的同桌，”我本来是不怎么信的，可你长成这样很让我怀疑啊。"
　　“咳，”夏千阳无语，玩笑着警告：“你给我小心说话。”
　　方问轩见他没当回事，煞有介词地解释：“根据我对这类群体的了解，你这种的特别吃香。”
　　"嘁," 夏千阳盯着桌面，避开了方问轩认真的眼神:"行了，别忘了一个月的鱼饵。”
　　"啊啊啊。"方问轩蔫了吧唧地抵着手哀嚎。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风卷起落叶，分走了几分夏日独有的清爽。
　　不知道这个周末又会钓上来多少鱼。
　　夏千阳撑着手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