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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景程,你好轻 夜色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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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深蓝绒布,温柔地包裹着房间。径言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冷光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静谧的蓝晕。他正第三次点开那段视频——混混们对着镜头鞠躬道歉,姿态堪称教科书级别。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再放大。他像个最挑剔的质检员,仔细检查着画面:嗯,道歉词够诚恳;嗯,身上确实没半点伤痕他全程没动手,只是“讲道理”时气场全开;嗯,秦善明那张晦气的脸一帧也没出现,完美剪辑。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不会让江景程感到不快,这才满意地按下了发送键。
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径言轻轻呼了口气。他知道江景程可能根本不在意,甚至早就忘了这桩无妄之灾。但他自己不行。想到那天看到江景程因小混混而流下的汗都没来得及擦,他心里就硌得慌,像有颗没挑干净的小石子。他的小螃蟹啊,总是这样,外面裹着硬硬的壳,里面的软肉受了伤也不吭声。
手机被放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屏幕亮度调高。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拴在了那方寸之间。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绵长,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江景程可能的反应:是冷淡的“哦”?或者干脆已读不回?无论哪种,他都准备好了最熨帖的回应方式——既不能显得过于热切让他有负担,也不能太冷淡显得不关心。
屏幕倏地一亮。
[江景程]: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径言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一下。典型的江景程风格,像只矜持的猫,用尾巴尖儿轻轻扫过你,就算是打招呼了。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模样:抿着唇,眼神可能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但指尖划过屏幕的速度绝对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啧,可爱。
尽管这个“嗯”字简短得像被门夹过,径言却觉得心里那块小石头被温水泡软了。他拿起手机,斟酌了一下用词。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
[径言]:晚安。早点休息。
发送完,他盯着对话框上方,心底那点小小的、萨摩耶似的期待又悄悄探出头:也许……会回个“晚安”。
屏幕固执地暗了下去,再没亮起。
径言看着倒映在漆黑屏幕里自己带着点傻气的期待眼神,无声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眉心。好吧,意料之中。他的小螃蟹大概已经抱着被子卷成一团,或者还在刷题,懒得搭理他了。失落吗?有一点,像尝了口没加糖的柠檬水,酸涩过后是回甘——他等了对方半个多小时后收到了一个“嗯”。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了位置。径言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没关系,他有很多很多的耐心,像潮水一样,温柔又固执,一遍遍冲刷着岸边坚硬的礁石。他记得前世拥抱的温度,也愿意在今生长久的等待里,用最妥帖的方式,重新把他的珍宝捂热。
第二天上午,班长宋子寒让两个男生把江景程同桌秦善明的桌椅搬走了,并宣布了一个消息:秦善明转学了。
这个消息瞬间在班里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虽然径言知道秦善明退学这事跟自己有关,但他打心底里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份联系。同样,江景程也对此讳莫如深。至于同学们会怎么猜测、编排这件事,径言倒显得无所谓,随他们去说了。
正好秦善明的座位空了出来,班长宋子寒便顺势安排径言搬到前面,成了江景程的新同桌。
林朝珩听到关于秦善明的种种传闻时,着实吃了一惊。他向来认为自己观察力敏锐,这次却感觉自己看走了眼。“他是‘货拉拉’吗?这么能装。”林朝珩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意指秦善明隐藏得太深,伪装得太好。“连我这么善于观察人的人都看不出来。”他不无懊恼地补充道。
江景程听到林朝珩的话,什么也没说。他向来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深知如果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或者参与到讨论中去,只会把自己也卷进是非里,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径言也了解江景程的性格,同样没有加入任何关于此事的讨论,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下午有体检,但按照班级顺序还没轮到他们班。于是,下午的第一节美术课照常进行。
美术教室里,高大的窗户透进下午慵懒的阳光,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水彩颜料和纸张的气味。画架错落摆放,等待被填满。
“同学们,”美术老师拍了拍手,声音带着鼓励,“今天下午我们自由创作。主题是‘色彩与情绪’。大家可以用水彩、色粉或者彩铅,不限形式和题材,画一幅能表达你此刻或近期某种情绪的画。可以是具象的风景、静物,也可以是抽象的色块组合。重要的是让色彩替你说话。”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议论声和翻动画具的声响。
林朝珩立刻来了兴致,他熟练地铺开调色盘,一边挤颜料一边对旁边的殷情兴奋地说:“我想试试画雨后初晴的感觉!那种湿漉漉又透着光的清新!”他小时候被父母要求学过画画,虽然不算专精,但色彩感觉和构图都颇有灵性。
陈哲探头看了一眼他调出的蓝绿色系,“别等下画成泼墨抽象派就行。”“那叫意境,懂不懂?”林朝珩挑眉反驳,自信满满地在画纸上落下第一笔。
尹洛安静地选了个角落,动作轻柔地展开画纸,拿起色粉笔。他眼神专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细腻地涂抹着,勾勒出朦胧柔和的色调。
径言的目光习惯性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新同桌江景程身上。阳光勾勒着江景程专注的侧脸轮廓。他手里捏着画笔,对着空白的画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径言知道,江景程的造型能力不算强,直接构思一幅完整的画对他可能有点难度。
他果然又在为难了。径言心里划过一丝了然,甚至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关注。自从早上成为同桌,他就发现自己更难把目光从江景程身上移开。尤其是此刻,看着他无意识抿紧的唇线和小幅度转着画笔的手指,径言觉得比看任何静物都有趣。
只见江景程似乎放弃了复杂的构思,转而拿起一支大号水彩笔,蘸取了饱满的钴蓝色,果断地在画纸中央涂抹开一大片浓郁而深沉的蓝色背景。他的动作变得流畅起来,调色盘上迅速混合出各种微妙变化的蓝:深邃的群青、透亮的湖蓝、带着灰调的雾霾蓝……他专注地叠加、晕染,对色彩的掌控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那片蓝色背景在他的笔下逐渐有了层次和呼吸感,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又像一片宁静的夜空。
画着画着,江景程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盯着那片深邃的蓝,眼神像是穿透了画纸,看到了别的什么。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飞快地掠过他的眼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身边的径言。
此时的径言,正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自己的画纸上。他只用了几笔简洁有力的线条,就勾勒出了一只栖息在枝头的鸟的轮廓,姿态孤傲。阳光落在他专注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画得很快,笔触自信而精准,显然功底深厚。
他看我了。径言其实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转瞬即逝的视线,但他没有立刻回望,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继续着手下的线条。他能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停留了一两秒,然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收了回去。
江景程暗自松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画纸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会突然看向径言,更不明白那片蓝色为何会让自己心绪不宁。他掩饰般地拿起笔,在蓝色背景的边缘,开始尝试添加一些极其细微的、带着银灰光泽的点状笔触,像是在模拟星光或水面的反光。
径言画完了那只鸟,放下笔,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江景程的画板。那片层次丰富、情感浓郁、带着静谧力量的蓝色瞬间映入眼帘。他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艳。
“涂色,”径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磁性,目光胶着在江景程的画上,“……很有感觉。” 他的视线从画纸缓缓移到江景程握着画笔的手上。
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低语让江景程手腕一抖,笔尖上那点银灰“啪”地一下滴落在完美的蓝色背景上,晕开一小团不规则的灰渍。他懊恼地“啧”了一声,立刻想用笔去修改覆盖,动作带着点被撞破心事的仓促。
看着对方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慌乱,径言终于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清朗又带着点促狭的味道,像羽毛轻轻搔过耳廓。
“……笑个屁。”江景程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耳根却隐隐有些发热。他侧过脸,避开径言带着笑意的目光,更加用力地用画笔试图“拯救”那块污渍。
径言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紧绷的侧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却柔和下来,带着一种洞悉和包容。他没再说话,只是转回头,拿起一支更细的笔,开始给自己的鸟儿点上眼睛。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的铃声适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微妙气氛。大家开始收拾画具。江景程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表情,慢条斯理地清洗画笔,把颜料盒盖好,动作透着一股疏离感。不了解他的人会觉得他难以接近。
径言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看到江景程也快好了,便很自然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江景程放在桌沿的手肘外侧,“走吧,去体检。” 江景程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径言,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点了点头,拉上画具包的拉链。
林朝珩已经收拾好了,他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兴致勃勃地展示自己画纸上那片湿漉漉的蓝绿色调:“看!是不是有雨后那种呼吸感了?” 颜料水不小心甩到了陈哲的袖子上。
陈哲嫌弃地掸了掸袖子,“林朝珩,你的‘呼吸感’喷我身上了!”
“哎呀,艺术的气息,沾上点多好!”林朝珩笑嘻嘻地,毫不在意,“这叫沉浸式体验!灵感无处不在嘛!”
尹洛正用软布仔细地吸干画笔上的水痕,再一支支归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陈哲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安静地站在尹洛旁边等着他。
六个少年一起走向体检场地。林朝珩走在最前面,还在兴奋地跟殷情描述他画中想要表达的那种“万物被雨水洗刷后焕然一新”的生机感。陈哲偶尔插一句精准的吐槽,引得殷情发笑。江景程安静地走在径言身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仿佛隔绝了周围的喧闹。但当他听到林朝珩某个特别夸张的比喻或者陈哲一句特别犀利的反击时,径言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飞快掠过的一丝极淡的弧度。
径言稍稍落后江景程半步,目光落在江景程被风吹起的几缕发丝上,低声说:“待会抽血项目在二楼。” 江景程没有回头,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