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醒》糖洛音

2、亡者邀约

　　一个阴雨连绵的黄昏，池言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一座墓碑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头
　　发和衣服，但他毫无反应，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的表情空洞，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
　　更深沉的、被抽空一切的麻木。他甚至没有流泪，因为眼泪早已流干。
　　时间只是数字。他们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但他的时间，好像在那人离开的那天就停止了。
　　“哥，这是你走的第1286天了，我比你大一岁了。”
　　他放下早已被雨水浸透的白色花束。
　　离开墓园的路上，一只被遗弃的、瘦骨嶙峋的小狗躲在纸箱里瑟瑟发抖，呜咽着。行人
　　们匆匆走过，无人留意。
　　池言停下了脚步。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蹲下身。他用一种极其温柔又生疏的动作，检查小狗是否受伤。
　　他将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干爽的围巾解下来，裹住小狗，然后把它抱到附近的宠物医院门口，按响了门铃，随即默默离开。
　　...
　　意识沉浮。
　　像一块被扔进深海里的秤砣，咕咚咕咚地往下沉，只想找个地方安详地躺平。
　　就这样吧，累了。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然而，预期的永恒躺平并未到来。一阵如同劣质KTV跑马灯般五彩斑斓但又格外刺目的光芒在他“眼前”炸开，伴随着一个元气满满、语速飞快得像机关枪的卡通音效声，直接在他脑子里开了场演唱会：
　　【叮咚！?(ˊ?ˋ*)? 恭喜您！这位幸运的亡者大大！您已被万中无一的‘梦循无限愿望公司’抽中为尊贵的VIP体验用户！掌声鼓励！噼里啪啦——（自带音效）】
　　池言：“……？”
　　【下面由您的人工智能贴心小助手‘梦梦子’为您进行新手导航哦~！首先，欢迎来到梦循！这里是执念收容所，是副本游乐园，更是您实现人生（啊不，鬼生）逆袭的星光大道！】
　　【我们的宗旨是：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我们兑不到！我们的口号是：加油，打工人！啊呸，是加油，神储大人！】
　　【基础规则加载中ing~请放心食用哦亲！Rule No.1：努力下本，通关就有小钱钱（积分）拿！Rule No.2：小钱钱超有用！能变强能美容还能买买买！甚至能实现羞羞的小愿望哦！Rule No.3：失败的话……嘛，也就是魂飞魄散永久下班啦~（轻松语气）Rule No.4：……】
　　一大堆花里胡哨、夹杂着各种颜文字和奇怪音效的信息，如同狂欢节的彩带一样喷了他一脸，强行把他“砸”醒了。
　　【导航完毕！梦梦子期待您的五星好评哦~亲，记得给好评！(?ω?)】
　　直到面前那个闪烁着七彩光芒、看起来像个过分活泼的棉花糖的光团子用堪比少儿频道主持人的语调哔哔完毕，池言才猛地回过神。
　　死了。
　　自己确实是死了。
　　这个认知并非来自于那个沙雕系统的告知，而是来自于一个更细微、更私密的发现——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条丑陋的、蜿蜒的疤痕，是那个人出车祸那天，他徒手砸碎玻璃窗试图救人时留下的。疤痕的尽头，还系着一条细细的、不会响的铜钱手链，那是那个人送他的第一件礼物，他从未取下过。

　　而现在。
　　手腕光洁如新，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都依稀可见。那条疤，没了。那枚铜钱，也不见了。
　　一种空落落的、仿佛最后一点与过去的联结都被这个花里胡哨的系统给格式化了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今天是那个日子。他记得自己去了墓园，淋了雨，回家后觉得头重脚轻，大概是发烧了。他懒得找药，想着睡一觉就好，或者……永远睡过去更好。
　　所以，他这是……把自己给懒死了？还是穷死的（连药都懒得买）？
　　他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额前细软的黑色碎发遮住了部分眼睛，让人看不清神情。他身量高而清瘦，穿着一身系统自动生成的、毫无审美的纯白睡衣款新手服，活像一只刚被拎出窝的、表情懵逼的垂耳兔。只是那总是紧抿着的、缺乏血色的唇，和那双此刻盛满了茫然与“这TM到底什么情况”的桃花眼，让他像一尊被强行开机但还没装系统的人偶。
　　【亲爱哒神储大大！您的新手大礼包已到账！首单副本《梨园惊梦》即刻开启！限时优惠，过期不候哦！任务目标：帮可怜的赵家小少爷找找家里为啥老是（出事）啦！倒计时：10, 9, 8…】
　　系统的倒计时用唱数来板的调子响着。
　　查案？破谜？
　　池言心里那点微弱的嘲讽都快被这沙雕系统给整没了。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还没弄明白，现在要去帮一个NPC查他家为什么有灵异现象？
　　死了都不得安宁，还要被拉壮丁去给别人当居委会调解员？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让这个吵死人的光团子立刻马上闭嘴。
　　通关？奖励？心愿？他还有什么心愿？他唯一的心愿就是世界安静，或者……再见那个人一面。
　　……等等。
　　这个鬼地方，听起来虽然极其不靠谱，但好像……无所不能？
　　就在倒计时即将数到“1”的瞬间，这个荒谬的念头，像一颗被沙雕灌溉了的种子，竟然真的冒了点芽。
　　如果…如果这个看起来像山寨页游一样的破地方，真的能实现愿望呢？
　　他…会不会也在这个游戏的某个服务器里？
　　【…3, 2, 1！亲！副本走起！祝您游玩愉快！记得全五星好评哟亲！(??ヮ?)?*:???】
　　就在那五彩斑斓的白光再次要闪瞎他眼睛的前一秒，他忍无可忍地、几乎是微不可查地掀了一下眼皮。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某种名为“嫌弃”和“算了姑且试试”的情绪似乎在缓慢苏醒。
　　好吧。
　　既然躺不平了。
　　既然还有那么一丝可笑又渺茫的可能性。
　　那就……
　　“闭嘴。带路。”他对着那个光团子消失的方向，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坑”的破罐破摔的平静。
　　白光和五彩斑斓的特效终于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