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雾雨》山野诗人

20、第20章 下一刻永远

　　走出了迷宫，门口写着一句话——
　　“祝你误入迷雾后，下一刻永远柳暗花明；也祝你停下脚步时，世界仍然明朗绚丽。”

　　段允书又回头去审视了一下“迷雾森林”的构造，直到此时此刻，它才真正明白设计者的意图。

　　不同于常规迷宫设计中让人们尽快在迷茫中找到出口的思路，这里仍然是一个治愈的场域，它设置更多的体验项目，让人们停留，甚至忘记时间。没有一定要找到正确方向的焦虑，无论停下还是前进都是好的选择。

　　刚才他们在选择路径时，完全是按心情来的，随机，却也没有遇到什么障碍。或许，这里根本没有死路设计，无论怎么选择都能到达出口。

　　这太像人生了。

　　“怎么了？”岑奕手舞足蹈一顿讲回国之后训练中碰到的状况，后知后觉，段允书已经落在他身后许多。

　　“没什么，”段允书不想跟他解释太多，岑奕这种简单又大条的人是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感受的，“配上这蓝调时刻，这建筑太漂亮了，漂亮得令人忍不住再看一眼。”

　　岑奕顿一秒，又沉吟一声，还是没有和段允书的通讯接通：“好看，但是不是每天都这样吗？”

　　“对。”段允书轻笑，不理解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聊好了，他说我们直接去餐厅就行。”岑奕晃动着手机。

　　“好。”段允书暂且应下。

　　夜色来得迅疾，像一场风暴，转瞬间，天空蓝得深沉。有人离去，又有新人入园，人流不消退。

　　园内IP人偶依旧在积极营业，除了她刚才见到的小精灵，有一只突出的绿色形象的人偶完全将她吸引。

　　它的头发杂乱，衣服破旧，脑袋上顶着小灯泡，脸上有着肿起的大包，和还未好的伤疤与创可贴，戴着大大的眼镜，表情可怜又倔强，但积极又热情地和人们拥抱，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个新奇的小玩意，骄傲地展示着。

　　段允书凑近时，看到了旁边的介绍。

　　这个玩偶叫做榕榕，是一个树精灵，是白日梦世界的其中一个维护者，它们要努力赶跑所有的污染物，保持这里的环境清洁。有一天，榕榕逃了出来，不想要再回到那个循规蹈矩的工作，它要去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成为一个发明家。

　　榕榕从小就喜欢捣鼓机器零件，捡一些人类的废弃物，回去改造，一切废物经过榕榕的手都仿佛重新恢复了生机，比如，它曾经给断翅的一只帝王丽灰蝶蝶制作了轻盈的飞行器，比如把隔壁的奶奶坏掉的眼镜改造成了长满鲜花的花环眼镜，如此种种。

　　许多人都感谢榕榕，不过没有人支持榕榕去做这件事，人们都觉得它应该去做真正正确的事情——去做一个卫士。

　　但榕榕最后还是勇敢地做了选择。

　　她鼻子连同眼眶骨一酸，正动容时，一把被榕榕抱住了。

　　巨大的拥抱，柔软的触感包围，有一瞬，好像身体里真的在进行能量交换，几不可闻地把心底藏着的坏情绪带走了，带来的只有安心，简单的安心。

　　榕榕甚至歪头检查她是不是哭了，从包里翻出来一个缺角的乐高苹果，缺的那部分是用其他金属或是亚克力材补好的。

　　“给我的？”段允书竟然从这表情固定的人偶里感受到了人类才会有的真诚。
　　榕榕呆呆地点头，脸上却充满治愈的能量。

　　“谢谢。”她收下了，又回抱了，才要离开。

　　岑奕看段允书从人群中出来：“好玩吗？”

　　“你怎么不去试试，”段允书已经重新收拾好情绪，“你不是很喜欢凑热闹吗？小时候属你最爱去游乐场了。”

　　岑奕“嘶”一声：“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段允书又重新回到了去餐厅的轨迹，岑奕跟着她。

　　“这不够刺激，我哥给我票的时候，我还以为这里有过山车和跳楼机呢，”岑奕说，“怎么什么都没有。”

　　段允书笑了：“嗯，这个游乐园和常规的不同，你不是这里的受众人群。”

　　她忽而强烈的感受到了人和人之间的差异。她之前不爱去游乐园，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痴迷这种项目，并且，任何一个游乐园、公园娱乐项目都如此雷同，多无聊。“白日梦”这种，她是觉得新奇有趣的，独一无二的。她感到世界上终于出现了适合她的乐园。

　　裴清致和岑奕这俩人都不大能理解。但从“白日梦”的客流量来看，和她一样的大有人在。

　　餐厅外立面构造像个城堡，但风格怪诞，用色神秘，窗口的形状都是不规则的，非常魔法学院味。

　　“你确定要进去吗？”段允书犹豫了。
　　岑奕止步：“怕人太多要排队？我找人提前预定了，不用排队。”

　　“不是，”段允书终于说了，“你知道你刚才得罪的人是谁吗？”
　　“谁？”岑奕脸上仍是不屑。

　　“‘白日梦’的CEO。”段允书知道裴清致不至于在公共场合闹得不体面，但是心理还是惴惴不安，有种要发生点什么事的不好预感。

　　岑奕一愣，又说：“没事，我人脉也硬呢。”

　　“啊？”段允书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岑奕已经进去了，她也就放弃挣扎。

　　裴清致应该不至于耍小孩脾气，不让他俩在这吃饭，这么多游客影响也不好。

　　进了餐厅大堂，段允书眼前又是一亮。这里竟然像是沉浸式地魔法学院餐厅，工作人穿着制服，有着一切合理的角色身份，把他们当做来这里就餐的魔法学院学生。

　　他们一路上了顶楼。
　　顶楼本来是设置给“量子邀请函”项目匹配成功的游客用餐的，算是“奇迹收容所”板块下“派对进行时”项目的隐形福利。

　　这个项目，旨在增加游客之间的互动性，规则是：愿意交朋友的游客，可以选择留下线索，如果有其他的游客收集到全部线索，并且破解其中的谜题，就算匹配成功，可以选择共进晚餐。餐费全免。

　　线索预留要由工作人员审核，提交线索和答案也要审核，场地又比较大，成功率不高，所以这一层人最少。人少的时候，会允许VIP客人使用。

　　他们上楼忽然愣住了，仿佛误入“神经病派对现场”。

　　“我们没走错吧？这是八……楼吧？”岑奕话都说不清楚了。

　　段允书看着一群奇装异服，或是披着床单，或是穿着蟑螂服，或是cos表情包、粗糙的影视人物的一群人，缓缓说：“是。”

　　“他们是不是参加完‘排队进行时’直接过来的，”她忽然想起来的时候，瞥了几眼项目介绍，“这个项目允许一切‘自由穿搭’。”

　　“啊？”岑奕还是没能理解这群人的勇气和自信。
　　她补充：“但是不能太过暴露和违背公序良俗。”

　　岑奕仍是不可置信：“他们的精神状态真的正常吗？”
　　“也许吧，也许在这里我们才是最不正常的。”段允书说。

　　“我怀疑，我哥坑我呢。”岑奕拿起手机准备质问来着，一只“蟑螂”花枝招展地回头，他手机都要吓掉了，“哥？”

　　段允书也懵了，那人是乔则韫。
　　对面疑似是裴清顾，也是一只“蟑螂”。

　　虽然她与裴清顾、乔则韫只是打过照面，并不清楚他们的个性，但她实在无法相信这俩人是她刚见过的两位。
　　那两位明明挺正经的。

　　段允书和岑奕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两人都是自愿的，还是一方受到了另一方的胁迫。

　　对面也暂停着，审视着这俩，也实在想到怎么一会儿功夫这俩人搞一起去了。

　　裴清顾想着，怎么裴清致这么没用，这就被淘汰出局了。

　　“岑奕，过来！”乔则韫喊了一声。
　　岑奕腿一哆嗦，就拉着段允书过去了。

　　她是拒绝的，这场面有点太混乱，掺和进去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但岑奕或许是紧张，拉她拉得很紧，她还是到了两位“蟑螂”跟前。

　　“这衣服哪来的，挺……”，岑奕上下打量着，搜肠刮肚找不到合适的夸奖，最后说，“挺……帅的。”

　　乔则韫：“少贫嘴，下午干嘛去了，找你半天。”
　　裴清顾低头在玩手机，手还裹在棕色的布料里，但她似乎没受影响，操作挺丝滑的。

　　段允书不敢看这俩人，她有点忍不住笑。乔则韫一张挺标志的脸被蟑螂服挤压，轻微变形，莫名多了点亲切；裴清顾不同于往时，有点可爱。

　　“你们在这吃吧，我走了。”她悄悄跟岑奕咬耳朵。
　　岑奕：“为什么突然走？”

　　裴清顾发现了：“一起吃吧，碰到也是缘分。”

　　气氛一度很尴尬，段允书不知道这顿饭该咋吃，好混乱的关系网，要是加上裴清致更是乱成一锅粥。

　　她还在犹豫。
　　身后忽然冒着寒气，她一回头，是裴清致。

　　她莫名心虚：“你吓死我了，走路怎么没声？”
　　“是你没注意。”裴清致的语气不辩情绪，“坐吧，我请客。”

　　段允书这下更是下不来台，她也不想故意躲着他。若是走了，跟她做错了什么似的。

　　“你去对面。”裴清致拉开了座椅，看一眼乔则韫，又对段允书说，“坐这吧。”

　　乔则韫不情愿地挪了地，和裴清顾坐了并排。
　　段允书也不好再推脱，先坐下了。

　　裴清致顺手要坐四人位的最后一个座椅。准备落座时，嫌恶地扫了眼裴清顾：“你这穿的什么玩意？”

　　“你是真的不懂时尚。“裴清顾反驳。

　　“多可爱啊。”段允书又看了几眼裴清顾和起乔则韫身上的衣服。

　　裴清顾跳起来，要跟她击掌：“还是姐姐有眼光！”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反射手掌就已经递过去了。

　　突如其来的热情，她有点不适应，也没想到裴清顾是个这样的性格，猜测旁边半死不活的乔则韫大抵是被逼的。

　　不过，她倒觉得，裴清顾可比她哥有意思多了。

　　坐下后，裴清致的眼神正黏着她，分辨不出是生气还是无语，抑或者是其他的混杂情绪。

　　“那我坐哪？”岑奕不满。

　　“隔壁还有很多位置。”裴清致头也不抬地说。

　　岑奕看这四人圆满地跟一家人似的，气不过，隔壁拉了个凳子坐了临近过道的桌侧。宣战似的。

　　由于此次桌上另外两人战火更旺，乔则韫落得个清闲，他也懒得跟裴清致吵。

　　服务生再次拿菜单过来。
　　裴清顾推到对面：“你们看还要加什么？”

　　此时，周围的人正聊的热火朝天，时而惊呼出声，时而唱起起歌来，“我要开花，我要发芽……”；时而又舞动起来，看似无章法，实则内有乾坤。

　　只有有三位“不正常人”的这桌，有种吊诡的安静。

　　段允书没接。

　　裴清致知道她不爱点菜，率先去拿菜单，手指刚碰到，菜单嗖地被拽走了。

　　“我看看啊。”岑奕翘着二郎腿，充满表演痕迹地演绎着微小胜利的骄傲，认真地翻动着菜单，像是阅读重要文献。

　　裴清致没有对抗无赖的经验，一整个“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眼神只想刀人。

　　“岑奕，怎么回事，你懂不懂尊老爱幼！”乔则韫这一只“大蟑螂”本四仰八叉地坐着，忽而坐起身，“义愤填膺”地教育道。

　　段允书被这冷不丁的幽默逗笑，又不敢笑太大声，直把笑意往肚里咽。

　　裴清顾倒是毫无顾忌，笑到想锤桌子，补刀：“弟弟，你看看把他脸都气绿了，他年纪大了，你就让让他吧！”

　　一记眼神冷刀快速扫过段允书、裴清顾、乔则韫，又回到段允书脸上：“好笑吗？”

　　她还在憋笑，脸都憋红了：“我真的很努力忍了。”

　　“说我老，你也没比我小多少，跟没说你似的。”裴清致转移矛盾。

　　段允书脸上的笑容消失。

　　“我们没说姐姐啊，”裴清顾说，“姐姐看着比你有活力多了，谁跟你一样，不到三十岁，却跟个中老年人一样，一点都不会与时俱进。”

　　“咳咳”岑奕感觉苗头不太对：“‘魔法课结束疯抢的烤鸡’吃吗？”

　　“啊？”段允书听到这菜名愣住了，以为岑奕胡编，他也喜欢这么不着调。

　　“就是蜜汁脆皮烤鸡。”裴清顾热情解释。

　　段允书相信菜单确实是这么写的了，倒是有点意思，不过这样取菜名，顾客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菜，不会被投诉吗……

　　岑奕：“‘魔法学院夏天之味’要吃吗？”

　　段允书这下终于忍不住拽菜单了，摆盘漂亮的图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说人话版——泰式青柠虾”。

　　“要不你来点？”岑奕说。

　　“这方案到底怎么通过的？”她忍不住又翻了几页，“我的法器发芽了，说人话版——芦笋土豆泥西兰花菌菇沙拉”……

　　她果然喜欢这种新奇事物。裴清致像是对上了什么答案，心里的褶皱悄然被熨平，又回味了一下她语气里上扬的欣喜，暂时忘记了巡游时碰到的那双微红的眼睛。

　　“因为团队里的人精神都不正常。”裴清致缓缓说。

　　裴清顾：“我就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没有艺术细胞、没有感受力的人。”

　　“我说的人里也包括我了吧，”裴清致难得有意趣，“我又没说除了我？”

　　“没想到，你也学会自我调侃了。”裴清顾泄下气来，这局倒是输了。他俩斗嘴斗惯了，她也赢惯了，突然败阵，倒有种久违的失落。

　　乔则韫自顾自在一旁吃着之前点好的意面，两边都在上演好戏，他也就当现场直播，下饭菜似的吃得兴起。

　　忽然，裴清顾眼睛冒光，往趴着桌子往头抵头研究菜单的段允书和岑奕那边去：“我八卦一下，姐姐你们三个是什么情况？”

　　霎时又安静了。

　　段允书又把菜单推了出去，没偏向谁：“这位——朋友的弟弟，这位——普通朋友。”

　　被介绍的两人显然都不太满意，按耐不住要补充。

　　“我说得不对吗？”段允书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对啊，”岑奕表情先松下来，“只是我喜欢她而已。他俩，大概确实是普通朋友。”

　　裴清致看他嬉皮笑脸，心里就不痛快：“点你的菜吧。”

　　“你说他俩这么迥异的人，怎么会是一种品味啊？”乔则韫表面是跟裴清顾咬耳朵，实则声音外放。

　　段允书倒吸一口凉气，乔则韫这人话不多，但一旦开口实在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要喝点什么，特调果汁还是牛奶，咖啡？”她说。

　　“不会说话就少说话。”裴清致是对乔则韫说的，又对段允书说：“随便给我选一个果汁，你可以试试‘魔法药水’，是低酒精特调鸡尾酒，主要是葡萄汁，清爽，微甜，不那么甜。”

　　段允书怔了怔，判断着裴清致绕着弯是什么意思，他没承认乔则韫口中的三角恋，也没否认，其实是没承认他是否喜欢她。又故意推荐饮品给她，讲那么多细节，仿佛又在说：他跟她亲近，知道她的口味。

　　当然，她也不是什么物件，不想随着他人意志被争来争去，乔则韫确实嘴够毒，一句话把他们三人都骂进去了。她好像明白，裴清致为啥烦他了。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场戏到底各怀鬼胎地在演什么，到底为什么非要吃这顿饭。岑奕非要拉她与裴清顾、乔则韫吃饭，是想演深情还是展示他的人脉？裴清顾一张八卦脸；乔则韫要死不活的，看笑话似的。

　　裴清致呢，为什么出现？裴清顾通风报信？他来干嘛，找岑奕“报仇”？还是表演被她玩弄的“受害者”？

　　她本不想坐，但又不想扫兴，所以留下了，结果就是搞这出闹剧吗？

　　“小孩子不要瞎打听大人的事，我有事先走了，你们吃吧。”段允书起身走了。

　　“段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