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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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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泉一-
我的老友有一双感情过于充沛的眼睛,看向你的时候就好像全夜空中的星星似乎只为你一人闪烁一样。他自少年时代起就有众多的追求者,我曾记得,他坐在我身旁,修长的手指夹住有橙子香味的信纸给我看。那是一封情书。其上有一句话让我记至现在——
「我想让高悬夜空的星星为我而落下。」
我记了这句话有多久,对那个女孩将他比作星星的不解就有多久。这两年圣胡安的势头很猛,本就深受关注的及川更是因被确定为出战明年奥运会的首发选手而更加受到瞩目。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身上看见“意气风发”这个词的具象化。
他是夏日浓烈的太阳,一眼望之,满目生疼。
“我们这位队长啊,看似勇往直前无所畏惧,但在真正在乎的事情上反倒畏手畏脚,思虑良多。”
面前这位耳朵上挂满叮叮当当东西的家伙是我们多年来的朋友,高中曾是一个球队的伙伴,虽然长大后各自的生活轨迹各不相同,但缘分不散,一直保持联络至今。在对及川说之前,我想先和他聊聊。
“所以你要去逼他一逼才行。做不到吗?那你真的可以放弃他吗?”
我说我会的。花卷笑了笑,举起酒杯磕了下我的杯沿。那祝你好运。他说。
及川是突然回来东京的,他说他又分手了,说不喜欢阿根廷的冬天,说他花费掉了积攒至今的假期,说他没有落脚的地方。然后理直气壮住进了我的公寓。这个女朋友据我所知是在这些年里谈过的最长的一段,也许他真的很喜欢,在我赶他离去时,“深受情伤”是他最常用的借口。
他是初夏来的,我和他从初夏住到盛夏。这是过了十八岁后,我们在一起相处过的最长的时间了。这让我得以有机会好好去看长大后的我与他。
我和花卷话别回到家里时,日头还正盛。窗户大敞着,地板上散落着摊开的杂志、空了的水杯和打开了包装的薯片。我有预感,快步走到洗衣机旁,里面是我们在市集上打□□中的白色大熊玩偶。此时,正颇为天真地看着我。我一瞬间感觉头大,而将家里弄乱的罪魁祸首却躺在柔软的沙发上酣眠。
我认命且小心得将地板上的东西一一拾起归于原位,将本该在我出门之前拿出来的玩偶晾在阳台。我关了半扇窗户,盘腿面对及川坐下,伸手将他堆在屁股上的毯子上拉,盖住肚皮。
这般精力旺盛的人,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是安静的。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对他人的注视不那么敏感。
很多时候,我总笑他是个监控摄像头,明明市内的花火大会是那么盛大,游人如织,你是怎么一眼就发现我的呢。比沙发上要稚嫩许多的面孔先是露出讶然思考的表情,而后又笑嘻嘻地说出惊天动地的话。“因为小岩看我的视线太特别了,所以及川大人总能发现!”
我无心思考及川这话里带了几分考量与试探,至此以后,我便不敢再多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高三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极其忙碌的一年,忙着升学,忙着将最后一个夏天变长。我时常能在部里靠着楼梯的墙角处发现累极了的及川,眼下乌青,枕着聊胜于无的国文课本在睡觉。三年级来的少了,但部里仍有不少一二年级的后辈在做训练。环境还是有些吵闹,但及川却能睡得很好,甚至有几次还在打鼾。
我盘腿坐在他的身侧,阳光从我的身体分流到他的头顶。我能看见他的眉头放缓,近日紧绷的面容终于出现了放松的神色。
他一般睡不长,常常在我坐下没多久就醒来,然后我们会一起回教学楼,分别在各自的教室门口。
我热爱排球,也早早规划好了要以何种身份继续走在这条路上。及川是知道我的打算的,我们曾无数次聊过未来。那个遥远的,没办法立刻到达的未来吸引住了我们全部的身心,以至于当要真正踏上征程时,才恍然发觉离别在即。
鬼使神差般,我用手指轻轻压在了他的眼角。他醒来,眸色清澈到我可以从中看见自己的身影。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我们好像都有预料。
“及川……”
“阿一。”
他极少会这样叫我。然后我看见他重新合上了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沙发上的人悠然转醒,轻轻抓住了我探向他的指尖。
“及川……”
“小岩,和我交往吧。”
-及川彻-
我在去岁的这个时候交往了一个圣胡安当地的女朋友,她生得明媚张扬,与人交往洒脱豪放,但心思细腻,日常生活中多是她在照顾我。我带她见过小岩,带她和花卷松川视过频,就连和老妈的通话中也提起过她。我在圣胡安的队友说,也许她就是我的命中注定,也许我会和她结婚。
也许吧。我没有想过要和谁长久在一起,但我也的确没有想过要和她分手。
我和她躺在同一块枕头上,她的卷发时常会缠住我的手指。这让我觉得很安心。
分手是她提的。
当时我们在共同喜欢的餐厅吃饭,为了庆祝我的生日。我们聊了很多,不厌其烦诉说当初相遇时的愚蠢场景。良久,就像有所预感一样,我们都敛了笑。我问她为什么呢,为什么要与我分手。诚然,从过往数年的表现来看,我的确不是个合格的恋人,但我自认为对她是用了心的。并且,我认为她也是喜欢我的。
她将手掌搭在脖颈上,手指摩擦侧面的皮肤,大亮片的耳饰贴在她饱满的脸颊上。她说,tooru,你的喜欢就像是这个国家的太阳,夏天的太阳,看你太久会使我的眼睛发痛。
tooru。她又轻声唤了下我的名字。我好想让你只做我的星星。
她和朋友定了明日的旅程,委托我为她收拾好她的东西,直接寄到她父母的家中。我们很快确定的关系,又很快同居,零零碎碎的东西不少,我几乎整理到了凌晨。我从存放冬衣的衣柜里发现了半罐的纸星星,我恍然想起这曾是她抱着难得的小女儿心思说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到头来也没有叠完。
我把木塞揪掉,将星星倾落在地板上。
我很少会回忆过去,但今夜实在特殊。不断触发的关键词使我回想起高中时代一个给我写了数十封“情书”的女生,信上写了什么我已经忘了七七八八,只是记得我当时似乎很难去把那些信件定义为“情书”。她好像只是把我当作了一个载体,然后去抒发她的某种欲望。
我从地板上拾起一颗橙色的纸星星,她在我的手上变成了有着橙子香味的信纸。
她实在是契而不舍。当时我刚刚给自己学生时代的排球生涯宣告终结,又要承担起即将独自前往阿根廷的未知的恐惧和希望。我连小岩在忙什么我都不知道,根本无暇顾及她。我在某天下课后,叫住了她。我们站在楼侧,她的身后是不高的铁丝网,杂草后面是宽敞的大道。
我无非是拿着半真半假的话拒绝,请她不要再写来信件。女生蹙起青涩的眉,有些执拗地问我,你是握住了自己的星星吗。
是忘记,还是有意回避当时一瞬间产生的慌张?
我们分手是在阿根廷的初夏,也许是因赛程过于紧凑,直到初雪降临在这片土地上前,我很少会再想起她。我曾自以为“对她尽心”的想法,着实傲慢。
我下半年的状态不太稳定,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教练找我聊了两回。那天跟后辈一起等列车,我们俩无聊得把天幕上藏在楼边的星星都数了一遍。第二天,我找到教练说,我想休个长假。
我回来找岩泉的时候并没有想我要确切得到些什么。只是当时我很想见他,很想给自己找一个能落住脚的地方。
小岩比我想象的还要忙上许多,即便我住在他的公寓里,我们也并不是天天都能见面。但难得,那围绕着我小半年,也许更久的焦躁无措,奇异般平缓了下来。
为了付“房租”,我偶尔做起家务。料理台被我擦得光洁如镜,左手边是半锅热腾腾的咖喱。
奔赴海外之后,我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光。我通常靠着沙发边,翻看小岩这些年攒的国家地理杂志,然后攀上软垫,睡个不太长的午觉,以此来打发因过于漫长而安稳的时光。
我知道小岩在我不看着他的时候会看着我,那道视线通常很温柔,就连探究也是无声的。落在你身上,像是比月光更柔和的星光。
我知道他也在思考和我一样的问题。我既贪恋这样的注视,又恐惧这样注视会在我醒来时,匆匆离去。
这一日的注视,他似乎看得更久更深。在静谧的空间中,我能闻到他和时钟走针共振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不疾不徐,却难以忽视。
我似乎有所预感,用手臂支起上半身,伸手抓住了他伸来的指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先于无数次反复挣轧的思量。
“小岩,我们交往吧。”
-岩泉一-
“我拒绝了他。”
啤酒杯壁外凝出的水珠润湿了我的掌心,对面坐着的是被我又拉出来的旧友,一脸你继续说今天又给我带来什么样乐子的表情使得我一噎。在多年后,我总算理解了及川总想弄死花卷的心情。
花卷掌心向下,压了几下,示意我重新坐好。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神情已正经了许多。他跟我讲及川,讲他一直认为及川实在是一个太过勇敢的人。偏差值足够上个好学校,有个稳定和相对富足的未来,偏偏为了梦想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后来干脆连日本人都不当了,归化阿根廷,回来一趟都费劲。只是好在有了好的结果,这才让所有的付出都显得值得。
也许是因为我和他不如你和他这样亲密。啊,不要怀疑我们之间互相想弄死对方的友情。还有,你们的确亲密。离得远了,其实发现他也挺胆小的。花卷神色悠远,给我讲起过去的一件小事。
这还是他们和乌野交手之后才发现的。乌鸦是杂食性的动物,从赛场上叼走了一块肉,便马上要将其化作力量。你没发现吗,虽然我们也会练习新的打法,但在比赛时,及川基本上只会掌控我们用最熟练的方式去制胜。当然,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我从这一点发现,及川似乎是个喜欢准备好了才会去行动的人。
我看着对面的人说着说着神色兴奋了起来,他又想起一个点。说起来,及川要去阿根廷之前,是反复求证了好久,直到最后才跟我们说的吧。也是最后才给你说的?
我颔首,回道,我和你们是同一时间知道的。
花卷哈哈笑了两声,他喝得挺多,有点上脸,这位文学系的毕业生也变得更加感性。他握着杯把,将脸摊在桌面上。阿一啊,喜欢这种事,爱情这种事,是要和一个人赌上未来的!怎么可能准备好呢。阿一啊,你要去逼他,你要让他对你的爱在心底疯长。
我费劲把人弄上车,给代驾交代好后,慢吞吞往家走。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太阳已经没有,月亮还没出现,只有几颗星子躺在浅蓝渐白的天幕上。花卷说及川对太过在意的东西都会裹足不前,我想了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胆小的那一个。
我当年是真的想要对他告白吗?那场无声的拒绝后,我究竟是在遗憾,还是为了仍能和他保持亲密的友人关系而下意识松了口气。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属于我的那扇窗户里冒出的暖色调的灯光,又折回便利店买了一杯加满了汤的关东煮。
我按照习惯道了句“我回来了”,而后换鞋进门。及川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和浓重的咖喱香一起冒了出来。
“欢迎回家!”
在他一贯笑嘻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我们的友情差点就变质了”的感觉,好像在他这里只是个很普通的一天。他无所事事,然后等待我下班回来。
我叹了口气,手掌抚在后脖颈上。看他这个模样,我又是烦躁又是心疼。我将关东煮放在光洁如镜的料理台上。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无所谓了,谁知道未来究竟会如何呢?也许有一天你还是认为做友人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也许有一天我可能想要逃离太阳。但此刻,我只想让爱意在彼此的心脏中疯长。
“我想让星星落在我的怀里。”
“啊?”
“没什么。及川,我们交往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