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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传说与传闻 ...

  •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神仙在海边,捡到了一个美人。

      美人金发碧眸,声若莺雀。神仙陷入了爱河,与美人结伴而行,走过千山万水,跨过时间的洪流。就这么度过了百年、千年。

      相传这个美人善音律,常坐在江河边,抱着一张七弦琴奏乐。神仙或是高歌相和,或是静静聆听,但无论如何,神仙的目光永远紧紧追随着美人,从来没有移开。

      直到有一天,一场洪水卷席了凡间。为了救百姓于灾难中,神仙变成了一棵月桂树,被人们砍伐,制作成一只可载千万人的大舟——

      “那会不会很痛?”

      一个孩子忽然出了声,担忧地问道。

      屋外寒风呼啸,风雪拍在窗上,发出吱呀哭喊,又有这孩童之言相衬,竟叫舍内更显几分萧瑟。

      大明成化四年的冬月,比往年更冷了些。

      这是关中渭水一支分流河岸的客店,正是来往宾客络绎不绝之处。时逢寒冬腊月,屋外风雪交加,商客们却又想赶着年前回家,故而这客店便成了落脚之地。眼见客舍住满,掌柜当下着人在大堂内煮姜汤升火炉,好叫晚来的旅者能有地歇息。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被一个少妇抱在怀中。他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写满忧虑,从母亲的怀抱中望出,目光穿过了炉火姜汤的氤氲蒸汽,落在了对面的异邦人身上。

      这便是方才说书弹唱故事的人,约莫二十岁,金发碧眼,容貌美艳,身穿一件单薄的蓝直裰,颈上挂着一枝用银链穿起来的月桂叶,也不知是如何在这冬日里长青如夏。他盘腿坐在炉旁,手里抱着一张七弦竖琴,听到稚子稚言,便抬头对那孩儿露出个笑,轻轻拨动琴弦。

      “自然是会痛的,”异邦人用着端正的官话道,“但神仙救下了凡人们,人们得而存活。洪水过后,人们重新建立起了家园,安居乐业,而那只大舟被留在了海边。”

      他的目光又注视起炉火。他轻轻地哼唱起歌儿,手上弹奏着一曲略带忧伤的小调。大堂内众人安静地听着,直到一曲终了,这异邦人才缓缓接上结局:“美人驾驶着大舟出海了。海上有急浪,有风雨。大舟已经残破不堪,一道大浪拍下,就将大舟拍散。美人坠入海中,与大舟从此长眠。”

      听至此处,众人唏嘘不止。孩子把头埋进母亲怀里,闷闷不乐道:“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妈妈,你让他换一个。”

      一个山东口音的男人喝了酒,道:“那蛮夷小哥,你瞧把孩子吓的。能不能唱点快乐的、高兴的?你看这都要过年了,大家伙都想讨个吉利不是?要我说啊,那就讲个什么温酒斩华雄,热乎呢!”

      抱着孩子的少妇却叹口气,摇摇头,细声细气道:“还是莫要说些打打杀杀的啦!这几年到处作乱,死了好些人,听了心慌呐。”

      山东男人闻言看了少妇一眼,倒了碗姜汤递过去,道:“弟妹是说哪些事、哪些人?”

      那少妇还不待回答,就听大堂内“呸”的一声,一个湖广口音的男人道:“还不是那白莲教的孽障!”

      湖广男人把酒碗一摔,起身走过来,一脸愤愤不平,道:“想那白莲教蛊惑流民起义,搞得我朝内忧外患不止!也不知是何居心!什么三眼白莲圣女救世救民,啊呸——我家就是叫那白莲教侵略烧尽!”

      又有人道:“什么三眼白莲圣女?我怎么听说是个圣子,男的呀!”

      “是啊!我也听说是个男的!”

      “我怎么听说是既男又女?”

      一时间堂内议论纷纷,都对这白莲教之事分外上心。有人说白莲教乃是叛军恶徒,却又有人说白莲教教众当真好汉,惩恶扬善。堂内吵吵嚷嚷,幼儿抓着母亲衣服的手愈发紧,异邦人眼睫微颤,没有说话,只轻轻抚过琴弦,发出几声幽幽的弦音。

      有一人忽道:“我跟你们听说的都不太一样。听说白莲教背后的确有仙人相助——你们知道为什么他们教主是什么三眼白莲圣女圣子吗?”

      山东男人嗐了声,把那人拽上前来,道:“莫要打哑谜!你且快快说来。”

      那人神秘兮兮地举着手在额上比了一下,道:“他们白莲教教主眉心都多长了一只竖眼,只因白莲教供奉的那位,正是二郎神杨戬!”

      琴声突兀地弹错了一个调。异邦人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道:“这又怎么说。我怎么记得二郎神是个水神,又爱民如子,怎么会和白莲教扯上关系?”

      “哟,夷人小哥,你竟然还知道这些!”那人感慨一句,又挥了挥手,似乎是想把什么不愉快的东西挥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现在不都说,他二郎神杨戬无情无义,把亲妹子压在了山下,害得人母子分离么——呸,要我说啊,这二郎神就不是什么好神仙!合该推了他的庙!”

      却有人听了不满,出声反驳:“信口雌黄。我还说这是哪来的穷亲戚,要来攀我们二郎呢!怎么过去那么多年没听说他有什么妹妹,现在他倒是成了压妹妹的恶人了?”

      “就是说啊,还什么杨戬,这又是哪来的说法,听了真晦气!那不是宋朝那阉人的名字?”
      那人听了反驳憋红了脸,像是要维护面子,大声喊道:“爱信不信!我可是亲眼看过他们拜二郎的!人都会变,怎么神就不会变!是啦,从前他母亲被压在山下,他是劈山救母了,但你怎么觉得他不会把亲妹子压在山下!”

      “啊呸——穷亲戚!少攀!”

      堂内争吵了起来,竟是吵得连屋外的风声都被压下了。异邦人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复又弹起琴,却又微微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了门处。

      起初他只觉得,或许是风在作祟。可渐渐的,那声音变大,众人们都听清了,那是非常有规律的敲门声。

      咚。咚。咚。

      堂内又陷入了寂静,唯有敲门声愈来愈重,风雪声愈来愈紧。掌柜心里莫名发慌,斜眼看了下四周,掐醒了个跑堂的。那跑堂一个激灵醒来,高声道:“来嘞!”,随后起身前去开门。

      异邦人闻到了雪的气味。那是冰冷的、乏味的,却对他而言十分香甜。一个浑身是雪的男人走进来,抬头的第一眼便与他对视上,微微一怔。异邦人笑了。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岁上下,剑眉星目十分俊朗,肤色略黑,头发用一支木簪簪在脑后,作一个髻。他穿了身单薄的灰袍子,背着一个包袱,见堂内众人盯着自己,略有些疑惑。但他很快回了神,快步走到掌柜面前,道:“掌柜的,要间房,人字号就好。”

      掌柜回了神,赔着笑:“对不住,客官,今晚房都满了。您要是要过夜,来大堂坐着凑活凑活。姜汤一碗五文,被褥一晚十文。”

      年轻男人微蹙双眉,开口正想再说些什么,堂内却响起了琴音。那异邦人弹着小曲,微微笑道:“掌柜的,给他一碗姜汤,算我账上。我与他一张被褥便好了,这小哥长得这般俊俏,我不亏啊。”

      说完他还极为风流地吹了声口哨,堂内顿时又热闹了起来,男人们大笑,女人们嗔怪,更多的是看戏般瞧着那年轻男人,想看看这小哥被调戏后什么反应。

      谁知那年轻男人看向异邦人,微微思索着,道了声“好啊”,便神情自若地抬脚向他走去。

      异邦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接了小二打的姜汤,邀请似地递向他:“这位小哥,来。敢问贵姓?”

      “免贵,姓李,家中行二。公子若不嫌弃,叫我声二郎就好。”

      这个年轻男人说着,接过姜汤,又微微一顿,只因这异邦人暧昧地用指尖抚了抚他的手,挑逗之意显而易见。但他神色如常,坐下来,饮了口姜汤,擦了擦嘴:“夷人兄官话如此熟练,不知又是何方人士?”

      异邦人笑了笑,道:“那可太远了。不过我家阿弟是个川蜀人,你只当我也是川蜀人吧!”

      山东男人奇道:“你家阿弟怎还会是个川蜀……”话未说完,便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老兄,怕是契兄弟!”

      山东男人闻之一愣,继而恶寒,呸了声:“我还道是什么,竟是如此恶俗之事!你个夷人,离我远些!”

      异邦人嘿了声,碧眸一瞪,啧啧称奇:“我又不傻,我瞧得出谁俊,吃得准好饭。你就是贴我身上,那我也是尝也不尝——这位二郎小哥就不同了。”

      异邦人说着,微微一笑,伸手挑起那年轻男人的下巴。年轻男人正要喝汤,被他这么一掺和只得无奈地抬起头,目光淡淡地看过去。

      屋外风啸声更大了。堂内有人打了哈欠,沉沉睡去。很快大堂内便安静了下来,独留微微鼾鸣此起彼伏地响起,仿佛方才的争吵打闹都不曾出现。

      过了寅时一刻,风雪渐渐小了。有人悄悄地起了身,在躺倒的人群里轻盈穿梭。通风的小窗被开大了些,那人翻窗而出,在风雪里呼出了一口白气。

      大雪白茫茫一片,映着月光,倒显得分外透亮干净。

      那人皱紧眉头看着这雪象,暗道了一句瑞雪兆丰年。不远处的河流似乎结了冰,他只待要踏进雪中前去查看,下一刻,一条厚厚的毯子被披到他身上,他回头看去。

      异邦人提着一盏小灯,不知何时也翻窗而出,此时此刻正幽幽地看着失眠的某人。

      “怎么出来了也不披个衣服?这么多年了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月光映亮了年轻男人的脸,他却毫不惊讶,只笑了笑,冲异邦人张开双臂。

      “这不是有你吗——我现在冷啦。”

      异邦人哼了声,把灯放在一旁。下一刻,他将年轻男人拥入怀中。

      宛若一体。
      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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