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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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娘子！洛娘子！”
倒下没多久，洛青云便意识模糊地听见耳边有个声音在急切唤着她。
洛青云晕乎乎地伸手扶住脑袋，又被人灌进了几口凉水。
四周已没有摊贩的叫卖，更没有年轻女儿家的欢声笑语，只有九门卫的兵卒来回穿梭巡检。
眼前映进一张宽厚端正的脸，正关切地察看着她的情况。见她似乎只是被惊吓过度，现下已经恢复神志，才又开口。
莫祺：“洛娘子，七夕市集乱象频发，九门卫临时恢复了宵禁，您也早些回府吧。”
洛青云：“刚刚那人——”
她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那到底是人是鬼，洛青云也说不好，而临终前的凄厉呜咽和自焚惨状似乎还历历在目。
莫祺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寻着温和的词眼：“娘子莫怕，都已经收拾干净了。”
洛青云回身一望，六仙桥上的青阶上果然干干净净，只有些许发黑的印迹，不知是血迹还是燃烧后的印迹。
洛青云垂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我适才捡到过一支笔，还曾用它划伤过那…人，您可曾看到过？”
莫祺：“不曾看到。洛娘子不必担心，九门卫会清点所有失物，到时失主应该会自行来认领。”
洛青云点了点头。
见莫祺已经起身要走，洛青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喊住了他：
“公子留步！公子可是那日替盛小王爷赶车的人？”
莫祺回身，恭敬道：“正是在下。洛娘子客气了，叫我莫祺就好。”
洛青云忙挣扎着起身，往前追了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可人的荷包，塞到了莫祺手中。
洛青云：“恳请莫公子替青云转交。”
莫祺面露为难之色。他掂着荷包，分量轻巧，想来不会是什么重礼。可上次的十臀杖还在隐隐作痛，他未敢忘怀。
洛青云见他没应声，不禁落寞垂眸：“青云是洛家庶女，虽仰慕盛小王爷风华，也自知并无希望。不怕您笑，旁家女儿约会情郎，柔情蜜意，而我独自在六仙桥徘徊整夜，只是抱着萤火希望。盛小王爷不来，也在情理之中，但请莫公子念在我一往情深的情意上，能替我将这份心意略表一二，也算成全我一点痴念……”
她本就因适才的惊吓而脸色苍白，此时言语间泫然欲泣，叫莫祺动了恻隐之心。
莫祺悄悄抬头，向兵卒官吏聚集处遥遥望了一眼，又慌忙避开视线。
他耳畔忽又记起那道冷冷的声音：“若是毫无希望之事，越仁慈反而越残忍。”
莫祺将手背到身后紧紧攥着，生怕自己再做错了事。这时却忽然又有一只手伸上前，替他将荷包接了过来。
洛青云与莫祺一同抬头，只见一副笑嘻嘻的疏朗面孔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莫祺认得这人，是九门卫的副将总兵，陈平。
陈平：“难为这一片心意，请洛娘子放心，我陈平一定替你转交。”
莫祺见他已经将荷包收进袖中，不禁惶恐地半张着嘴，连忙道：“陈总兵，您与我们小王爷关系笃密，最该知道他——”
话未说完，陈平便摆手止住他的话头。
陈平：“今夜外面不太平，您还是早些回府去吧。莫祺，你送送洛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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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冰削的手捻着白布，轻轻向上一拉，掩住了焦黑惨状。盛昭朔面色阴郁，抬步走出了殓房。
莫祺候在门外，稍稍一看盛昭朔的脸色，便知情况不妙，并不敢多言。
主仆两人一路沉默地回了盛王府。盛昭朔前脚进了宁心阁，莫祺后脚跟了进来。刚端起茶盏的男人睡凤眸抬了抬，不解其意。
莫祺捏了捏藏在手里的荷包，心中将陈平骂了一百遍。揽差事时眼都不眨，末了又将荷包塞到他这里来转交，太过阴险。
莫祺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卑职觉得今夜之事有些诡异……”
盛昭朔容色凝重：“说说看？”
莫祺：“石田坊走水，若强行解释为意外，还算能接受。可宝吉河的烟花便是实打实的纵火了，纵火之人并无目标，但烟花余烬火量不大，若处理及时，也不至于造成太大伤亡。因此，六仙桥上的那人并不是被流火击中后丧命的，而更可能是……”
宁心阁窗外忽然响起朗朗之声：“自焚。刚刚仵作验过，呈了报告，此人身上尚有大量白磷。”
盛昭朔颔首。他刚要命莫祺去开门，只听窗子吱呀一响。
陈平翻窗而入，脸上虽有疲惫之色，却仍然一副爽朗模样。
盛昭朔与莫祺皆是习以为常的神情。陈平与盛小王爷交好，盛王府上下皆知，他出入盛王府不走寻常路，府内众人已经见怪不怪。
莫祺打了个寒颤：“好狠。大庭广众自焚，此人到底有何目的？”
盛昭朔沉吟片刻，问：“那人倒下之前，似乎喊了什么？”
莫祺：“是，不过声音过于尖细凄惨，没几个人听得清楚。”
盛昭朔：“那她呢？”
莫祺一时反应不过来，懵问：“谁？”
盛昭朔冷冷扫了他一眼：“托你传送东西的人。”
眼见实情被戳穿，莫祺结巴了起来：“洛、洛娘子离得最近，应该，应该听到了一二……明日我去亲自问问。”
盛昭朔扶着额，对自己这个过于老实的下属透出几分无奈。他方才不过诈一诈莫祺，哪知他就招了。
始作俑者的陈平却袖手旁观，顾自在一旁给自己斟茶。他眼中舞着几分坏意，目光在主仆二人间飘来飘去。
莫祺卸下心中巨担，脑筋也转得快了许多，忽然又记起了什么。
莫祺：“洛娘子说，她捡到了您的镔铁判官笔，不过从六仙桥逃开时又遗失了。”
男人放下茶盏，稍一抖袖，判官笔又落进手心。
盛昭朔：“方才扶她时，我已经拿回来了。”
那时，他与莫祺、九门卫众人原先在宝吉河对岸处理流火灾情。六仙桥忽现诡事，盛昭朔匆匆赶回，恰好撞见那戴着面具的人直直倒下，化成一摊蓝幽幽的火。
而一个浅碧色的飘逸身形则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盛昭朔下意识地伸手一捞。可这姑娘却宛若昏了过去，意识不清，腰肢绵软。他不得不将她整个人揽在臂弯里，安置到干净僻静的角落，又唤了莫祺来照料。
正要离开时，她手中叮啷滚落的物什吸引了盛昭朔的注意，那正是他的判官笔。不知何时竟到了她手中，盛昭朔径直捡起收回袖中。
真是个麻烦。盛昭朔凝望着这个口口声声说痴恋自己的女人，皱了皱眉，转身走开。
即使是几个时辰后，忆起这一幕的盛小王爷，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莫祺惯会瞧自家小王爷的脸色，见他眸中颜色已经愈发冰凉，暗觉不妙。
他忙转移话题：“洛娘子提过，她曾用您这只判官笔，刺伤过那自焚之人。”
盛昭朔闻言，手指轻旋，将判官笔凑近了烛火，在笔尖处发现了血迹。
莫祺松了口气：“能被刺伤，可见那是人，可以安抚百姓了。”
盛昭朔瞥了他一眼，默默认同。
佳节之夜怪象频出，特别是六仙桥自焚的诡谲一幕，不知让多少人疑神疑鬼。查清真相固然重要，安抚民情也同样重要。
盛昭朔：“不早了，你回去罢。”
一向果决执行命令的莫祺忽然不自然了起来，慢吞吞迈了几步，忽然扭捏回身。
他将手中捏了半晌的荷包重新往陈平手中一塞，又忙往后撤了几步，声若细蚊：
“陈总兵，你答应了人，就得言而有信。”
说罢，莫祺逃也似的冲出了门。
陈平“哎，哎”地叫着，却拦不住莫祺的背影，只好将荷包往盛昭朔的乌檀木书案上一抛。
陈平：“罢了罢了，明日我去替他领这十臀杖，行了吧？”
独自立于宁心阁的男人注视着两人接连消失在夜色里，回身瞟了眼桌上精巧的荷包。缃色雅致，隐约能瞧出流云锦的图样，能瞧出的确花了一番心思。
可睡凤眼仍如寒潭秋水，波澜不惊，并未多停留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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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不平静，好不容易回了洛府。洛青云脚步虚浮，才要行至碧岚轩门前，又被人拦了去路。
洛姝月望着她略带惨白的面色，轻蔑地勾着嘴角。
洛姝月：“六仙桥上你志得意满，如今看来，怕是不顺利吧？想来盛小王爷压根就没有现身，你打扮清丽，痴等一整晚，不过又出一回丑罢了！”
不怪她下此定论。六仙桥经历诡事，洛青云此刻多少有些狼狈。翠烟裙衫沾了脏污，鬓发散落几丝，而面前的洛姝月却衣衫齐整，妆色分明，端着一派高贵之态。
洛青云并不想与她纠缠。洛府之外，她尚可与洛姝月斗一斗；可在洛府之中，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忍一时风平浪静。
她绕过洛姝月，正要推门进碧岚轩，却又被洛姝月从身后嘲讽。
洛姝月假仁假义：“长姐，我劝你早日放弃幻想罢。你和你母亲一样，没那个命，还非要来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不会有好下场！”
她话到最后，言语间掩不住恶意，恨不能自己的诅咒化为利箭扎在洛青云身上。
推门的手悬在半空，洛青云钉在原地，缓缓转过身来。
她迎着洛姝月恶毒的笑意，荔枝眼中的惊惧慢慢散去，心神也稳了下来。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了，又怎么会怕鬼神呢。
洛青云沉吟片刻，佯露愁容道：“妹妹劝得对。但我就是爱慕盛小王爷，此情难止，可怎么是好呢。”
见洛姝月呼吸急促，面色恼怒起来，洛青云又道：“今夜盛小王爷的确没露面，叫我好生难过。不过最后我将代表心意的礼物送了出去，也算不虚此行。”
说罢，她未再与洛姝月多言，转身进了自己的碧岚轩。
洛姝月气急，狠一跺脚，朝着母亲裴琬凝房中奔去。
洛仲原在书房处理公文到深夜，裴琬凝独身在房中，听着女儿泣泪哭诉，愈发头疼。
裴琬凝：“不过是送出去个荷包，又能说明什么？你也忒沉不住气了。”
洛姝月抽搭着：“可我还一件物什都没送进盛王府呢。她洛青云凭什么就能和盛小王爷搭上关系……”
裴琬凝拧着眉，正色道：“糊涂！那盛小王爷出了名的厌恶女色，洛青云算什么东西，送进去一个荷包，人家就会接纳她的情意了？再者，我早嘱咐过你，盛家立场未明，别急着想去攀附瓜葛，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洛姝月：“母亲，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明明那信不是洛青云写的，如今她反倒能不顾廉耻地去追爱了！每次看到她那张狐媚子脸，我就恨不能——”
裴琬凝阴沉沉地剜了她一眼。洛姝月慌忙住了口。
裴琬凝：“你给我记清楚，那信，就是洛青云写的。以后休得再让我听见这种话。”
被母亲恐吓，洛姝月也垂下眸来，不敢抬头：“是，我记住了。”
裴琬凝冷笑道：“不过，她那张脸的确叫人看了心烦。这么些个庶子庶女中，属她活得最小心，但心气儿似乎也最高。我早就不想留她了。”
说罢，裴氏一手扶着额，一手摇着罗扇，计上心来，眼角浮出丝丝阴冷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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